华夫人在宫中住了三日。
这三日,毓秀宫门庭若市。不仅华贵妃一系的妃嫔频繁走动,连一些平日中立的低位妃嫔、女官,也寻着由头前去请安问好。镇北将军的威势,华夫人的尊荣,在这三日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相比之下,永寿宫却显得异常安静。林微除了每日例行去慈宁宫请安,几乎足不出户,专心调理身体,陪伴霁儿。太后赐下的补品药材每日不断,容嬷嬷也常来传话,关切之情溢于言表。明眼人都看得出,昭贵妃虽未张扬,圣眷却丝毫未减。
第三日傍晚,华夫人离宫。华贵妃亲自送至宫门,母女依依惜别。宫门落下时,华贵妃转身,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收敛,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锋芒。
“娘娘,”毓秀宫掌事太监高公公趋步上前,低声道,“秦司制求见,已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。”
华贵妃眉梢微挑:“让她等着。”
她缓步走回正殿,在凤椅上坐下,慢条斯理地品了一盏茶,才淡淡道:“传吧。”
秦司制进来时,脸色苍白,眼下青黑,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。她跪下行礼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:“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华贵妃把玩着腕上的翡翠镯子,那是华夫人新送的,“事情办得如何了?”
秦司制起身,却不敢坐,垂手站在一旁,声音发紧:“回娘娘,那两件小袄……昭贵妃宫里的人,前日送回来了,说是浆洗不当,需要重做。”
华贵妃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她:“送回来了?理由是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浆洗房手艺不精,沾染了不洁之物。”秦司制额角渗出细汗,“奴婢亲自查验过,小袄已经洗净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但、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奴婢觉得,昭贵妃那边……可能察觉了什么。”秦司制鼓起勇气,“送衣服回来的张嬷嬷,说话虽然客气,但眼神……奴婢觉得不对劲。而且,奴婢安排在浆洗房的人说,永寿宫前几日,似乎私下找过孙绣娘。”
华贵妃眼神骤然变冷:“孙绣娘?那个被你罚去浆洗房的?”
“是。奴婢已经让人盯紧她了,但还没发现什么异常。”秦司制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娘娘,奴婢担心……昭贵妃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朱砂的事?那两件小袄送回来,是不是……警告?”
“警告?”华贵妃冷笑一声,“她敢吗?无凭无据,仅凭猜测,她就敢与本宫撕破脸?别忘了,她现在虽是贵妃,但论家世、论资历,她拿什么跟本宫斗?皇上宠她,不过是因为她生了皇子。可这皇子能不能平安长大,还得看造化。”
话虽如此,她眼中却闪过一抹厉色。林微的反应,确实出乎她的意料。按照原本的设想,林微要么毫无察觉,等皇子身上出了“异样”再慌乱查证;要么有所察觉,但苦无证据,只能隐忍或向皇上、太后哭诉。无论哪种,她都有后手应对。
可偏偏,林微选择了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方式——将证据“送回来”,仿佛在说:你的把戏我看见了,但我不说破。
这种冷静克制,反而更让人忌惮。
“那两件小袄,你处理干净了?”华贵妃问。
“已经……已经毁了。”秦司制低声道,“按娘娘之前的吩咐,所有相关衣料都已销毁,绝无痕迹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华贵妃脸色稍缓,“至于孙绣娘……既然她可能听到了什么,那就别留了。找个由头,打发去最苦最脏的地方,或者……”她做了个手势。
秦司制身子一颤:“娘娘,孙绣娘虽然嘴碎,但罪不至死,而且若是突然没了,恐怕更引人怀疑……”
“那就让她‘病’。”华贵妃不耐烦道,“染上恶疾,送出宫去,自生自灭。这点小事还要本宫教你?”
“是……奴婢明白了。”秦司制脸色更白。
“还有,”华贵妃忽然想到什么,“母亲带来的那只猫,可安置好了?”
“按夫人的吩咐,单独养在后院僻静处,派了可靠的小太监专门照看,除了夫人留下的一位懂驯兽的嬷嬷,谁也不让靠近。”
华贵妃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那只猫,母亲要得蹊跷,养得也神秘。问过母亲,母亲只说“自有妙用”,让她不必多问。但她隐约觉得,那猫似乎……与某个计划有关。
“好生养着,不许出任何差错。”她吩咐道,“另外,母亲离宫前交代的事,可以开始准备了。下月十五是太后寿辰,这可是个好机会。”
秦司制心中一凛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宫协理六宫,太后寿辰自然要尽心操办。”华贵妃唇边勾起一抹笑意,“到时候,六宫妃嫔、皇室宗亲都会到场。昭贵妃不是以‘端庄贤淑’着称吗?本宫倒要看看,在大庭广众之下,她还能不能维持住那副宠辱不惊的假面。”
秦司制不敢多问,只躬身道:“奴婢定当全力配合娘娘。”
“去吧,最近行事谨慎些,别让永寿宫抓到把柄。”
“是。”
秦司制退下后,华贵妃独自坐在殿中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殿内金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,是名贵的龙涎香,气味霸道浓烈,正如她此刻的心绪。
林微……这个看似温婉无争的女人,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。但再难对付,也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孤女。而她身后,是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府,是经营多年的后宫势力,还有母亲留下的……那张底牌。
她望向窗外,夜色渐浓,毓秀宫的灯火辉煌璀璨,映照着她美艳而志在必得的脸庞。
同一时刻,永寿宫。
林微正在看春桃查来的消息。
“那只猫,奴婢打听清楚了。”春桃低声禀报,“是一个月前,陈宝林在冷宫附近的废苑里拾到的。当时那猫似乎受了伤,陈宝林心软,便偷偷带回钟粹宫养着。因为怕人知道,一直藏在后殿,极少带出来。”
“冷宫附近?”林微蹙眉。
“是。而且……”春桃犹豫了一下,“奴婢还打听到,大约两个月前,冷宫里那位……那位被废的丽嫔,病故前似乎养过一只猫,也是通体雪白的狮子猫。丽嫔‘去’后,那猫就不见了。”
丽嫔?
林微心中一凛。丽嫔去年被华贵妃设计陷害,打入冷宫后不久便“病故”,这是后宫公开的秘密。而丽嫔生前,据说与华贵妃曾有过节。
“华夫人可知道这猫的来历?”
“应该……不知道吧?”春桃不确定,“陈宝林说,她拾到猫时,猫脖子上没有项圈标识,也没有任何特殊标记。华夫人或许只是单纯喜欢那猫的品相?”
“单纯喜欢?”林微摇头,“华夫人何等身份,想要什么珍奇异兽没有?偏偏在入宫时,对一个低位宝林养的、来历不明的野猫感兴趣,甚至不惜用十两金锭交换?这绝不可能。”
她沉思片刻:“那只猫被带到毓秀宫后,如何了?”
“华夫人留下一个懂驯兽的嬷嬷专门照看,养在后院僻静处,除了那嬷嬷和一个指定的小太监,谁也不让靠近。连毓秀宫的宫女都说,那只猫神秘得很。”
林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,却又难以证实。华夫人要那只猫,定有大用。而这“用”,很可能与丽嫔有关,甚至……与华贵妃接下来的计划有关。
“孙绣娘那边呢?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张嬷嬷说,孙绣娘似乎被吓到了,这几日做事格外小心,也不再与人抱怨。但昨日她偷偷塞给张嬷嬷一张纸条。”春桃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纸卷。
林微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司制要灭口,求娘娘救命。”
字迹仓促,显然写时十分慌乱。
“灭口……”林微眼中寒光一闪。果然,秦司制察觉孙绣娘可能听到了什么,要下手了。
“告诉张嬷嬷,让孙绣娘近日‘病’一场,病得重些,最好能惊动太医。然后,”林微顿了顿,“想办法将孙绣娘调出浆洗房,安排到……慈宁宫的针线房去。那里缺个熟练的绣娘,容嬷嬷前几日还提过。”
慈宁宫!春桃眼睛一亮。那可是后宫最安全的地方之一,秦司制的手再长,也伸不到太后眼皮底下。
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微叫住她,“做得自然些,别让人看出是我们刻意安排。另外,让张嬷嬷转告孙绣娘,想要活命,就把她知道的一切,原原本本写下来,签字画押。告诉她,这东西不急着用,但若是她哪天‘意外’死了,这东西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这是威胁,也是保护。有了这份证词,孙绣娘反而更安全——秦司制不敢让她死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春桃退下后,林微走到窗边。夜色已深,万籁俱寂。只有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,规律而沉重,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一张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华贵妃在织网,她也在织网。现在比的,是谁的网更结实,谁的耐心更足,谁……先露出破绽。
“娘娘,”乳母抱着霁儿轻轻走来,“小皇子醒了,似乎想找娘娘。”
林微转身,脸上的冷厉瞬间融化,换上温柔的笑意。她接过孩子,霁儿一到她怀里便安静下来,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,小手抓住她的衣襟。
“霁儿今天乖不乖?”她轻声问,声音柔得像水。
乳母笑道:“小皇子可乖了,吃得好,睡得香。就是醒来见不到娘娘,总要闹一会儿。”
林微心中一片柔软。她低头,额头轻轻贴着孩子温热的小额头,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。
为了怀中这个小人儿,她可以变得无比坚强,也可以变得无比谨慎。
“对了娘娘,”乳母忽然想起什么,“今日午后,惠妃娘娘来了一趟,见您歇着,没让打扰。留了句话,说‘御花园的梅花开了,有几株绿梅甚是罕见,邀您得空共赏’。”
绿梅?
林微眸光微动。这显然是惠妃的暗语。绿梅罕见,邀她共赏,是有要事相商,且可能与华贵妃有关——华贵妃最爱红梅,毓秀宫种满了红梅,这是六宫皆知的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点点头,“明日若天气好,我便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乳母退下后,林微抱着霁儿在暖阁里慢慢踱步。孩子在她怀里渐渐睡着,呼吸均匀绵长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但林微知道,这平静的夜色之下,有多少暗流在涌动。
华贵妃在谋划太后寿辰的“好戏”。
秦司制在忙着灭口和销毁证据。
华夫人留下了一只神秘的猫,和一个驯兽嬷嬷。
而太后,在静静观察。
皇帝……在前朝焦头烂额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,每个人都在等待时机。
林微停下脚步,望着窗外如墨的夜空。
风,就要起了。
而第一个被风吹动的,或许就是御花园里,那几株“罕见”的绿梅。
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,哼起那首江南小调。歌声轻柔,在寂静的殿内回荡,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。
但她的眼神,却清醒而锐利,如暗夜中蛰伏的猎手,静静等待着,猎物自己走入陷阱的那一刻。
夜还长。
戏,才刚刚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