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桑田的课税(1 / 1)

开元八年六月的湖州,正是桑田最繁茂的时节。

晨雾尚未完全散去,吴兴县东林乡的阡陌间已是一片青翠。成片的桑林沿着缓坡起伏,新发的桑叶肥厚油亮,在微风中泛着粼粼的光。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,穿过桑田,灌溉着不远处的水稻田。几个早起的农人正在田间巡视,手里提着竹篮,检查桑叶是否有虫害。

乡里正徐茂才沿着田埂走来,身后跟着两名税吏和一名抱着账簿的乡佐。徐茂才年近五十,穿着半旧的青色细麻短褐,裤脚沾着露水,一看便是常在田间走动的人。他是本地农户出身,读过几年社学,开元初年被推举为里正,至今已连任两届。

“王老哥,看桑呢?”徐茂才朝田里一位老者打招呼。

那老者姓王,名栓柱,是东林乡数一数二的养蚕好手。他闻声直起腰,抹了把额头的汗:“是徐里正啊。今年春蚕收成不错,正琢磨着夏蚕的事。你看这叶子——”他摘下一片桑叶,在掌心摊开,“肥得很,再过七八天就能采头茬了。”

徐茂才接过桑叶细看,又望向眼前的桑林。这片林子约有三亩,桑树株距整齐,修剪得当,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。“老哥这林子,怕是有三百株?”

“三百二十株整。”王栓柱颇为自豪,“都是二十年的老树了,年年修剪,株株精神。去年光春蚕就出了二十斤上等丝,夏秋两季又出了十五斤。”

一名税吏翻开手中簿册核对,点头道:“户册上记的是三百二十株,去年核税时记录的。”

徐茂才示意乡佐记下今日见闻,又对王栓柱道:“今年税制有些调整,老哥可听说了?”

“听说了些。”王栓柱放下手里的活计,神色认真起来,“说是要按桑树株数和蚕丝产量一起算税?”

“正是。”徐茂才从乡佐手中接过一份盖着县衙红印的文书,展开念道:“‘开元八年诏:诸州桑田课税,改单一计亩为株数、产量综合核定。凡桑树满五年者,按株计基础税;另按当年实产蚕丝,分等加征。精耕多产者税负从轻,疏于管养、产量低下者从重。’”

他怕王栓柱听不明白,又解释道:“简单说,就是桑树种得好、养得好、出丝多的,税反而轻;那种占了桑田却不好好打理的,税要加重。”

王栓柱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公道!往年只按田亩收税,我那三亩桑林和村西头赵六家三亩荒林交一样的税,心里总不是滋味。他那林子,桑树东倒西歪,一年出不了十斤丝,白白糟蹋了好田。”

“所以朝廷要改。”徐茂才收起文书,“今日我们就是来重新核定各户桑树株数,登记造册。秋季收丝后,再按实际产量定税。”

一行人继续前行。税吏中年轻的那位姓郑,不过二十出头,是今年刚通过考课分到县里的。他一边记录沿途桑林的状况,一边低声问徐茂才:“里正,这株数如何核准?若是农户虚报少了,或是将新栽的小树充作老树,该如何处置?”

徐茂才笑道:“郑税吏虑得是。不过桑树这东西,做不得假。”他走到一株桑树前,指着树干,“你看,五年以上的老树,树皮皴裂的纹路、主干粗细,一眼便知。新栽的小树,瞒不过我们这些常年在地里走的人。”

他又指向远处一片略显稀疏的林子:“像那片,看着株数不少,但细看便知,多是近三四年补种的,树冠还未长开。这些在核定时会单独注明,头三年按幼树计税,税赋减半,就是为了鼓励补种。”

郑税吏恍然大悟,赶紧记下。

走到村西头时,果然见到一片疏于打理的桑林。桑树长得杂乱,杂草丛生,不少枝条上还有虫蛀的痕迹。林边搭着个简陋的茅棚,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棚前喝粥,见徐茂才一行人过来,慌忙起身。

“赵六,你这桑林该修整了。”徐茂才皱眉道。

赵六讪讪道:“里正,不是我不想弄,实在是……家里劳力不足。我爹去年跌伤了腿,下不了地,媳妇要照顾小的,就我一个全劳力,又要种稻又要管桑,顾不过来啊。”

徐茂才打量他一眼,语气缓和了些:“朝廷新税制你可知晓?若按新法,你这林子株数虽有一百八十株,但看这长势,今年能出七八斤丝就不错了。若是产量太低,税赋反而会比往年重。”

赵六脸色一白:“这、这可怎么好……”

“莫慌。”徐茂才道,“县里早有考量。像你这种情况,可以申请‘协管’。”他示意乡佐解释。

乡佐翻开另一份文书:“县衙有令,凡因疾病、寡独等原因无力精管桑田者,可报请乡里协调。或由亲属代管,分成议定;或由乡里牵线,租与善于养蚕者经营,原主仍可得部分收益,总好过荒废。”

赵六眼睛转了几转:“租出去……能得几成?”

“通常是对半,或四六分。具体你与租田者商议,乡里作保。”徐茂才道,“总比你如今这般,既费了心力,又出不了事,还要多交税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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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说着,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赵六哥若真想租,我愿接!”

众人回头,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皮肤黝黑,眼神机灵,正是王栓柱的次子王小川。他快步上前,先向徐茂才和税吏行了礼,才对赵六道:“我家今年想多养两筐夏蚕,正愁桑叶不够。你这林子若交给我管,我保证三个月内让桑树焕然一新,秋蚕时至少出十斤丝。收益嘛,你四我六,如何?”

赵六犹豫:“你年纪轻轻,能管得好?”

王小川笑道:“我十二岁就跟着我爹学养蚕,去年自家三亩桑林,春蚕出了二十二斤丝,比爹还多两斤哩。这事徐里正可以做证。”

徐茂才点头:“小川确是能手。赵六,你若愿意,今日便可立契,乡里盖印作保。”

赵六思忖片刻,一跺脚:“成!总比荒着强。”

郑税吏在一旁看得感慨,低声对另一名老税吏道:“如此一来,桑田不至荒废,善养者得扩充,不擅者也得实惠,朝廷税收还能增加,真是一举数得。”

老税吏捋须微笑:“这便是圣人在诏书里说的‘使地尽其力,人尽其能’。咱们湖州是蚕桑重地,这般税制一推,你看吧,明年此时,荒废的桑田至少要少三成。”

一行人核完了东林乡大半桑田,已近午时。徐茂才领着税吏们到乡塾暂歇,乡佐早已让人备好了简单的午饭——麦饭、咸鱼、青菜汤。

吃饭时,徐茂才对两位税吏道:“下午咱们去南塘乡。那边有几户大桑园,主家是县里的丝商,雇了专人打理,规模不是散户可比。核定时更要仔细。”

郑税吏问:“商户的桑园,税制可有不同?”

“株数、产量的核算法则一样。”徐茂才道,“不过他们产丝多,往往自家有缫丝作坊,直接出丝织绸。朝廷另有商税,那是另一回事了。咱们只管桑田这一块。”

饭后稍歇,众人又出发前往南塘乡。比起东林乡的散户桑林,南塘乡的景象大为不同。成片的桑园一望无际,园中有专门修的排水沟渠,桑树行列整齐如军阵,每株树下都培着细土,不见一根杂草。

一家桑园的管事早得了消息,在园口相迎。此人姓周,四十许岁,衣着体面,说话滴水不漏:“徐里正,两位税吏,辛苦了。我家主人今日去县里谈生意,特意嘱咐我好生配合。”

徐茂才与他寒暄两句,便进入正题。周管事早已备好自家记录的册子:“本园共有桑树两千四百株,其中五年以上老树一千八百株,三年生六百株。这是去岁各季采叶记录、出丝账目,请各位过目。”

郑税吏接过账册,与老税吏一同核对。册子记得极清楚,何日采叶、采多少、供哪批蚕、出丝几何,一目了然。去年全年,这座桑园产出上等丝三百五十斤,中等丝两百斤,远非散户可比。

徐茂才并不全信账册,亲自入园抽查。他随机选了不同区域的几十株桑树,查看树龄、长势,又与周管事的记录比对,基本无误。

“周管事打理得精细。”徐茂才赞道。

周管事谦道:“不敢当。主人说了,桑园是根本,丝质好坏全看桑叶。园里雇了六个长工,专门负责修剪、施肥、除虫,一点马虎不得。”他顿了顿,试探道,“里正,听说新税制下,像我们这样产量高的,税赋反而能轻些?”

徐茂才颔首:“正是。朝廷要鼓励的便是这般精耕细作。按新算法,你这园子虽株数多,但产量高,平均到每株桑树的产丝量远超常例,税赋会比旧法减轻一成左右。”

周管事喜形于色:“那可太好了!主人还说,若真如此,明年打算再扩三百株桑园。”

一直少言的老税吏忽然开口:“扩园是好事。不过新栽桑树头三年税赋减半,但须如实申报,不得以老树充数。朝廷每年都会派员抽查,若有欺瞒,罚则甚重。”

周管事正色道:“绝不敢欺瞒。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,诚信为本。”

核完了南塘乡几座大桑园,日头已偏西。徐茂才与税吏们踏上归程。路上,郑税吏翻看着一天记录的数据,感慨道:“一日之间,见了散户的勤勉,见了困难户的转机,见了大桑园的规模,这新税制的好处,算是实实在在看到了。”

徐茂才望着沿途在暮色中依然忙碌的蚕农身影,缓缓道:“湖州一地,桑田占了耕地的三成,养蚕缫丝织绸,养活了半数人家。税制合理了,百姓心安,肯下力气,出的丝多了,绸缎好了,卖到四方去,朝廷税入也多了。这是个良性循环。”

他想起什么,又道:“你可知,去年咱们吴兴县的丝,最远的卖到哪里了?”

郑税吏摇头。

“广州港。”徐茂才眼中泛起光,“装上海船,贩到扶南、林邑,甚至天竺。那些番商,就认‘吴兴丝’三个字。为何?因为咱们的丝又匀又韧,染色鲜亮。这背后,是从桑树到蚕茧再到缫丝的每一环都精心。”

老税吏接话:“所以朝廷才要改这桑田税。保住桑田,就是保住丝的根本;鼓励精耕,就是保住丝的品质。这可是牵扯到成千上万人饭碗,牵扯到国家岁入的大事。”

回到乡所时,天已擦黑。徐茂才让乡佐将今日核定的数据整理誊抄,明日一早送县衙汇总。他自己则就着油灯,开始起草一份给县尊的呈文,建议在乡里开办一期桑树管养、蚕病防治的讲习,请老蚕农和县里的农学博士来讲课。

“既然朝廷以产量定税,咱们就得帮农户把产量提上去。”他对乡佐道,“光有好的税制不够,还得有实在的技艺传授。这事若成了,明年咱们东林乡的蚕丝产量,还能再增两成。”

窗外,蛙声渐起。桑田在夜色中静默,那些肥厚的叶子正在悄悄生长,等待七八天后的采摘。而在更远的洛阳,官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,边关将士手中的新式弩机,海津镇日渐增高的灯塔,乃至讲武堂沙盘上那些精密的推演——这一切的耕基,都离不开这江南水乡一片片青翠的桑田,离不开一个个在田间精心劳作的蚕农。

税制的一点点改进,如同春水润物,悄然滋养着这个庞大帝国的根基。

徐茂才写完呈文最后一行,吹熄油灯。月光从窗棂洒入,照在桌面上那一片他白日带回的桑叶上,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如画。

明日,还有三个乡的桑田要核定。他想着,安然入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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