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市舶司的验封(1 / 1)

开元七年七月的广州港,热浪裹挟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。

珠江口外,大小船只如过江之鲫,白帆点点,与蓝天碧海相映成画。来自狮子国(斯里兰卡)的商船满载香料,船身吃水极深;波斯人的双桅帆船载着琉璃器皿和羊毛毯;天竺商人的平底船卸下一筐筐胡椒与宝石。更远处,还有几艘形制奇特的“昆仑舶”——那是来自南海深处的商船,载着玳瑁、象牙与珍稀木材。

港内西侧,一座新修的官署巍然矗立。青石基座,灰瓦飞檐,门前旗杆上高悬“广州市舶司”五个大字的旌旗。这是去年刚完工的市舶司衙门,取代了原本狭小的旧署。署前广场上,数十名吏员身着统一青袍,手持簿册,正按序引导商船办理入港手续。

市舶使韩涛辰时便已坐镇正堂。

这位年约四旬的官员面色黧黑,一部美髯垂至胸前,是常年海风吹拂留下的印记。他出身岭南士族,祖上三代经营海贸,精通蕃语,熟知海事。开元五年被破格提拔为市舶使后,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广州港乱象。历时两年,终于建起这套“勘合验封”新制。

“使君,今日巳时前入港商船十一艘,已办完勘合者六艘。”主簿呈上晨报。

韩涛接过,快速浏览:“波斯商船‘新月号’为何拖延?”

“回使君,该船申报货单写‘琉璃器皿五十箱,羊毛毯三百条’,但开箱查验时发现琉璃箱中混有未经申报的玛瑙珠串。按新制,需重新勘合,补缴税款,故耽搁。”

“依规办理便是。”韩涛点头,“记住,既要严防走私,也不可刁难守法商人。蕃商远渡重洋不易,只要合规,当予便利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通报:“狮子国商船‘宝珠号’纲首(船长)求见!”

“请。”

进来的是个肤色黝黑、卷发浓密的中年人,身穿绣金线的白袍,头缠彩巾。他操着生硬但流利的汉语,右手抚胸行礼:“尊敬的市舶使,鄙人苏罗耶,狮子国商人。此次载来胡椒八百石、丁香三百石、乳香二百石,俱已按贵司要求预填货单。敢问何时可卸货?”

韩涛示意他坐下,让通译奉上茶点:“苏罗耶纲首是熟客了,应当知晓新规。商船入港后,需经四步:一报单,二勘验,三抽解(征税),四放行。贵船方才入港,请先至报单处递交勘合文书。”

苏罗耶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:“这是鄙人在狮子国口岸取得的‘勘合底簿’,已由贵国派驻当地的市舶吏员初步核验。”

韩涛接过。这册子以厚纸制成,封面盖有市舶司特制的朱红大印,内页详细记载了船只信息、货品清单、船员名册,甚至包括航行路线、沿途停靠港口。每页骑缝处都有特殊编号,与市舶司留存的另一册完全对应,极难伪造。

“甚好。”韩涛将册子递给主簿,“带苏罗耶纲首去报单处办理勘核。若货单无误,今日午时前应可开始卸货。”

“多谢使君!”苏罗耶大喜。以往入港,光是排队报单就要两三日,如今竟能半日办妥。

主簿引苏罗耶来到东厢报单厅。这里设十个窗口,每个窗口后坐着两名吏员,一人验看文书,一人登记造册。厅中已有几位蕃商在排队,但秩序井然。

“苏罗耶纲首请至三号窗,专办香料类货物。”主簿指引道。

三号窗后的吏员接过勘核底簿,快速核对。他身旁的书吏翻开一本厚厚的《市舶税则》,上面详细列出了各类货物的抽解比例:胡椒十抽二,丁香十抽三,乳香十抽二点五……“货单与底簿相符。按例,可先卸货至官仓,同时办理抽解。纲首是要以货抵税,还是缴现钱?”

“三成货抵,七成缴钱。”苏罗耶早有准备。以往征税,吏员往往随口定价,随意增减。如今明码标价,心中有数。

“可。请纲首随我去勘验场。”

勘验场设在码头旁的巨大仓棚内。十余名验货吏员正在忙碌,他们手持特制的铜尺、秤具,身旁跟着通译和书记。苏罗耶的货物被搬运工一箱箱运来,每箱打开,验货吏员先观成色,再取样称重,记录在案。

“胡椒,上等,颗粒饱满,香气浓烈。”

“丁香,中等,略有碎末。”

“乳香,上等,色泽纯正。”

验货吏员每报一项,书记便记录在勘核文书上。整个过程公开透明,苏罗耶可以随时提出异议。事实上,新制推行之初,确有不少蕃商质疑,但很快就发现这种标准化验货反而保障了他们的权益——货好价优,货劣价低,公平合理。

午时初,勘验完成。

苏罗耶拿到盖有“勘验通过”印的文书,来到抽解厅。这里更像一个钱庄,柜台后坐着户部派驻的税吏,旁边还有钱币兑换处——蕃商可用金银、珍珠、宝石等折价缴税。

“苏罗耶纲首,按验货结果:胡椒八百石,抽一百六十石;丁香三百石,抽九十石;乳香二百石,抽五十石。总计抽货三百石,折钱一千二百贯。您已选三成以货抵,即九十石胡椒,抵钱三百六十贯。余下八百四十贯,请缴。”

苏罗耶示意随从抬上一口小箱,打开是排列整齐的金锭:“这是黄金二百两,按贵司牌价一两兑六贯,合计一千二百贯。多出的……算是请诸位喝茶。”

税吏正色道:“纲首好意心领,但市舶司有规:吏员不得收受商贾分文。多出的钱,会记入您的户头,下次抵税。这是您的税单,请收好。”

苏罗耶愣了愣,摇头笑道:“规矩真是严。”心中却暗自佩服。他在广州贸易二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清廉高效的官府。

驾驶证,所有手续办完。

苏罗耶拿到了最终的“放行文书”。凭此文书,他的货物可以从官仓提走,在市场上自由交易。更让他惊喜的是,市舶司还提供仓储租赁服务——他暂时不打算出手的香料,可以低价存放在官仓,按日计费,安全无忧。

“苏罗耶纲首,”主簿送他出门时递上一份小册子,“这是市舶司新印的《广州港商贾便览》,内有各货栈位置、牙行信誉榜单、钱庄兑换牌价,还有每月初一、十五的蕃商联谊会安排。您若有空,欢迎赴会,可与本地商人互通有无。”

苏罗耶翻开册子,图文并茂,汉文与几种常见蕃文对照,甚至还有简略的广州城地图。“这……这真是周到!”

“使君有言:市舶司非仅收税衙门,更是服务商贾、繁荣海贸之机构。”主簿微笑,“您若在城中遇到麻烦,可随时来市舶司求助。只要合法经营,朝廷必为后盾。”

就在苏罗耶满意离开时,码头上却起了一阵骚动。

一艘来自占城(今越南中部)的商船被扣下了。验货吏员在查验其申报的“稻米三百石”时,发现底层藏有未经申报的犀角二十支、象牙五十根——这都是朝廷明令限制进出口的珍稀之物。

韩涛闻讯亲自赶到。

占城纲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此刻面色发白,连连辩解:“小的一时糊涂,以为混在米中无人察觉……请使君宽恕!”

韩涛查看查获的货物,又翻阅该船过往记录,发现这是初犯。“按《市舶条例》,走私限制货物,货物没收,并处货值三倍罚金。念你初犯,且数量不大,罚金减半。你可服?”

“服!服!”占城纲首如蒙大赦。若是以前,这般走私被抓,货物全没不说,还要吃牢饭。如今罚虽重,却给改过机会。

韩涛对围观的蕃商高声道:“诸位都看见了!合法经营,市舶司保驾护航;违法走私,严惩不贷。这‘勘合验封’之制,防的是奸商,护的是良商。望诸位共遵法度,共享海贸之利!”

蕃商们纷纷点头。他们最怕的不是严格的法律,而是随意的执法。如今规矩清楚,惩罚明确,反而安心。

夕阳西下时,韩涛回到官署。

主簿汇总一日数据:“今日入港商船二十三艘,办结勘合十九艘,征税计钱五千四百贯。查处走私两起,罚没货物估值八百贯。另有七家蕃商申请仓储租赁,已安排妥当。”

“好。”韩涛翻看着记录,“那艘波斯船‘新月号’处理完了?”

“已补税放行。不过……”主簿迟疑道,“有吏员反映,近来有商人试图贿赂验货吏,要求虚报货等。”

韩涛面色一沉:“查!查实一个,严办一个。另外,从下月起,验货吏员每月轮换岗位,不得连续三月查验同类货物。再设‘举信箱’,商人可匿名举报吏员索贿。市舶司的清誉,重于千金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晚风带着凉意吹入堂中。韩涛走到廊下,望着港口渐次亮起的灯火。那些蕃商的船上,也亮起了风灯,星星点点,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。

他想起了五年前初到广州时的景象。那时港口混乱,吏员贪腐,蕃商怨声载道。朝廷岁入的市舶税,十成能收上五成就算不错。蕃商为求便利,不得不贿赂层层官吏,成本最终转嫁给百姓。

而如今,勘核验封、标准抽检、公开透明、严惩走私……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税收反增三倍,蕃商满意度却大幅提升。因为商人不怕税重,只怕不公;不怕规矩严,只怕规矩乱。

“使君在想什么?”主簿不知何时来到身后。

“我在想,”韩涛缓缓道,“这市舶司像什么?像一把梳子,把杂乱的海贸梳理整齐;像一杆秤,称出公平与诚信;更像一扇门——关上时,将走私与混乱挡在门外;打开时,让合法与繁荣畅通无阻。”

主簿笑道:“使君说得好。不过属下以为,市舶司更像一座桥,连接中土与海外万国。桥修得越坚固,走得人越多,两边的往来就越密切。”

“桥……”韩涛咀嚼着这个词,“是啊,桥。当年张骞通西域,走的陆桥;如今我们在这里,修的是海桥。陆桥驼铃,海桥帆影,都是盛世气象。”

正说着,一名驿卒匆匆送来洛阳急件。韩涛拆开,是户部关于扩大勘合验封试点的文书,要求广州港总结经验,拟推广至泉州、明州等港口。随信还有皇帝朱批:“市舶新制,利国利商,宜持之以恒。卿等辛苦,朕心甚慰。”

韩涛将信递给主簿,两人相视而笑。

夜色渐深,珠江上仍有晚归的渔船灯火。市舶司官署的灯还亮着,吏员们在整理今日的勘核文书,核算税款,准备明日的工作。而在港口的蕃商馆舍中,苏罗耶正与几位同行畅饮,谈论着今日见闻,商量着明日的生意。

一张张勘合文书,一箱箱验封货物,一枚枚入库税钱,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海上贸易的秩序。而这秩序的背后,是一个王朝的自信与开放,是一个盛世的胸襟与远见。

广州港的七月,热浪依旧,但吹过港口的,已是崭新的海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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