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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3章 讲武堂的沙盘(二)(1 / 1)

开元八年五月的洛阳,已然有了几分初夏的暑意。兵部衙署后院的讲武堂内,却是一片肃杀凛然之气,仿佛将北疆的寒风带入了这中原腹地。

堂中,一座长三丈、宽两丈的巨型沙盘占据了中央位置。沙盘上山脉起伏,河流蜿蜒,城池关隘星罗棋布——这正是北境自幽州至凉州绵延三千里的边防态势。沙盘之精细,连烽燧的位置、水源的分布、可供大军通行的谷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这是兵部职方司三十余名佐吏耗时四月,依据历年边报、斥候测绘、旧舆图册综合校正而成的成果。

兵部侍郎裴隽立于沙盘北侧,一身紫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肃穆。这位年近五旬的官员并非行伍出身,却是开元初年司马柬钦点的兵部要员,以“精于筹算、明察秋毫”着称。此刻他手中握着三根不同颜色的令旗,目光扫过堂中众人。

沙盘东侧,站着三位身着戎装的老将。为首者乃是左卫将军皇甫恭,六十许岁,须发已见斑白,脸上三道刀疤自眉骨斜至下颌,那是三十年前平定并州之乱时留下的。他身后两位,一位是曾在陇右镇守十五年的前安西副都护张虔,另一位则是以擅长骑兵奔袭闻名的云麾将军长孙锐。三人虽已多年未临战阵,却是朝廷特请来为推演“坐镇”的——他们的经验,是那些纸上谈兵的年轻参谋们最缺乏的。

西侧则立着十余位青壮军官,皆是从各边军、折冲府选拔入兵部武选司或职方司任职的参谋佐吏,年龄多在二十五至三十五岁之间。为首的是一位名唤卢潜的兵部职方主事,不过三十出头,却已参与修订过《边防要略》《行军补给则例》等文书,以“善察地理、精于筹算”在年轻一辈中小有名气。

“今日推演,不考校个人勇武,不论资历深浅。”裴隽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回响,“只问一事:若突厥、吐谷浑、柔然三部今秋同时犯边,我朝北境七镇、四十三府、一百二十余烽燧,当如何应对?”

此言一出,堂中气息为之一凝。

三部同时入寇——这是自永嘉之乱后中原王朝最恐惧的噩梦。虽然如今突厥内部分裂为东西两部,吐谷浑称臣纳贡已逾十年,柔然势力大不如前,但这三个游牧政权若真能暂时放下仇隙合力南侵,其威胁依然足以震动山河。

“推演始。”裴隽将一面黑色令旗插在沙盘极北处,代表三部联军,“据侦司所获情报,联军骑兵约八万,以突厥阿史那部为主力,吐谷浑出轻骑两万,柔然出一万并驱赶牛羊随军。五月初八,联军于燕然山南会盟,分三路南下。”

他移动几面小旗:“东路,两万骑,目标幽州、平州,意在切断辽东与中原联系;中路,四万骑主力,直扑云州、朔州,欲破雁门;西路,两万骑,袭扰凉州、甘州,牵制陇右兵马。”

沙盘上,黑色的小旗如同三支毒箭,指向晋朝北疆最紧要的三处关隘。

“我军态势。”裴隽换用红色令旗,“北境常备边军计步骑十一万,各镇守使已接警讯。朝廷可调动关中、河东府兵六万驰援,需十五日至一月抵达前线。另,陇右、河西兵马需防吐蕃异动,不可轻动。”

他看向西侧的年轻参谋们:“卢主事,你等为‘守方’,半个时辰内拟出初步方略。”

卢潜与同僚们聚到沙盘南侧的一张长案前,案上铺着北境详图,笔墨纸砚俱全。十余人低声商议,时而有人快步至沙盘前凝视某处关隘,时而有人翻检随身携带的笔记——那是他们数月来整理的历年边患案例、各地驻军明细、粮草转运数据。

东侧,皇甫恭眯着眼,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。张虔则俯身细看西路地形,长孙锐抱臂而立,目光在中路几个谷道间游移。

“禀侍郎,守方初议已定。”不到两刻钟,卢潜已手持一卷纸上前。

“讲。”

“其一,此次三方来犯,吐谷浑、柔然恐非真心,多为突厥胁迫或利诱。当遣使携重金、茶帛分化,许诺若其退兵或按兵不动,岁赐加倍;若助突厥,则断五市、发兵剿其根基。此策若能成,可减敌三万。”

裴隽点头:“此策已行。鸿胪寺使者三日前已秘密出发。”

卢潜精神一振,续道:“其二,敌分三路,我不可分兵处处设防。当判明其主攻方向——中路兵力最厚,且破雁门后可直下太原、威胁洛阳,当为真正主力。东路、西路多为牵制。”

他在沙盘上指点:“故建议:幽州、平州兵马依托长城、坚城固守,不以野战争锋;凉州兵马同样如此。两地各增发五千府兵助守,但不从腹地调主力驰援。”

“其三,集中精锐于中路。”卢潜的手指落在云州、朔州一带,“云州守军一万二千,朔州八千,代州一万,加上岚、蔚等州兵马,计步骑四万。可再调河东府兵两万、关中府兵一万驰援,使中路我军达七万之众。”

皇甫恭忽然开口:“七万对四万,看似占优。然敌军皆骑兵,来去如风。你集中大军于中路,若突厥主力避而不战,绕过雁门,从蔚州山道穿插至你大军背后,与东路敌军合击幽州,又如之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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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潜显然早有准备:“老将军所虑极是。故我军不当尽数龟缩城中。”他取过几面红色小旗,插在几处关键位置,“当于白道川、杀虎口、苍头河三处预设战场。此三地皆山谷交错,限制骑兵机动。我军可派轻骑诱敌深入,以车阵、弩阵、陷马坑阻其冲锋,步卒结阵固守。待其攻势受挫、人马疲敝,再以精骑从侧翼夹击。”

他越说越快,眼中泛起光芒:“此外,可遣偏师出塞扰其后方。选熟悉漠南地形的蕃汉轻骑三千,携带十日干粮,深入敌后焚烧草场、袭击小股部落、截断补给线。游牧之军,一人配三马,日耗草料极巨。若后方不稳、草场被毁,其军心必乱。”

张虔这时插言:“西路如何?凉州守军不过一万五千,若西路两万敌军强攻,可能支撑半月?”

卢潜身侧一位年轻参谋上前:“下官算过。凉州城坚,存粮可支半年。城外有三十六烽燧预警,三百里内水源皆可控扼。只要守将不中诱敌之计出城浪战,坚守待援绝无问题。而若中路我军能挫败敌主力,西路敌军闻讯自退。”

长孙锐却冷笑一声:“算得倒精。可沙盘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怎知突厥主将必会按你的谋划,乖乖钻进那三处预设战场?若他分兵五千佯攻雁门,主力却连夜奔袭八百里,与东路合兵猛攻居庸关,十日可至蓟城!届时幽州震动,你中路大军回援不及,岂不酿成大祸?”

堂中一时寂静。年轻参谋们面面相觑,有人欲言又止。

裴隽缓缓道:“推演之道,正在于此。长孙将军所言,便是‘变局’。卢主事,你等再议半刻钟。”

卢潜额头见汗,与同僚们疾步回到案前。低声争论不时传来:“居庸关天险……”“奔袭八百里,人马俱疲……”“但若真如此……”

半刻钟后,卢潜再上前时,语气沉稳许多:“若敌军行此险招,确属危局。然我军亦有应对:其一,幽州至居庸关一线,有烽燧二十二座,每三十里一驿,敌大军行动绝难隐匿。其二,居庸关驻军三千,关城险峻,存粮足,纵敌军五万围攻,坚守十日当无问题。其三——”

他深吸一口气:“中路我军可不必回援。反而应趁敌分兵、中路空虚之机,出塞直捣突厥王庭所在!彼时敌军主力远在幽州,老巢空虚,必仓皇回救。我军则可半途设伏,或以轻骑袭扰其归途,可获全功。”

“围魏救赵?”皇甫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点头,“倒是胆大。但出塞奔袭王庭,需深入漠北千里,粮草何继?向导何来?若突厥在王庭留兵一万,你攻坚不下,反成孤军,又当如何?”

新一轮的辩论又开始了。

如此往复,自辰时至申时,沙盘上的推演进行了整整四个时辰。年轻参谋们先后提出了七套应对方案,老将们则不断提出刁钻的变局:忽而是柔然军突然倒戈从侧翼袭击晋军,忽而是秋日暴雨冲毁粮道,忽而是某镇守使轻敌冒进中伏,忽而是吐蕃趁虚袭击陇右……

每一次变局,都迫使年轻人们重新计算兵力调配、粮秣消耗、行军日程。案上的算筹摆了一次又一次,纸张写满又换新。有人因思虑过度而面色发白,有人因争执而面红耳赤,但无人离开沙盘半步。

裴隽始终冷静地主持着推演,时而插入一些关键信息:“九月漠南草黄,敌战马膘情开始下降。”“云州仓存豆料三万石,可支两万战马二十日。”“朔州至雁门驿道,日可转运粮车三百辆。”

日影西斜时,推演暂告一段落。堂中众人皆已疲惫,但眼中却都闪烁着某种亢奋的光。

“今日所推七局。”裴隽总结道,“守方胜四局,平两局,败一局。败局在于初时低估西路敌军,调凉州兵驰援中路,致凉州空虚被破。此教训当谨记。”

他看向那些汗湿衣背的年轻参谋:“尔等今日所呈方略,有稳健者,有奇险者,皆有所本。然沙盘推演之要义,非在求一必胜之法,而在穷尽诸般可能,使将领临战时不慌、遇变时不乱。”

又转向老将们:“诸位将军所设变局,皆出自实战经验,非闭门造车者能想见。此正是后辈最需习得之处。”

皇甫恭捋须叹道:“后生可畏。这些年轻人对地图之熟稔、对粮草计算之精细,远胜老夫当年。假以时日,必成栋梁。”

张虔却道:“仍需历练。今日所推,毕竟已知敌分三路、兵力几何。实战之中,敌情往往迷雾重重,斥候十报九虚,决策常在片刻之间。那种压力,沙盘难摹其万一。”

“张公所言极是。”裴隽点头,“故兵部已请旨,秋后选派今日推演中表现优异者,赴北疆各镇实习三月,亲身参与哨探、布防、粮运诸务。纸上得来终觉浅。”

他最后环视全场:“今日所有推演记录、双方策略、变局应对,将由职方司整理成《北境防务推演纪要》,抄送北疆各镇守使、都护府参考。圣人谕示:兵法之要,在‘预’而不在‘遇’。多算胜,少算不胜,况无算乎?”

堂中众人肃然拱手:“谨遵圣谕!”

离开讲武堂时,暮色已染红天际。卢潜与同僚们走在兵部衙署的廊下,犹自低声讨论着今日某处细节。远处宫城方向传来隐约暮鼓声,洛阳城即将进入宵禁。

而在讲武堂内,裴隽独自立于沙盘前,望着那缩微的万里河山,久久未动。

沙盘一角,插着一面小小的金色令旗,那是代表洛阳的位置。自洛阳向北,一道道红线连接着边关,那是粮道、驿道、调兵路线,是帝国血脉的延伸。

“遇而不遇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皇帝的话,伸手轻轻抚平沙盘上一处因反复插拔而松动的“山丘”。

窗外,初夏的晚风吹入堂中,扬起细微的沙尘。那些沙砾落在沙盘的河流里,落在城池上,落在蜿蜒的长城线上,无声无息。

但裴隽知道,今日这场持续整日的推演、那些激烈的争论、那些绞尽脑汁的计算,或许在某年某月,就能化为边关上一支及时抵达的援军、一道正确的军令、一次成功的伏击。

而这,正是讲武堂沙盘存在的意义。

他吹熄堂中灯火,掩门而出。廊下月色初明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明日,这些年轻人又将聚集于此,推演江南水网地区的平叛方略,或是西北高原上的骑兵对决。

帝国在蒸蒸日上,而兵戈之事,永远需要最清醒的头脑、最严谨的计算、最大胆的想象,以及最沉重的责任。

这沙盘上的万里江山,终究要靠活生生的人去守。而讲武堂,正是锻造这些“守江山者”的第一座熔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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