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五年五月的关中平原,正是麦子黄熟的季节。
渭水两岸,一望无际的麦田像金色的海洋,风吹过时涌起层层波浪,沙沙的声响仿佛大地在低语。田埂上,农人们挽着袖子,磨着镰刀,黝黑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。空气中弥漫着麦秆的清香,混着泥土的气息,这是关中一年里最丰盈的时节。
在长安城西五十里的武功县,有一片特殊的田地——军功田。
这片田地是开元二年划拨的,受田者都是早年跟随皇帝征战、因伤残或年迈退伍的老兵。按照《军功田授受令》,凡立有战功的退伍将士,可按功勋大小授予永业田,免赋税十年。武功县的这片,安置了三十七户老兵。
清晨,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塬头,六十二岁的老兵郭大已经在地头了。
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——那是他退伍时军中同袍送的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朔方老兵郭大,开元二年荣归”。左腿的膝盖以下空空荡荡,那是二十年前在雁门关外与鲜卑骑兵血战时丢的。但此刻他站得笔直,像一杆标枪,眯着眼望着自家那十亩麦田。
麦子长得好。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,颗粒饱满,在晨光里泛着金灿灿的光。郭大弯腰掐了一穗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麦粒滚圆结实,放进嘴里一咬,咯嘣脆响,满口麦香。
“爹,早饭好了!”
儿媳王氏提着食盒从村里走来,身后跟着八岁的孙子铁蛋。铁蛋一路小跑,手里挥舞着一把新编的草蚂蚱。
“爷爷!麦子能割了吗?”孩子扑到郭大身边,仰着脸问。
“能了。”郭大摸摸孙子的头,“再过两日,等麦秆再干些,就开镰。”
王氏摆好碗筷:小米粥、咸菜、两个杂面馍。郭大坐下来,却先端起粥碗,朝着北方的天空举了举,才慢慢喝下——这是老兵们的习惯,祭奠那些没能回家的兄弟。
“爹,县里农官昨日来说,朝廷派了‘助农使’来,专门帮着咱们这些军功田户收麦、卖粮。”王氏一边盛粥一边说,“说是怕咱们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误了农时。”
郭大哼了一声:“老子一条腿也能割麦!当年在草原上,一天奔袭百里……”
“是是是,爹最厉害。”王氏笑着打断,“可人家是好意。听说助农使还带了长安粮行的掌柜,直接在地头议价,省得咱们拉去县城卖。”
正说着,村口传来马蹄声。三匹快马疾驰而来,当先一人穿着浅青色官袍,后面两人是商贾打扮。到了郭大家田头,三人下马,为首的官员四十来岁,面容和善。
“老丈可是郭大郭老兵?”官员拱手问道。
郭大起身还礼:“正是。足下是……”
“下官兵部职方司主事、助农使刘文远,奉旨前来协助军功田户夏收。”刘文远从怀中取出文书,“这是兵部勘合,请老丈验看。”
郭大接过,他虽然识字不多,但那鲜红的兵部大印认得。当年退伍文书上,盖的就是这个印。
“刘主事请坐。”郭大让儿媳搬来小凳。
刘文远不坐,先走到田边,仔细看了看麦子,又拔了几穗在手里掂量:“好麦!籽粒饱满,色泽金黄,这是上等关中麦。”他转头对那两个商贾说,“两位掌柜看看,能出什么价?”
一个胖掌柜蹲下,抓了把土搓了搓,又仔细看麦穗:“确实是好地、好种、好伺候。如今长安东市上等麦一石七百文,这是地头价,我给七百二十文。”
另一个瘦掌柜摇头:“老周你小气了。这是军功田的麦,又是头茬新麦,我给七百五十文。郭老兵,你这十亩地,少说能打三十石,就是二十二贯五百文。现钱现货,今天议价,割完过秤就给钱。”
郭大愣住了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从没想过麦子还能在地头就卖出去,价格还比市价高。
刘文远笑道:“两位掌柜且慢,还有其他三十六户呢。咱们挨家看,统一定价,但有一条——必须现钱现货,不得拖欠。这是朝廷的旨意,要让老兵们实实在在拿到钱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胖掌柜拍胸脯,“咱们是长安‘永丰粮行’和‘泰和粮行’,专做官府生意,最重信誉。”
郭大忍不住问:“刘主事,朝廷为何……为何对我们这些老骨头这般照顾?”
刘文远正色道:“老丈此言差矣。不是照顾,是应当。诸位当年为国征战,流血负伤,如今天下太平,朝廷若让功臣晚年还要为生计发愁,那成什么了?陛下说过:‘不能让将士流血又流泪。’这军功田,就是朝廷的承诺——你们守了国,国就养你们老。”
郭大眼眶一热,别过脸去,半晌才哑着嗓子说:“当年……当年在雁门关,我们一队五十人,挡住鲜卑五百骑兵两个时辰,等来了援军。活下来的,连我在内,只有七个。”他指了指腿,“我丢了一条腿,老赵瞎了一只眼,小王断了三根肋骨……可活下来了。比起那些埋骨关外的兄弟,我们已经太幸运了。”
刘文远肃然起敬,深深一揖:“正是有诸位当年的血战,才有今日边关的太平。如今云中互市繁荣,鲜卑人牵着牛羊来换茶叶布匹——这太平日子,是诸位用命换来的。”
这时,村里其他老兵也闻讯赶来。有瘸着腿的,有缺了胳膊的,有脸上带疤的,但一个个腰板挺直,眼神锐利,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印记。
刘文远让随从展开一幅地图,铺在打谷场的石碾上:“诸位请看,这是武功县军功田分布图。三十七户,共计三百八十亩。朝廷的意思是,咱们统一收割、统一晾晒、统一售卖。收割由县里组织民壮帮忙,工钱朝廷出;晾晒就用这打谷场;售卖由这两家粮行全包,价格就按今日议定的,七百五十文一石。”
一个独臂老兵问:“若是我们想留些口粮呢?”
“当然可以!”刘文远道,“每亩地可留两石做口粮种子,其余售卖。若全卖,朝廷另有‘售粮补贴’,每石补五十文——这是鼓励大家多种多卖,粮行收了粮也是充实‘永备仓’,防备灾年。”
老兵们议论起来,个个脸上放光。他们大多伤残,种地本就吃力,往年收成总要打个折扣。如今朝廷这一套安排,简直是雪中送炭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刘文远提高声音,“家中若有子弟愿从军者,兵部优先录用;若愿读书,县学免束修;若想学手艺,将作监在各州设的工匠学堂可免费入学——总之一句话,朝廷不会忘了功臣之后。”
铁蛋在爷爷身边,忽然大声说:“我长大要当将军!像我爷爷一样!”
众人都笑了。郭大摸摸孙子的头,眼里有泪光闪动。
两日后,开镰了。
天还没亮,县里组织的五十个民壮就扛着镰刀来了。他们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听说来帮老兵收麦,个个踊跃——在这些关中汉子心里,军人是最受尊敬的。
“弟兄们!”领头的里正站在田埂上,“咱们今日帮郭老兵家收麦,都拿出本事来!割干净,捆整齐,一粒麦子都不能糟蹋!”
“好嘞!”
五十人分成五组,跳进麦田。镰刀挥舞,麦秆应声而倒,刷刷的声响连成一片。郭大拄着拐杖在地头看着,不时喊:“慢些!小心脚下!”
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。这些后生手脚麻利,割得又快又好,割倒的麦子整齐地摆成堆,有人专门捆扎,有人往车上装运。不过一个时辰,十亩麦田就割倒了一大半。
日头升高时,王氏和村里几个妇女送来了绿豆汤和蒸饼。民壮们坐在树荫下歇息,大口吃喝,说说笑笑。
一个年轻后生凑到郭大身边:“郭爷爷,您当年真在雁门关打过仗?”
郭大点点头。
“杀了多少鲜卑人?”
郭大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不记得了。战场上,哪顾得上数?只记得要守住关口,不能让一个敌人过去。”他看着远处的麦田,“现在想想,打仗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咱们的子孙能在这样的好天气里,安安稳稳地割麦子。”
后生若有所思。
三天时间,三十七户军功田全部收割完毕。打谷场上,麦垛堆得像小山。县里调来了三架扇车,老兵们坐在荫凉处,看着年轻人们忙活:脱粒、扬场、晾晒。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流淌,像一条小小的河流。
刘文远和两个粮行掌柜亲自监督过秤。
“郭大家,三十三石五斗!”司秤的衙役高喊。
胖掌柜立刻拨算盘:“三十三石五斗,一石七百五十文,合计二十五贯一百二十五文。再加朝廷补贴每石五十文,一共二十六贯八百七十五文。郭老兵,您点点!”
沉甸甸的铜钱用麻绳串着,整整二十七贯——掌柜多给了一百二十五文,说是“凑个整”。郭大捧着钱,手有些抖。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。
其他老兵也陆续领了钱。有的一边数钱一边抹眼泪,有的仰天大笑,有的抱着钱袋子喃喃自语:“够了……够了……能给儿子娶媳妇了……”
刘文远站在打谷场中央,看着这一幕,心里感慨万千。他来之前,兵部尚书特意交代:“此事务必办实,要让天下将士看到——为国效力者,老有所养,后有所依。”
傍晚,麦子装车运往长安。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队,车轮辘辘,马蹄嘚嘚。车队经过村子时,老兵们和家属都出来送行。了头,唱起了当年的军歌:
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……”
先是几个老兵跟着哼,后来全村人都唱起来。歌声粗犷苍凉,在暮色中回荡。赶车的民壮们不会唱,但都肃然起敬。
郭大站在村口,望着远去的车队,对身边的孙子说:“铁蛋,记住今天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孩子仰脸问。
“记住这些麦子不只是粮食,是朝廷的信用,是国家的良心。”郭大一字一句地说,“当年我们守边关,守的就是这份信用——让百姓相信,为国流血的人,不会被忘记。”
铁蛋似懂非懂,但重重地点头。
夜色降临,各家炊烟升起。郭大家今晚做了白面馍,炒了鸡蛋,还切了一小块腊肉——这是过年才有的待遇。饭桌上,郭大对儿子说:“这钱,留五贯给铁蛋将来读书,剩下的,把房子修修,再买头牛。”
儿子点头:“爹,明年咱们多种些。刘主事说了,只要麦子好,粮行年年收。”
“种!”郭大斩钉截铁,“老子一条腿也能种出好庄稼!”
夜深了,郭大睡不着,拄着拐杖走到院中。五月的夜空繁星点点,银河横跨天际。他望着北方,那里是他战斗过的地方。
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星空下,他和弟兄们蜷在战壕里,啃着冰冷的干粮,听着远处胡笳声。那时他们约定:如果活下来,要回关中种地,娶妻生子,过太平日子。
如今,约定实现了。
那些埋骨他乡的兄弟,如果泉下有知,看到今夜关中平原上这宁静的村庄,看到家家户户粮满仓、钱满袋,看到孩子们在星空下安然入睡,应该也会笑吧。
郭大朝着北方,缓缓举起手中的酒碗,将酒洒在地上。
“兄弟们,咱们守住的江山,如今……挺好的。”
晚风吹过,带来麦田残留的清香。这香气里,有泥土的厚重,有汗水的咸涩,有鲜血的灼热,也有承诺的甘甜。
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这样的军功田不止一处。从关中到河东,从河南到河北,成千上万的老兵正在收获他们的荣耀——不是用勋章,而是用沉甸甸的麦穗,和朝廷兑现的承诺。
这些麦浪涌动的田野,这些安居乐业的老兵,这些被妥善安置的后代,共同构成了盛世最坚实的底座:让为国效力者无后顾之忧,让天下人相信——这个国家,值得为之奋斗,也必将回报那份忠诚。
星空下,郭大转身回屋。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虽然一瘸一拐,却走得稳当,走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