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八年七月的漠南草原,正是水草最丰美的时节。
安北都护府治所单于台城外,连绵的军营依山而建,辕门高耸,旌旗在干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。远处阴山山脉如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天际,山脚下,蜿蜒的河流反射着白亮的日光,河畔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牛羊。
校场上,一队骑兵正在演练骑射。马蹄踏起滚滚黄尘,骑士们控缰疾驰,在奔驰中挽弓搭箭,射向百步外的草靶。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,多数命中靶心,偶有偏离的,也离红心不远。
指挥这支骑兵的将领跨坐于一匹雄健的乌孙马上,身披明光铠,头戴护颈铁胄,胄顶一簇红缨如火。他面容刚毅,高鼻深目,虬髯浓密,虽已年近四十,眼神却锐利如鹰——正是安北都护府左厢兵马使尉迟德。
尉迟这个姓氏,在漠南草原颇有渊源。其祖上本是鲜卑拓跋部一支的首领,永嘉年间率部归附晋室,被赐姓尉迟,世居云中。至尉迟德这一代,家族归化已逾百年,从祖父起便世代为晋将,镇守北疆。
“停!”尉迟德举起手中令旗。
三百余骑齐齐勒马,动作整齐划一,显示着精良的训练。队列中胡汉混杂——有高鼻深目的鲜卑、匈奴裔士兵,也有面容敦厚的汉家儿郎,铠甲制式相同,只有细看面容和口音才能分辨族属。
尉迟德驱马缓行,检视着方才射箭的成绩。他在一名年轻士兵面前停下,那士兵面庞还带着稚气,挽弓的姿势却极为标准。
“你叫什么?哪里人氏?”尉迟德问,声音浑厚,带着些许漠北口音,但汉语字正腔圆。
士兵挺直腰板:“回将军,小人慕容坚,朔州马邑人!祖上是鲜卑慕容部!”
“好。”尉迟德点头,“方才三箭皆中红心,臂力、眼力俱佳。但你在疾驰时控缰的手势略有僵硬,当更放松些,人马一体,箭才更稳。”他亲自演示了一遍控缰挽弓的动作,流畅自然,“可看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!谢将军指点!”慕容坚眼中放光。
尉迟德又走到一名汉族士兵面前,那士兵方才一箭稍偏。尉迟德没有责备,反而问道:“你用的是三石弓?看你体格,当用两石半更合适。过强的弓虽射得远,但准头难控,战场上要的是必中之箭,而非强弩之末。”
“将军明鉴!”士兵佩服道,“小人确实觉得此弓稍硬。”
“去军械营换一张合适的。”尉迟德吩咐身旁的录事官记下,又环视全场,“诸位记住,骑射之道,不在炫技,而在杀敌。一箭须有一箭的用处。战场上,你只有三次开弓的机会——敌进百步时一次,五十步时一次,三十步时最后一次。三十步内若不能毙敌,便要拔刀近战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故今日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!继续操练!”
骑兵们轰然应诺,再次策马奔驰。
尉迟德回到校场讲台,摘下铁胄,露出汗湿的头发。副将李敢递上水囊,笑道:“将军还是这般细致,连士兵用几石弓都要亲自过问。”
李敢是汉族,河东太原人,在尉迟德麾下任副将已有五年,两人配合默契。
尉迟德仰头饮了几口水,抹了把胡须上的水珠:“兵者,生死大事。我既为将,便要对麾下儿郎的性命负责。”他望向校场中操练的士兵,目光深远,“这些年,我见过太多本不该死的牺牲——或因装备不精,或因训练不足。能避免的,就要避免。”
李敢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将军爱兵如子,全军皆知。”
正说着,一骑快马从辕门奔入,马背上的传令兵高举一枚插着羽毛的军报,直趋将台:“报——阴山北麓斥候急报!”
尉迟德接过军报,迅速拆开火漆。李敢见他眉头渐皱,问道:“有何军情?”
“不是军情,是边民纠纷。”尉迟德将简报送与李敢看,“阴山北麓的拔也固部与南麓的汉人屯民争抢草场,双方各聚集了百余人,械斗一触即发。当地戍堡弹压不住,请都护府派兵处置。”
李敢快速浏览军报,皱眉道:“拔也固部是去年才归附的突厥别部,习性未化,最是桀骜。此事若处置不当,恐激起更大冲突,甚至引得其他归附部落离心。”
尉迟德已起身披甲:“点二百轻骑,即刻出发。你留守大营。”
“将军亲自去?”李敢有些意外,“派个校尉去便可吧?”
“此事微妙,我去更合适。”尉迟德重新戴上铁胄,“我通鲜卑、突厥诸语,知草原习俗。拔也固部首领我曾见过,或许能卖我几分薄面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——屯民那边,也需要安抚。汉人屯垦至阴山北麓,是朝廷开拓边疆之策,但也要尊重游牧部落的传统草场。这中间的平衡,不是一纸文书能划清的。”
半个时辰后,二百轻骑已驰出单于台城,向北进入阴山山谷。时值盛夏,山谷中却颇为凉爽,溪流潺潺,野花遍野。但尉迟德无心欣赏风景,他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。
黄昏时分,队伍抵达阴山北麓的冲突地。远远便见两拨人马对峙于一片丰茂的草场边缘,一方是毡帽皮袍的突厥牧民,手持套马杆、弯刀,约百余人;另一方是短褐布衣的汉人屯民,拿着锄头、柴刀,人数相仿。双方骂声不绝,虽暂时被戍堡的二十余名戍卒隔开,但气氛剑拔弩张。
戍堡队正见尉迟德率军到来,如见救星,急奔上前:“尉迟将军!您可来了!双方从昨夜争执至今,我们这点人手,实在……”
尉迟德抬手制止他,独自驱马上前,直至两阵中间。他先用汉语高声道:“汉家屯民听了!我乃安北都护府左厢兵马使尉迟德!朝廷有令,边民纠纷须依法处置,不得私斗!尔等且退后十步!”
屯民中有人认得尉迟德,低语道:“是尉迟将军……他说话公道。”人群缓缓后撤。
尉迟德又转向突厥牧民,改用流利的突厥语道:“拔也固部的勇士们!我是尉迟德,你们首领阿史那禄曾在单于台与我共饮!今日之事,我已知晓。草原的规矩,争执应在首领主持下公平解决,而非刀兵相见!请退后十步,我保证给你们一个公正的裁断!”
牧民们骚动起来。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策马出列,盯着尉迟德:“尉迟将军,我认得你。但今日之事,是这些汉人越界占了我们夏牧场!按照草原的规矩,夏牧场是部落的命脉,谁抢,就要用血来偿还!”
“阿史那骨咄,我知你是拔也固部的勇士。”尉迟德平静道,“但你也应知,这片草场三年前还是无主之地,是朝廷划给屯民垦殖的。当时拔也固部尚在漠北,未曾归附。如今你们南迁,草场紧张,这是实情,但解决之道不是械斗。”
他提高声音,让双方都能听见:“朝廷开拓边疆,是为长治久安。汉民屯垦,充实边塞;胡部归附,共御外敌。这本是两全之策。今日之争,实因边界未清、沟通不畅。我既到此,便给你们一个公道——三日之内,都护府将派员重新勘定边界,划清夏牧场与屯田区。在勘定之前,这片草场双方皆不得使用,由戍堡看管。如何?”
阿史那骨咄沉默片刻,回头与族人商议。屯民这边也在低声议论。
李敢此时已指挥二百骑兵分列两侧,既形成威慑,又防止冲突爆发。他心中暗赞尉迟德处理得当——不偏袒任何一方,以朝廷权威压服,又给出实际解决方案。
最终,阿史那骨咄道:“尉迟将军,我们信你。但三日后若没有结果……”
“三日后若无结果,你们可到单于台找我尉迟德问责。”尉迟德斩钉截铁,“我以军誉担保。”
“好!”阿史那骨咄一挥手,突厥牧民缓缓退去。
屯民这边,几个长者上前行礼:“谢将军主持公道。只是……我们开垦这片地已两年,若划给突厥人……”
尉迟德下马,扶起长者:“老丈放心,朝廷绝不会让屯民吃亏。若最终划定此地属突厥,都护府会在别处拨给同等肥力的田亩,并补偿两年垦殖之工。这是我尉迟德给你们的承诺。”
长者眼眶微红:“有将军这话,我们就安心了。”
危机暂时化解。尉迟德令戍堡加强巡逻,又留下五十骑兵协助戒备,这才率余部返回。
路上,李敢与尉迟德并辔而行,忍不住道:“将军今日处置,恩威并施,胡汉皆服,末将佩服。”
尉迟德望着苍茫暮色中的阴山轮廓,缓缓道:“我在北疆二十年,深知边境安宁,不在高墙深垒,而在人心归附。汉人以为朝廷戍边,胡人以为朝廷牧民,各得其所,方能长久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祖上也是胡人,深知归化部族最怕的是什么——是不被信任,是被区别对待。朝廷既以诚待我尉迟氏三代,我自当以忠报之。今日对拔也固部,便是要将心比心。”
李敢若有所思:“所以将军坚持亲自来处理此事。”
“正是。”尉迟德点头,“若派纯汉人将领来,拔也固部难免疑心偏袒;若派刚归附的胡将来,屯民又不信任。唯有我这般三代归化、战功卓着、胡汉皆认者,说话才有分量。”他苦笑一下,“说起来,这也算是我们这种‘蕃将’的用处了。”
回到单于台时已是深夜。尉迟德未急着休息,而是先去都护府衙署,连夜起草给朝廷的奏报,详述今日纠纷原委,并附上重新勘定边界的方案。写完时,东方已泛鱼肚白。
他走出衙署,登上单于台城墙。晨光熹微中,草原无边无际地延伸向远方,炊烟从汉人屯庄和突厥部落的帐篷中袅袅升起,牛羊出圈的叫声隐约传来。
三十年前,这里还是胡汉拉锯、烽火连年的战场。如今,虽仍有摩擦,但大体安宁。这种安宁,是靠无数戍卒的血汗,也是靠像他这样的“蕃将”在胡汉之间的桥梁作用,一点点构筑起来的。
尉迟德抚摸着冰凉的城墙砖石,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:“我们尉迟氏既归晋室,便当以晋臣自居。守好这片土地,让胡汉百姓都能安生,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诚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李敢捧着热汤饼上来:“将军又是一夜未眠。”
尉迟德接过汤饼,热气腾腾。“李敢,你说百年之后,这北疆会是什么光景?”
李敢想了想:“若朝廷国策延续,边贸畅通,教化普及,或许胡汉之别会越来越淡。就像将军您,如今谁还视您为外人?”
尉迟德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望向东方,朝阳正突破云层,将金光洒满草原。
城墙下,军营的晨鼓咚咚响起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这片土地上的胡汉百姓将继续各自的生活,而他和无数戍边将士,将继续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。
这便是归化蕃将的忠诚——不再是对某个部落、某个酋长的忠诚,而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安定生活的忠诚,对那个给了他们归属和尊严的帝国的忠诚。
晨风中,尉迟德的铁甲泛着冷光,而他望向这片土地的目光,却有着钢铁般坚定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