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七年八月的河东道,暑气已退,秋风初起。
汾水河畔的平阳郡,广袤的田野上粟麦渐黄,等待着一个多月后的收割。而在郡城东北三十里的折冲府驻地,却是一派与农时不同的紧张气象。这里是河东道二十六折冲府之一——平阳折冲府,辖府兵八百,分属四个团,每团二百人。
八月朔日,晨鼓响过三通。
折冲都尉裴虔早早披挂整齐,站在校场点将台上。这位年过四十的武将出身河东裴氏旁支,从军二十载,历经大小战事十余次,左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记录着当年与匈奴作战的凶险。他目光扫过台下整齐列队的府兵,声音洪亮如钟:
“今日点名,核验兵员!各团校尉,依名册——”
“第一团,应到二百,实到一百九十八!”校尉高声回应,“一人病假,一人母丧告归!”
“第二团,应到二百,实到二百!”
“第三团……”
点名声在校场回荡,每一声应答都干脆利落。府兵们身着统一发放的戎服,虽然样式略显陈旧,但仍洗得干净挺括。他们大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青壮,面庞被农活和操练晒得黝黑,站姿笔挺如松。
这是平阳折冲府三年一度的轮换戍边之期。
按照大晋兵制,天下府兵分隶各折冲府,平时务农,农隙训练,战时出征。而边境戍守,则由各折冲府轮流承担,三年一换,谓之“番上”。此番平阳府抽选四百人,分赴幽州、凉州两地戍边一年。
点名完毕,裴虔走下点将台,开始逐排检查装备。
“弓!”
唰的一声,府兵们从背上取下长弓。弓身是桑柘木所制,刷着桐油,在晨光下发亮。弓弦是牛筋搓成,绷得笔直。
“矢!”
箭壶中,白羽箭排列整齐,箭头闪着寒光。裴虔随手抽出一支,检查箭镞是否牢固,箭杆是否笔直。这是生死攸关的器具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“横刀!”
横刀出鞘声整齐划一。这是府兵的标准佩刀,刃长二尺四寸,刀身微弧,适合劈砍。裴虔走过每一排,用手指轻弹刀身,听音辨质。遇有刀身有锈迹的,便沉下脸:“临行磨刀,是嫌命长么?今日重新打磨,明日再验!”
被点到的府兵面红耳赤,低头不敢言。
检查完兵器,是个人装具:皮甲是否完好,背囊是否结实,水囊是否漏水,甚至针线包、火石、盐袋这些细小物件,都在查验之列。一套完整的府兵装备共二十五件,重约四十斤,全由朝廷配发,损坏可申请更换,但需说明缘由。
裴虔检查到第三团时,在一个年轻府兵面前停下。
“姓名?”
“回都尉,卑职张二郎,年十九,入府兵籍三年。”年轻人声音有些发颤。
裴虔打量着他略显稚嫩的脸庞,又看看他手中崭新的横刀:“第一次番上?”
“是。”
“家中几口人?”
“父母在堂,一兄一妹。兄长前年番上凉州,去岁期满归家,今在家中务农。”
裴虔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:“莫怕。你兄去得,你也去得。记着:刀要勤磨,甲要常擦,遇事多问老兵。一年转眼就过,归来便是真正的汉子。”
张二郎挺直腰板:“卑职明白!”
装备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午后,府兵们解散回营房整理行装,裴虔则带着各团校尉、地方里正,开始另一项重要工作——核对府兵家中的授田情况。
府兵制之所以能运行百年,核心在于“寓兵于农”。每个府兵在编入军籍时,都会按制授田:上府兵授田百亩,中府八十亩,下府六十亩。这些田地免征赋税,但府兵需自备马匹、部分装备,并承担番上戍边的义务。
而府兵番上期间,家中田地由邻里协管。
折冲府议事厅内,十余名里正已等候多时。他们多是各村德高望重的老者,身着布衣,手持各村府兵名册。见裴虔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诸位乡老请坐。”裴虔在主位落座,“照旧例,府兵番上期间,其家授田由同村邻里协管。收成按‘主七协三’分配,主家得七成,协管者得三成,可都清楚?”
“清楚,清楚。”里正们点头。这套制度运行数十年,早已深入人心。
裴虔示意书吏展开平阳郡地图,上面标注着各村位置、府兵姓名、授田亩数。“先从张庄开始。张庄此番有府兵五人番上,其中张二郎家授田八十亩,可对?”
张庄里正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,翻开名册:“回都尉,正是。张家八十亩田,其中四十亩种粟,三十亩种麦,十亩种豆。已与同村李三狗家说定,由李家协管。李三狗是张家的堂亲,信得过。”
“立契否?”
“立了。”里正取出三份契书,“一份存张家,一份存李家,一份存里正处。契上写明了田亩位置、作物种类、分配比例,还有若遇天灾减产的处理办法。”
裴虔细看契书,条款清晰,签字画押齐全,点头通过。接着是王村、李村、赵庄……一村一村核对。这是番上戍边最重要的后勤保障——若家中田地荒芜,府兵在边关怎能安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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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对到刘村时,出了问题。
刘村此番有府兵三人番上,其中刘大牛家授田百亩,但里正报告:刘大牛的老父年初病故,老母年迈,妻子带着两个幼子,家中缺少劳力。原先约定的协管户突然反悔,嫌田多活重,三成收成划不来。
议事厅沉默下来。若无人协管,这百亩田可能荒废,刘大牛在边关必然牵挂。
裴虔沉吟片刻,问:“刘村还有哪家劳力有余?”
里正为难:“今年风调雨顺,家家田里活都忙。且百亩不是小数目……”
“这样,”裴虔有了主意,“将百亩田分作三份,寻三家协管,每户管三十余亩。三成收成不变,但由三家均分。如此每家负担减轻,或有人愿接。”
“此法甚好!”里正眼睛一亮,“村东王五、赵六、孙七三家,都是壮劳力,每户管三十多亩,应当愿意。”
“速去办理,明日午前将契书送来。”裴虔正色道,“记住:府兵为国戍边,朝廷不能亏待其家。若遇困难,折冲府可出面协调,甚至可申请官府助耕。这是陛下亲口定的规矩。”
“是!”里正肃然。
核对一直持续到傍晚。四百名番上府兵,涉及近三百户人家,近三万亩田地。每一户的协管安排、契书订立、特殊情况处理,都要记录在案。这繁琐的工作,却是府兵制能延续百年的基石。
次日,府兵与协管户集中到折冲府,正式签署协管契书。
校场上摆开数十张长案,书吏们现场书写,里正做中人,府兵与协管户双方画押。契书一式四份:主家、协管户、里正、折冲府各存一份。红泥手印按上去,便是受律法保护的约定。
张二郎的父亲张老汉握着李三狗的手:“三狗兄弟,这一年就拜托了。”
李三狗憨厚地笑:“老哥放心。当年我儿番上,也是你帮忙看顾田地。邻里互相帮衬,应该的。”
刘大牛的妻子王氏则对三家协管户——王五、赵六、孙七——一一施礼:“麻烦三位叔伯了。收成多少都是天定,尽力就好。”
王五代表三人回礼:“嫂子莫客气。大牛兄弟戍边是为国出力,我们出点力气是应当的。”
裴虔看着这一幕,心中感慨。府兵制看似简单,实则蕴含大智慧:以田地养兵,以兵卫国土;以邻里协管,解后顾之忧;以三年轮换,保战力不衰。这环环相扣的设计,让大晋能在不动用太多国库的情况下,保持一支数十万人的常备军。
八月三日,出发的日子。
天未亮,府兵们已在营房前列队。他们背着行囊,挎着刀弓,与家人做最后道别。没有痛哭流涕,只有朴实的叮嘱。
张老汉往儿子怀里塞了一包饼:“边关苦寒,饿了就吃。”
张二郎点头:“爹,娘,你们保重。一年后儿就回来。”
刘大牛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:“在家听娘的话,帮娘干活。”
王氏强忍着泪:“你在外当心,家里有我。”
辰时正,号角长鸣。
裴虔跨上战马,朗声道:“平阳府儿郎们!此去戍边,守的是国门,护的是家园。记着你们是府兵,农时是民,战时是兵,守时是长城!一年后,本都尉在此等你们凯旋!”
“诺!”四百人齐声应和,声震云霄。
队伍开拔,沿着官道向北而行。府兵们步伐整齐,虽然不如正规边军那般杀气腾腾,却自有一种沉稳坚毅的气质。他们是农民,也是战士;握得了锄头,也挥得动刀剑。
裴虔送行至十里长亭,目送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主簿在一旁道:“都尉,此番番上名单已报兵部备案。四百人分两批,一批往幽州,一批往凉州,沿途有驿站接应,九月前可抵达。”
“嗯。”裴虔调转马头,“回府后,立即着手下一批府兵训练。三年一晃而过,下一轮番上转眼就到。府兵之要,在常备不懈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主簿提醒,“此番有二十七名府兵期满归家,他们的授田协管契书到期,需办理交接。”
“按例办理。”裴虔想了想,“对了,去年凉州战事,我府有三名府兵阵亡。按制,其子成年后可继承府兵籍,授田不变。你去这三家看看,若有困难,及时上报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回到折冲府,裴虔没有休息,而是走进档案室。这里存放着平阳府百年来的府兵名册,从竹简到木牍,再到如今的纸册,堆积如山。他翻开最新一册,上面记录着此番番上四百人的详细信息: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授田数、家中人口、协管户……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家庭,一片田地,一份责任。
裴虔提笔,在册首写下:“开元七年八月,平阳折冲府第四百七十三次番上戍边。抽精壮四百,分赴幽、凉。家田协管皆安,兵员整装齐发。谨记。”
合上册子,他走到窗前。远处田野里,粟浪翻滚,又是一个丰收在望的年景。而此刻,四百名平阳子弟正走在戍边的路上,他们守护的,正是这片田野的安宁。
府兵制已运行百年,其间经历战乱、灾荒、朝代更迭,却始终未废。因为它扎根于土地,扎根于乡里,扎根于每个普通农家最朴素的信念:有田可耕,有家可守,有国可卫。
裴虔知道,此时此刻,在帝国的数百个折冲府,类似的场景正在上演。成千上万的府兵轮换戍边,成千上万亩授田被邻里协管,成千上万个家庭在送别与等待中,维系着这个庞大王朝的边防。
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是百年如一的寻常。但正是这寻常,筑成了帝国最坚固的长城。
秋风拂过庭院,带来田野的芬芳。裴虔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回到案前。还有二十七份归家府兵的田契要核销,还有下一批府兵的训练计划要制定,还有阵亡府兵遗属的抚恤要落实……
府兵制的齿轮,就这样在琐碎而坚实的工作中,继续转动。一年,三年,十年,百年。只要田地还在,家园还在,这齿轮便永不会停歇。
而这也正是开元盛世最深沉的底色:无数寻常人的尽责,汇聚成不寻常的时代强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