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禁奢令的明察(1 / 1)

开元五年六月的洛阳城,暑气初蒸。

永康坊是洛阳城东北的勋贵聚居之地,坊内高门大院相连,朱门铜兽在烈日下闪着暗沉的光。其中最气派的一座宅邸,门匾上鎏金大字写着“敕造平阳侯府”——这是开国功臣之后,现任平阳侯陈定的府第。

六月初六这天,侯府后花园里张灯结彩。

时近黄昏,园中人工湖上漂着十几盏莲花灯,映得水面流光溢彩。岸边凉亭里,丝竹声袅袅不绝,八个乐伎正在演奏《霓裳羽衣曲》。亭外摆开三十张紫檀食案,案上金盘银盏,盛着时鲜瓜果、精致点心。更远处,十几名侍女手持长柄团扇,轻轻为宾客扇风驱暑。

陈定今年五十八岁,身材微胖,穿着暗紫色织锦常服,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,满面红光。今日是他五十八岁寿辰,虽非整寿,却广邀宾客——朝中同僚、姻亲故旧、洛阳名流,来了不下百人。

“侯爷寿比南山!”一个中年官员举杯恭维。

陈定哈哈一笑,端起赤金酒爵一饮而尽。酒是剑南进贡的“烧春”,烈而醇厚,一爵值十贯钱。他放下酒爵,对身旁侍立的管家陈福说:“让庖厨上那道‘百鸟朝凤’。”

片刻后,八个仆役抬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盘进来。盘中用各色食材堆叠成一座三层的“山”,山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凰——那是用蜜汁炙烤的整只孔雀,羽翼展开,流光溢彩。“山”的周围,环绕着用鸡、鸭、鹅、鹌鹑、鸽子等禽类做成的百鸟形态,或立或飞,姿态各异。

满座哗然。

“侯爷真是大手笔!”

“这道菜怕是要耗费百金吧?”

陈定得意地捋须:“不过是些吃食玩意儿。诸位尝尝,这孔雀肉先用西域香料腌制三日,再用荔枝木慢火熏烤六个时辰,外酥里嫩,别有风味。”

宾客们纷纷举箸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平阳侯这排场,怕是逾制了吧?”

另一人使个眼色:“噤声!今日是侯爷寿辰,莫要扫兴。”

宴至酣处,陈定又命人抬出十坛“琥珀光”。这是江南名酒,色如琥珀,一坛值二十贯。仆役们拍开泥封,酒香四溢,宾客们欢呼畅饮。

谁也没注意到,花园假山后,一个穿着灰色仆役服的年轻人,正用炭笔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着什么。他记下:紫檀食案三十张(每张市价约五十贯)、赤金酒爵百只(每只约三十贯)、孔雀一只(约八十贯)、琥珀光十坛(每坛二十贯)……笔尖在“孔雀”二字上顿了顿,又添上一行小字:“《禁奢令》第三款:宴席不得用珍禽异兽,违者罚。”

这年轻人叫韩肃,是御史台监察御史,从七品。三日前,御史中丞接到密报,说平阳侯寿宴可能逾制,派他扮作仆役混入侯府查探。御史台有专司监察百官的“察院”,韩肃正是察院中最年轻的御史,以心思缜密、观察入微着称。

韩肃继续观察。他看到侯府侍女穿的都是上等越州丝绸,头戴珍珠发饰——这又触犯了《禁奢令》第五款:“仆役侍女不得衣锦绣、佩珠玉。”他看到宾客中有两名身着绯袍的官员——按制,五品以上官员未经许可不得参加私宴,这涉嫌结党。

最让韩肃心惊的是那道“百鸟朝凤”的紫檀木盘。他凑近细看,发现盘边雕着云龙纹——龙纹是皇家专属,臣子私用,是大不敬之罪。

宴会持续到子时方散。宾客们醉醺醺地告辞,陈定被两个侍妾搀扶着回房,嘴里还念叨:“痛快!痛快!”

韩肃随着仆役们收拾残局。他一边干活,一边将所见细节牢牢记在心里。等到丑时初刻,才从侯府后门悄然离开。

次日清晨,御史台察院值房。

韩肃将昨夜所见详细写成奏报,附上绘制的宴席布局图、菜肴清单、宾客名单。他特别用朱笔标出三处明显违制:一、私用龙纹器具;二、宴用珍禽孔雀;三、五品官员私宴聚会。

御史中丞崔琰看过奏报,眉头紧锁。崔琰年近六十,是三朝老臣,以刚正闻名。他沉吟片刻,问道:“证据确凿?”

“下官亲眼所见,且有侯府仆役可作人证——下官已暗中联络了两个愿意作证的仆役。”韩肃答道,“那紫檀龙纹盘,侯府庖厨张二狗说,是侯爷上月从东市‘奇珍阁’定制的,花了三百贯。孔雀是从南市胡商处购得,活孔雀一百贯,做成菜又加五十贯工钱。”

崔琰点点头,提起笔在奏报上批道:“证据确凿,当严查。”他抬起头,“韩御史,此事由你主理。先去京兆府调取‘奇珍阁’、南市胡商的交易记录,固定物证;再传讯相关仆役、商户,录口供;最后上奏弹劾。”

“是!”

接下来的三天,韩肃忙得脚不沾地。他带人搜查了“奇珍阁”,果然查到定制紫檀龙纹盘的订单,上面有平阳侯府管家陈福的签字画押。南市胡商也承认卖了活孔雀给侯府,还拿出收据。两个侯府仆役在御史台的保护下,详细讲述了宴会排场。

六月初十,弹劾奏章呈上。

奏章列举平阳侯陈定五条罪状:一、私用皇家龙纹,僭越礼制;二、宴用珍禽,违反《禁奢令》;三、纵容仆役衣锦绣佩珠玉;四、私宴结交朝臣,涉嫌结党;五、奢靡无度,败坏风气。附证据三卷,证人七名。

奏章送达尚书省,立刻引起震动。

平阳侯陈定是开国平阳公陈武之孙,袭爵三代,在勋贵中颇有影响力。其长子娶了宗室女,次子在禁军中任职,姻亲故旧遍布朝野。这样的人物被弹劾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当日午后,陈定被传唤至御史台问话。

在察院的问询室里,陈定起初还摆着侯爷架子:“本侯过个寿辰,何罪之有?那些器物不过是摆设,孔雀不过是吃食,也值得大惊小怪?”

韩肃不卑不亢:“侯爷,龙纹乃皇家专属,臣子私用即为僭越。按《礼制》,僭越者轻则削爵,重则下狱。《禁奢令》明文规定,宴席不得用珍禽异兽,违者罚钱十倍。侯爷难道不知?”

陈定冷笑:“不过是些陈年旧规。如今开元盛世,国库充盈,本侯花自己的钱,有何不可?你们御史台不去查贪官污吏,倒来管这些细枝末节!”

“侯爷此言差矣。”韩肃正色道,“正因是盛世,才更需戒奢以俭。若勋贵竞相奢靡,百姓必效仿成风,则勤俭美德不存,攀比之心日盛。且侯爷私宴结交朝臣,有结党之嫌——五品官员赵珉、孙昶,未经报备私赴侯爷寿宴,这又该当何论?”

陈定脸色变了变,强辩道:“他们只是来祝寿,何来结党?”

“是否结党,自有公论。”韩肃不再多言,将口供笔录推到他面前,“请侯爷画押。”

陈定看了看笔录,又看了看一旁肃立的御史台吏员,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他颤抖着手,在笔录上按下指印。

消息传到宫中时,皇帝正在批阅奏章。

侍中王衍捧着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和证据卷宗,小心翼翼地说:“陛下,平阳侯之事,朝中颇有议论。有说该严惩以儆效尤,也有说念其祖上功勋,可从轻发落。”

皇帝放下朱笔,接过奏章细细看了一遍。他的面容平静,看不出喜怒,但熟悉他的人知道,这是雷霆将发的前兆。

“王侍中,你以为该如何处置?”皇帝淡淡地问。

王衍斟酌道:“平阳侯确有逾制之处,但念其年事已高,又是功臣之后……或可罚钱了事,令其闭门思过。”

皇帝摇头:“若罚钱了事,《禁奢令》便成一纸空文。今日平阳侯用龙纹、宴珍禽,明日就有其他人用凤纹、食虎豹。礼制崩坏,始于一隙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宫城外的洛阳街市,“朕记得,开元二年颁《禁奢令》时,朝中多有反对之声。他们说天下太平,当与民同乐,何必禁这禁那?朕当时说:盛世之危,不在外患,在内溃。溃于奢靡,溃于僭越,溃于法之不行。”

他转身,目光如电:“平阳侯五条罪状,条条属实。尤其私用龙纹,是朕最不能容的——今日他用龙纹盘,明日就敢穿龙纹衣,后日呢?礼制是国家的筋骨,筋骨若松,大厦将倾。”

王衍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那……”

“传旨。”皇帝沉声道,“平阳侯陈定,僭越礼制,违犯《禁奢令》,结交朝臣,奢靡败俗。着削去侯爵,降为平阳伯;罚没家产三成,充入‘永备仓’;其子陈骏禁军之职暂且保留,以观后效。赴宴官员赵珉、孙昶,各罚俸半年,吏部记过一次。”

“陛下,罚没三成家产是否过重?”王衍轻声提醒,“平阳侯府有田产商铺多处,三成恐有数万贯之巨。”

“正因如此,才要重罚。”皇帝斩钉截铁,“要让天下人知道,朝廷禁奢,不是说说而已。勋贵之家,更应为天下表率。若连他们都奢靡无度,如何要求百姓勤俭?”

旨意传出,朝野震动。

平阳侯府内一片哀戚。陈定接旨后,当场晕厥。管家陈福带着御史台和户部的官员清点家产:洛阳宅邸两处、田庄三处、商铺十二间、金银器皿无数。三成家产折合现钱八万七千贯,全部充入朝廷设立的“永备仓”——这是专门储备粮食、布匹、钱帛以备灾荒的仓库。

曾经车马盈门的侯府,如今门可罗雀。那些昔日赴宴的宾客,一个个避之不及。

六月中旬,皇帝又下了一道诏书,将平阳侯案详细通报各州郡,并在诏书末尾写道:“《禁奢令》非为剥夺享乐,而为导人向俭。勋贵重臣,受国厚恩,当思报效,岂可竞相奢靡,败坏风气?今后再有违者,严惩不贷。”

诏书贴出时,洛阳各坊市围满了观看的百姓。

一个老儒生捻须叹道:“雷霆手段,菩萨心肠。禁的是奢靡,保的是社稷啊。”

旁边卖菜的汉子说:“听说罚没的钱都进了‘永备仓’,要是遇上灾年,这些钱能买粮赈灾呢!”

“就该这样!那些勋贵一顿饭吃几百贯,咱们百姓一年才挣几个钱?”

韩肃那日也站在人群中。他看着诏书,心中感慨。作为查办此案的御史,他深知此案的意义不止于惩处一个勋贵,更是向天下宣告:在开元盛世,法度严明,不分贵贱;礼制森严,不容僭越。

回到御史台,崔琰召见他,难得露出笑容:“韩御史,此案你办得漂亮。证据扎实,条理清晰,连陛下都夸你‘明察秋毫’。”

韩肃躬身:“下官只是尽本分。”

“本分?”崔琰意味深长地说,“御史的本分,就是做帝国的眼睛。要看得清黑暗,也要守得住光明。此次平阳侯案后,洛阳勋贵之家收敛许多,宴会从简,仆役服饰也朴素了——这就是明察的成效。”

走出御史台时,夕阳西下。韩肃沿着天街慢慢走,看着街市上往来的行人。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,孩童举着风车奔跑,老丈牵着牛车慢行……这一切平凡而安稳的景象,正是无数人用热血和智慧守护的太平。

他想,禁奢令禁的不仅是奢靡,更是人心中的贪婪与僭越。当一个国家连勋贵的宴席用几只盘子、吃什么菜肴都要管束时,这个国家就有了长治久安的底气。

因为那意味着,法度高于人情,规矩大于特权,而这一切,才是盛世最坚硬的基石。

远处传来暮鼓声,声声沉稳,仿佛在提醒这座都城:无论多么繁华,都不能忘记根本——那根本就是勤俭,是规矩,是法度,是任何时候都不能逾越的底线。

韩肃加快脚步,融入归家的人群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却挺得很直,像一杆标尺,丈量着这个时代的法度与良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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