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八年八月的钧州,暑气未消。
钧窑坐落在汝水北岸的台地上,十余座龙窑依着缓坡建造,如同一条条蛰伏的巨蟒。清晨,窑场已经忙碌起来。挑夫们担着调配好的瓷土和釉料往来穿梭,制坯的工匠在工棚里转动辘轳,修坯的师傅用竹刀仔细刮去多余的泥料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
老窑工陈老拙蹲在三号窑的窑门前,将手贴在窑壁上感受温度。他今年五十有六,在钧窑干了四十年,从学徒做到大匠,脸上每道皱纹里似乎都嵌着窑灰。此刻他眉头微皱,对身边的徒弟道:“火候还欠些。昨夜西风起,窑温升得慢了,得再烧两个时辰。”
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,姓刘名青,跟着陈老拙学了七年。他凑近窑眼看了看里面跳跃的火光,疑惑道:“师父,按往常,这窑青瓷该到时辰了。再烧下去,釉会不会老了?”
“每窑的脾气都不一样。”陈老拙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“这窑装得满,坯体又厚,吃火。你看——”他指向窑顶烟囱冒出的烟,“烟色发青,说明还有湿气没排尽。这时候开窑,釉面起泡,一窑就废了。”
刘青点头记下。师徒俩正说着,监窑官郑文远走了过来。郑文远三十多岁,进士出身,三年前调任钧州任监窑官,主管官窑烧造事务。他虽非工匠出身,却肯下功夫钻研,常向陈老拙这样的老匠人请教,如今对窑务也颇有心得。
“陈师傅,这窑如何?”郑文远问。
“回郑监,还得两个时辰。”陈老拙恭敬答道,“今日西风,火走得慢。”
郑文远抬头看了看窑顶的烟,又查看了窑温记录——那是陈老拙每日用特制的“火照子”测了记在册子上的,什么时辰添什么柴,窑温几许,清清楚楚。“那就依陈师傅的判断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宫里前日又来了订单,要一批天青釉的碗盏,说是重阳节赏菊宴要用。下月就得启运。”
陈老拙算了算:“那得紧着安排。天青釉最吃火候,早了发灰,晚了发紫,正正好时才能出那种雨过天青的颜色。”
“有劳陈师傅费心。”郑文远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事。朝廷采办使下月要来,说是要选一批精品入宫陈设。圣人近年提倡‘格物致用’,对瓷器也多有留意。咱们得预备些拿得出手的。”
刘青在一旁听着,眼睛亮了亮。宫廷采办来选瓷,若是作品被选中,匠人可有赏赐,甚至能得“御匠”名号,那是莫大的荣耀。
陈老拙却只是点点头:“老朽尽力。”
待郑文远走远,刘青忍不住道:“师父,这可是机会!您那手绝活……”
“瓷器这东西,七分人力,三分天意。”陈老拙打断他,“越想求好,往往越不得。平常心,按规矩来,该是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他说着走向工棚,那里摆着几十个已经上釉、等待入窑的坯体。钧窑以釉色变幻闻名,尤其是天青、月白、茄皮紫几种釉色,在窑火中因温度、气氛的细微差别而产生无穷变化,件件不同,故有“钧瓷无双”之说。
陈老拙拿起一个已经上过釉的梅瓶坯体,对着光细细查看釉层厚薄。这是他准备亲自烧制的一件作品,釉料是他花了三个月调配的——在传统天青釉基础上,多加了一分孔雀石粉、两分石英,又掺了少许草木灰。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,想烧出一种更清透、更有层次的青色,但能否成功,全看窑火。
三日后,三号窑到了开窑的日子。
清晨,窑工们聚集在窑门前,气氛肃穆。开窑如同揭榜,一窑的心血,成败在此一刻。陈老拙亲自持铁钎,在众人注视下,撬开封门的砖块。
热浪裹挟着窑灰扑面而来。待热气稍散,刘青第一个钻进去,小心翼翼地捧出第一摞叠烧的碗盏。碗还烫手,他用厚布垫着,放在窑前空地上。
郑文远也早早到了,站在一旁观看。
碗是常见的青瓷,釉色均匀,胎体坚实,算得上合格,但并无惊喜。接着搬出的盘、碟、罐等,也大多如此。郑文远面上不露,心里却有些失望——这批瓷器虽无瑕疵,但也无特别出彩之作,恐怕入不了宫廷采办的眼。
这时,刘青搬出了一摞陈老拙亲手制作的器物。最先是一个玉壶春瓶,天青釉色纯净温润,釉面有细密的开片,如冰裂般雅致。郑文远点头:“这个不错。”
接着是几个碗,釉色也佳。最后,刘青捧出了一个梅瓶——正是陈老拙精心制作的那件。
当梅瓶出现在晨光中时,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
那瓶身的釉色,竟无法用一个词形容。瓶口处是淡淡的天青,往下渐变成如湖水般的碧色,再往下又过渡到一抹神秘的紫红,三种颜色交融渐变,浑然一体,毫无界限。釉面光泽内敛,如脂如玉,在阳光下细看,仿佛有星光在釉层深处流动。
更奇的是,瓶腹处有一块巴掌大的窑变斑纹,紫红中泛着青蓝,形状恰似云雾中的远山,自然而富有意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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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……”郑文远疾步上前,接过梅瓶细看,手竟有些颤抖,“这是窑变?”
陈老拙自己也愣住了。他预想过釉色会有变化,但没想到变化如此之大、如此之美。他烧窑四十年,从未见过这般瑰丽的釉色。
“师父,这、这成了!”刘青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窑工们围拢过来,啧啧称奇。有人道:“这紫色,莫不是传说中的‘钧红’?我只听老辈人说过,前朝偶有烧出,但早就失传了!”
“不只是红,你们看这青中带紫,紫中泛蓝,过渡得多自然!”
“这窑变斑纹,简直如画一般!”
郑文远将梅瓶小心放在铺了软布的案上,深吸一口气,问陈老拙:“陈师傅,这釉料配方可否还记得?”
陈老拙从震惊中回过神,忙道:“记得记得!老朽有记录。”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,翻到某一页,“釉料用的是本地釉石、石英、长石,另加了少许孔雀石粉和草木灰。分量都记在这里。”
“烧制过程呢?可有什么特别?”
陈老拙细细回忆:“这窑烧得久些,因西风影响了火候。具体……昨夜子时后,窑温一度不稳,老朽让加了松木,松木烟大,或许影响了窑内气氛。还有,今晨开窑前,窑温降得比往常慢,在窑里多闷了一个时辰。”
郑文远让书吏一一记下。他围着梅瓶转了几圈,越看越爱,“此瓶釉色之奇、变化之妙,实属罕见。陈师傅,你这是立了大功!”
消息很快传开。当天下午,钧州太守亲自来看,亦是惊叹不已。次日,邻近窑口的匠人也闻讯赶来观摩,窑场前所未有地热闹。
七日后,宫廷采办使抵达钧州。来的是一位姓王的宦官,五十余岁,在少府监任职多年,对瓷器颇有鉴赏力。郑文远将梅瓶连同其他精选器物一同呈上。
王采办一见梅瓶,眼睛就挪不开了。他捧瓶细观良久,又对着日光、烛光反复端详,最后长叹一声:“咱家在宫中三十年,经手的瓷器无数,这般釉色,却是头一回见。这紫红,艳而不俗;这青蓝,清而不寡;交融过渡,浑然天成。更妙的是这窑变斑纹,似是而非,似非而是,有天然之趣。”
他转向郑文远,正色道:“郑监,此瓶当为神品。咱家要带回洛阳,呈献圣人。”
郑文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却又听王采办问:“此瓶是何人所作?釉料配方、烧制工艺可曾记录?”
“是窑场大匠陈老拙所作。釉料配方、烧制过程均已详细记录在册。”郑文远呈上记录。
王采办翻阅记录,点头道:“好,好。朝廷要的就是这个。”他顿了顿,“临行前,少府监特意交代,若遇珍品,不可只取器物,必要记录工艺,推广发扬。郑监,你做得妥当。”
郑文远试探道:“那这釉料配方……”
“自然要记入官窑档案。”王采办笑道,“朝廷有明旨:凡百工技艺,但有创新改良,皆记录推广,以利天下。难道还藏着掖着不成?咱家回京后,会禀明少府监,将此釉色定名为‘钧霞紫’,工艺记录抄送各处官窑参考研习。”
他看向一旁恭敬站立的陈老拙:“陈师傅,你此番有功。按例,赏钱五十贯,授‘御匠’名号,子孙可荫一人入窑场学徒。”
陈老拙连忙躬身:“谢朝廷恩典。老朽……老朽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王采办摆摆手,又对郑文远道:“郑监,朝廷之意,是要鼓励创新。今日有此‘钧霞紫’,明日或有更妙的釉色。你们钧窑要大胆尝试,即便十次失败,只要有一次成功,便是贡献。所需物料银钱,可报少府监支取。”
开窑后的第十日,那件梅瓶被精心包裹,装入铺了丝绵的木箱,随王采办的马车驶向洛阳。而“钧霞紫”的工艺记录,则被郑文远命人抄录多份,一份存档,一份张贴在窑场工棚,供所有匠人研习参考。
消息传开,窑工们备受鼓舞。此后半月,不断有人尝试调配新釉料,烧制新器型。虽然多数尝试未能复现那件梅瓶的神韵,却也烧出了一些别致的新釉色——有青中带褐的“秋山色”,有白中泛青的“冰裂纹”,虽不及“钧霞紫”惊艳,却也各具特色。
陈老拙依旧每日早起看窑,教徒弟。得了赏赐,他拿出一半分给窑场的穷苦匠人,另一半存着,说要给孙子读书用。有人问他,不怕别人学会了他的配方,抢了他的风头?
老人只是笑笑:“瓷器是天下人的瓷器。我一把年纪了,还能烧几年?技艺传下去,钧窑的名声才能传下去。朝廷都不垄断,我们匠人藏私做什么?”
八月末的一天傍晚,陈老拙和刘青坐在窑场外的土坡上,看着汝水悠悠东去。远处,又一座龙窑点火了,窑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。
“师父,您说那梅瓶现在到洛阳了吗?”刘青问。
“该到了。”陈老拙望着西方,“或许正摆在哪个殿里呢。”
“宫里人会喜欢吗?”
“喜不喜欢,都是它该有的命数。”陈老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,“就像窑里的瓷器,该成什么样,火说了算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把坯做好,把釉调好,把火烧好。剩下的,交给天意。”
师徒俩走下土坡,窑场的灯火次第亮起。夜风吹过,带来窑火特有的焦土气息,也带来远处匠人们调试新釉料的争论声。
在那件偶然诞生的“钧霞紫”梅瓶之后,钧窑的创新之火,似乎烧得更旺了。而朝廷鼓励记录、推广工艺的开明政策,让这火焰有了持续燃烧的柴薪。
窑变出的瑰宝,不只是那一件瓷器,更是那种敢于尝试、乐于分享的工匠精神,在开元八年的秋天,如同钧瓷釉色一般,焕发出绚丽而持久的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