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边市的争端(1 / 1)

开元五年四月的云中郡,草原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。

互市场设在长城关口外三里的一片开阔地上,用一人高的土墙围成方形,南北各开一门,有士卒把守。里面沿着土墙搭了一排排木棚,晋商的绸缎、茶叶、瓷器、铁器摆在东边,鲜卑各部落的皮毛、牲畜、药材、奶酪摆在西边,中间留出宽阔的通道,供人货往来。

天才蒙蒙亮,市场外已经聚集了上百人。有牵着马匹、驮着皮货的鲜卑牧民,有赶着大车、载满货物的晋商,还有挑着担子卖热食茶水的小贩。所有人都在等辰时三刻的开门鼓。

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

几个穿着青色公服的市吏推开人群,在门口摆下桌案,放上笔墨纸砚和一本厚厚的簿册。为首的市令赵严三十出头,身材精干,面庞被边塞的风吹得黝黑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他原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,去年主动请调来云中,说要“看看真实的边塞”。

“今日入市的规矩照旧。”赵严站上一个小木台,声音洪亮,“晋商凭‘市引’,鲜卑人凭‘部牌’,一引一牌只准进五人、五匹马或两辆大车。货物需在门口初验,皮毛按等分级,牲畜查验疫病,茶叶瓷器查验完好。入市后交易需在市吏处登记,按价纳税。若有纠纷,不可私斗,须报市署裁决——都听明白了吗?”

下面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。一个鲜卑老牧民用生硬的晋话问:“赵市令,貂皮还是分三等吗?”

“分五等了。”赵严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,上面画着貂皮的图样,标着等级标准,“这是朝廷新颁的《皮毛分等图例》,一等皮绒毛厚密、色泽均匀、无破损;二等皮……都看清楚,按图分等,按等定价,童叟无欺。”

众人凑上来看图,议论纷纷。有晋商笑道:“这好,省得扯皮!”

辰时三刻,鼓声响起。南北两门同时打开,人潮涌入。市吏们忙活起来:查验文书、检查货物、发放入市木牌。不过半个时辰,市场里已是人声鼎沸,讨价还价声、牛羊叫声、算盘噼啪声混成一片。

赵严在市场里巡视。他记得每一家晋商的名号,认得十几个部落的头人,甚至能叫出一些常来的牧民的名字。

“张掌柜,这次带了什么好茶?”

“赵市令!带了福建的新茶,您尝尝?”一个胖乎乎的晋商殷勤地递上小包茶叶。

赵严摆手:“公务期间不饮茶。你这茶打算卖什么价?”

“一等茶一斤五百文,二等三百文……”

“按市价来,不许哄抬。”赵严正色道,“上月有商人以次充好,被罚了十倍货值,你可知道?”

“知道知道!”张掌柜连连点头,“咱们守法经营,诚信为本!”

走到西边皮毛区,一股腥膻味扑面而来。地上铺着毡子,堆着小山般的皮毛:貂皮、狐皮、狼皮、羊皮……几个鲜卑汉子正和晋商讨价还价,双方都涨红了脸。

“这明明是一等貂皮!你看这毛色,这厚度!”

“最多算二等!你看这脊背处,毛都磨秃了!”

赵严走过去,拿起那张貂皮仔细看了看,又对照手中的图例:“脊背处确有磨损,但面积不足一成。按新规,可定为一等下品,比一等上品价低两成。你们一个要价过高,一个压价过低,都不合规。”

双方都愣了。那鲜卑汉子叫拓跋野,是附近白狼部落的头人子弟,常来互市。他挠挠头:“赵市令,那……该什么价?”

赵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到貂皮页:“上月云中郡一等上品貂皮均价是两贯一张,一等下品一贯六百文。这张皮,一贯六百文是公道价。谁要?”

一个晋商立刻举手:“我要!”

拓跋野想了想,也点头:“成!”

交易在市吏处登记,按货值百抽五纳税八十文,双方各得一张盖了红印的交易凭据。拓跋野拿着凭据,可以到市场内的“兑换所”将铜钱换成茶叶、布匹等实物,也可以直接拿钱——这是为了方便不熟悉晋朝货币的牧民。

“赵市令公道!”拓跋野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
赵严拍拍他肩膀:“下次剥皮小心些,别在脊背处磨蹭,一张皮能多卖四百文。”

“晓得了!”

时近午时,市场里最热闹的时候到了。

就在皮毛区深处,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,还夹杂着胡语的叫骂。人群迅速围拢过去。

赵严心中一紧,快步赶去。挤开人群,只见地上扔着十几张巨大的熊皮,一个鲜卑大汉满脸怒气地揪着一个晋商的衣领,周围几个鲜卑汉子也都横眉怒目,手按刀柄。那晋商吓得脸色发白,嘴里不住地说:“有话好说!有话好说!”

“松手!”赵严喝道。

鲜卑大汉见是赵严,稍稍松了劲,但依然揪着不放:“赵市令!这汉人奸商欺人太甚!我这些熊皮,都是去年冬天猎的上好冬熊皮,毛厚皮韧!他非说是夏皮,只肯出一半的价!”

那晋商姓王,是太原来的皮货商,此时急忙辩解:“市令明鉴!这些皮背面泛红,皮质偏薄,分明是夏熊皮!冬熊皮该是乌黑油亮、皮质肥厚!他这是以次充好!”

赵严蹲下身,仔细翻看那些熊皮。皮张确实很大,每张都超过八尺,毛色棕黑,但细看之下,背面确实有些泛红,手感也比真正的冬熊皮薄一些。他拿起一张皮对着光看皮质纹理,又闻了闻气味。

“都松开。”赵严站起身,“拓跋力,你这皮是在哪里猎的?何时猎的?”

那鲜卑大汉拓跋力是黑水部落的头人,在草原上以勇武闻名。他瓮声瓮气地说:“去年十月,在阴山北麓猎的。为了这几张皮,我们折了三个好猎手!这汉人竟敢说是夏皮!”

“十月猎的,不该是夏皮。”赵严沉吟,“但这皮质确实偏薄……王掌柜,你说这是夏皮,有何依据?”

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:“市令请看,这是太原皮行编的《辨皮要诀》,里面写着:‘夏熊皮色棕红,皮质薄脆;冬熊皮色乌黑,皮质肥厚’。这些皮分明符合夏皮特征!”

拓跋力不识字,但见那册子印刷精美,心里先虚了三分,嘴上却硬:“我们祖祖辈辈猎熊,还分不清冬皮夏皮?这汉人拿本书就来糊弄人!”

周围看热闹的越来越多,有晋商帮腔:“王掌柜是老实生意人,不会乱说!”也有鲜卑牧民喊:“拓跋头人的皮货向来最好!定是这汉人想压价!”

气氛紧张起来。几个市吏手按刀柄,警惕地盯着双方。

赵严忽然问:“拓跋力,你们猎了熊后,是如何处理的?”

“剥了皮,用草木灰搓了,撑开晾干。”拓跋力答道,“都是老法子。”

“晾在哪里?晾了多久?”

“就在帐篷外木架上晾的。晾了……得有二十多天吧,等彻底干了才收起来。”

赵严眼睛一亮,又问王掌柜:“你们收皮后,是如何处理的?”

“我们收的都是干皮,回去后要‘回软’,用盐水浸泡,再用钝刀刮去残留的肉脂,然后鞣制……”王掌柜说着,忽然也想到了什么,“等等,市令的意思是……”

赵严点头,对众人朗声道:“问题就在这里!阴山北麓十月已冷,熊皮该是冬皮没错。但鲜卑兄弟用草木灰搓皮后,直接在帐外晾晒。十月北风凛冽,皮张撑开后受狂风急吹,水分流失过快,皮质就会变薄、发脆,颜色也会因暴晒而泛红——这不是夏皮,是处理不当的好冬皮!”

他蹲下拿起一张皮,指着边缘处:“你们看这里,有细微的龟裂纹,这是干裂痕迹。真正的夏皮是皮质天生薄,不会有这种干裂纹。”

拓跋力愣住了,凑近了仔细看,果然看到那些细纹。他猎熊多年,却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。

王掌柜也恍然:“难怪……我说若是夏皮,不该这么大张。”

赵严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按《互市律》第七条:‘货物品质有争议,由市署查验裁定。’今日本官裁定:这些确为冬熊皮,但因处理不当,品质受损。可定为‘冬熊皮次品’,价格按冬熊皮七成计算。拓跋力,你可服?”

拓跋力张了张嘴,看着那些皮,又看看赵严,最后重重叹了口气:“服!赵市令说得在理。确实……去年晾皮时赶上一场大风,吹了三天三夜。我以为没事,原来是吹坏了。”

赵严又看向王掌柜:“王掌柜,这个裁定你可服?”

王掌柜拱手:“服!市令明察秋毫。既如此,这些皮我按冬熊皮次品的价收,一张两贯——上个月冬熊皮上品是三贯,次品两贯,这是市价。”

拓跋力算了算,虽然比预期的少,但比刚才王掌柜出的价高了一倍,也合情理。他点点头:“成!”

一场风波就此平息。双方在市吏处登记,十五张熊皮,三十贯钱,纳税一贯五百文。拓跋力拿到盖了红印的凭据,脸色缓和了许多。

赵严却叫住了他:“拓跋头人,以后猎了皮货,若信得过,可先送到市署的‘皮货处理所’。那里有从太原请来的老师傅,教你们正确的处理方法——不收钱,只为让好皮卖好价。处理好了,一张冬熊皮能多卖五百文到一贯。”

拓跋力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
“朝廷设互市,是为两边百姓都有利。”赵严认真道,“你们皮货卖得好,就能多换茶叶布匹粮食,日子好过;我们商人收到好皮货,运到内地能赚更多,也愿意常来。这是双赢。”

“好!”拓跋力一拍大腿,“下次我一定送来!”

午后,市场里的交易进入高潮。赵严回到市署——那是市场角落的一座土坯房,里面摆着几张桌案,堆满了账册文书。他刚坐下,一个年轻市吏就送来热茶。

“市令,今日已登记交易二百三十七宗,抽税八十四贯五百文,比上月同期多了两成。”市吏汇报。

赵严点点头,翻开《互市日志》,将今日熊皮纠纷的始末详细记录,最后写道:“建议于各互市设‘货品处理指导所’,聘内地工匠传授皮毛、药材等处理技艺,提升边货品质,利商利民。”

写完后,他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市场人声鼎沸,晋商与鲜卑人讨价还价,但不再是互相提防的眼神,而是有商有量。几个鲜卑小孩拿着刚换来的麦芽糖,欢笑着跑来跑去;一个晋商正耐心教牧民辨认茶叶等级;更远处,兑换所前排着队,牧民们用铜钱换回需要的货物……

这一切,都建立在严格的法制之上。

《互市律》是开元三年颁行的,详细规定了市场管理、货物标准、交易流程、纠纷裁决、税收办法等共计八章五十二条。起初两边都不习惯:晋商觉得管得太细,鲜卑人觉得规矩太多。但实行两年下来,人人都尝到了甜头——有了标准,就不怕被坑蒙拐骗;有了裁决,就不怕纠纷升级;有了凭据,就不怕赖账。

最重要的是,互市成了边塞的稳定器。鲜卑各部落通过互市获得生活所需,就不必冒险南下劫掠;晋商能赚到钱,就愿意常年往来;边军少了袭扰,能专心戍防;朝廷还能收取可观的商税,用于边防建设。

去年冬天,黑水部落大雪封山,牲畜冻死不少,正是通过互市换取粮食,才熬过严冬。拓跋力那次换了三百石粟米,回去后对族人说:“互市是活路,不是晋人的诡计。”

夕阳西下,闭市鼓响起。

人们陆续离开,市吏们开始清点税款、整理账册。赵严走出市署,在空荡下来的市场里巡视。地上还留着牛羊粪便、碎草料,但值钱的货物都已收走,没有遗失,没有破坏。

“市令,今日顺利。”老市吏陈安笑呵呵地说。他在云中干了二十年市吏,经历过互市时开时闭、时打时和的混乱年月。“老朽从没见过这么太平的互市。搁在以前,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打,哪像现在,有纠纷都找市署说理。”

“法是底线,也是保障。”赵严道,“大家都守规矩,才能长久。”

“是这个理儿。”陈安点头,“听说朝廷要在幽州、凉州也开这样的大互市?”

“已经在筹备了。”赵严望着西边天际如火的晚霞,“陛下说过,边境的和平,不能只靠刀剑,更要靠集市——让两边百姓觉得,和平比战争更有好处。”

最后一抹余晖映在土墙上,将“云中互市”四个大字染成金色。

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,苍凉悠远,那是鲜卑人驱赶羊群归家的调子。近处,晋商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关内,车轮辘辘,铃铛叮当。

赵严想起两年前在洛阳时,一位老将军对他说的话:“守边关,最高的境界不是让敌人不敢来,而是让两边百姓都不想打。”

如今他明白了。当一张熊皮能换来全家人一年的茶盐,当一只羊能换到孩子过冬的棉衣,当纠纷有法可依、有官可断时,刀兵就成了最不划算的选择。

而这,才是真正牢固的边塞——不是用砖石垒成,而是用公平的秤、公道的价、公正的法,和人们对更好生活的共同期盼,一点点构筑起来的。

暮色四合,关城上点燃了烽火台上的灯。

那灯光不是为了示警,而是为了照亮归家人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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