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五年二月的汴渠,河冰初解。
清晨的寒气还凝在枯黄的芦苇秆上,河面漂浮着细碎的冰凌,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碎银子般的光。岸边纤道上,几百名赤膊的漕丁正将最后几根碗口粗的缆绳套在肩上,黝黑的脊背在冷风中冒着白气。
“起——船——喽——”
老把头王三站在堤坝高处,扯开沙哑的喉咙吼出一声号子。那声音像破锣,却有着某种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河水的哗哗声。
“嘿——哟!”漕丁们齐声应和。
沉重的漕船缓缓离开码头。这是一艘新造的“汴”字号官船,长十五丈,宽三丈,满载着淮南道的稻米、江南道的丝绸,还有汴梁一带新铸的铜钱。船首插着户部漕运司的杏黄旗,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。
船板上,押运小吏李诚紧了紧身上的棉袍,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清单。他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,去年刚通过吏部铨选,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押运漕粮进京。
“李大人,舱里都查验过了,三千石白米,五百匹绢,三万贯钱,数目都对。”一个四十来岁的漕丁头目走过来禀报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,“这趟风顺的话,二十天就能到洛阳。”
李诚点点头,目光扫过岸边那些拉纤的汉子。他们弓着身,赤脚踩在还带着冰碴的泥地上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,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“孙把头,”李诚叫住那漕丁头目,“按新章程,这一路弟兄们的伙食……”
“大人放心!”孙把头咧开嘴,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,“每顿都有白面馍,三天一顿肉,菜管够!朝廷今年拨的漕运饷银足足的,弟兄们都说,比去年强了不是一星半点。”
这话倒是不假。开元四年秋,户部重新核定了漕丁待遇:每人每月饷银从一贯二百文涨到一贯八百文,另加“辛苦钱”三百文;口粮从每日一斤糙米改为精米一斤半;沿途设有“漕站”,提供热水热饭,还可凭腰牌免费抓药看病。
政策一出,往年开春后总有几个漕丁托病不来的情形,今年反倒多出两成人手。有些原本在码头上打零工的汉子,也挤破了头想挤进漕运队伍。
“开闸——放船——”
前方传来吆喝声。汴渠第一道闸门缓缓开启,浑浊的河水涌入闸室,漕船在水位抬升中稳稳前行。过了闸,河道渐宽,两岸的纤道也平整了些,纤夫们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。
孙把头站在船头,清清嗓子,领起一支漕工号子:
“太阳那个出来——哟嘿!”
“照四方——哟嘿!”众丁应和。
“漕船那个满载——哟嘿!”
“奔洛阳——哟嘿!”
粗犷的号子在河面上回荡。这号子没有文人诗词的雅致,却是漕丁们用血肉筋骨磨出来的调子。每一句的起伏,都对应着拉纤的发力节奏;每一声呐喊,都压着脚下艰难的步伐。
李诚听着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出身寒门,父亲是县里的小吏,从小见过太多底层百姓的艰辛。开元初年,皇帝推行新政,他凭苦读考中明经,又通过吏部考核,才得了这份差事。临行前,父亲再三叮嘱:“漕运乃国家命脉,你年轻,要多看多学,体恤下情。”
“大人,进舱喝口热茶吧。”孙把头殷勤地端来粗陶碗。
李诚接过,茶是普通的陈茶梗子,但滚烫。他抿了一口,问道:“孙把头在漕上干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八年喽。”孙把头在船帮上坐下,摸出烟袋,“俺十六岁就上船,从拉纤做起,后来跟船,再后来当把头。这汴渠上每一处浅滩、每一道弯,都刻在俺心里哩。”
“这些年变化大吗?”
“大!太大了!”孙把头眼睛亮起来,“就说这船——早年都是平底木船,载不了多少货,还老搁浅。现在这些‘汴’字号,都是格物院设计的,底深舱宽,吃水稳。再说这河道——开元二年起,工部年年疏浚,险滩炸平了,弯道取直了,水闸也换成新式的双门闸,过闸快了一倍不止!”
他说得兴起,烟也不抽了:“最要紧的还是人。以前漕丁是苦役,官府征发,不给钱粮,路上死了病了,扔河里了事。现在呢?饷银足额发,病了有药,死了有抚恤——去年老赵头在徐州段得了急病,漕站的郎中连夜救治,捡回条命,朝廷还给了二两银子养病钱。这事儿传开,大伙儿干活的劲头能不足吗?”
李诚点点头,翻开随身携带的《漕运新章》。这是开元四年冬刚颁布的法规,对漕运的组织、调度、待遇、奖惩都有详细规定。其中有一条让他印象颇深:“凡漕丁因公伤亡,恤其家小,子女可入州县义学。”
正说话间,船已行至徐州段。这段河道狭窄,水流湍急,两岸山崖陡立,纤道变成了在石壁上凿出的栈道。
“小心了!”孙把头站起身,朝岸上喊道,“前面是老虎口,都打起精神!”
号子声变了调子,从刚才的平缓变得急促高亢:
“老虎那个张口——哟嘿!”
“要吃人——哟嘿!”
“咱们那个漕丁——哟嘿!”
“不怕它——哟嘿!”
纤夫们几乎匍匐在栈道上,缆绳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。河水在这里打旋,船像被无形的手拽着,迟迟不肯前行。李诚看着心惊,也走到船舷边,帮着船工一起撑篙。
“加把劲——过滩有肉吃!”孙把头吼着,额上青筋暴起。
足足半个时辰,船才一寸寸挪过这段险滩。过了老虎口,河道豁然开朗,水流平缓下来。岸上的纤夫们瘫坐在栈道尽头,大口喘着气,汗水在冷风中蒸腾成白雾。
船没有停,继续前行。按照新规,每三十里设一个“短歇点”,漕丁们可轮流休息一刻钟,喝热水、吃干粮;每百里设一个“长歇点”,可歇半个时辰,有热饭热菜供应。
日头爬过中天时,船抵达第一个长歇点——汴渠中段的漕运驿站。
这驿站是去年新建的,青砖灰瓦,院落宽敞。院中架着三口大锅,一口煮着粟米饭,一口炖着白菜豆腐,还有一口熬着姜汤。几个驿卒忙前忙后,见船靠岸,立刻端上热腾腾的饭菜。
漕丁们排队领饭,每人一大碗米饭,一勺菜,还有两片咸肉。几个年轻的漕丁凑在一起,边吃边比划着什么。
李诚好奇,走过去问:“说什么呢这么热闹?”
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漕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回大人,俺们在算,这趟跑完能挣多少。按新章程,从汴梁到洛阳,一趟基础饷是八百文,要是提前三天到,再加二百文‘快脚钱’;货物无损,再加一百文‘仔细钱’。这一趟下来,能拿一贯一百文呢!”
“你打算怎么花?”李诚笑着问。
“俺娘眼睛不好,想带她去洛阳看看郎中。”那漕丁眼睛亮晶晶的,“听说洛阳有官办医馆,抓药便宜。剩下的钱存起来,等够了,想在老家盖两间房……”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插话:“俺想送娃去念书。村里新开了蒙学,束修不贵,认几个字,将来不做睁眼瞎。”
孙把头端着碗凑过来,压低声音对李诚说:“大人您看,这就是人心。朝廷给条活路,给个盼头,大伙儿自然卖命。往年这时候,哪有什么‘快脚钱’?能按时到就不错了,路上偷奸耍滑、夹带私货的多的是。现在呢?都想快点到、货完好,因为多拿的钱是实打实的。”
李诚若有所思。他想起在户部实习时,看过开元三年的漕运统计:全年漕粮运输损耗从往年的两成降到不足半成;运输时间缩短了十五天;漕丁逃亡率从三成降到几乎为零。当时只觉得是数字,今日亲眼所见,才明白这些数字背后,是成千上万漕丁实实在在的汗水,和他们对更好生活的渴望。
歇息完毕,号子声再起。漕船继续北上,经汴州、过郑州,一路向洛阳进发。
沿途的景象让李诚印象深刻:河道上漕船往来如梭,除了官船,还有不少民船——那是民间商号承包部分漕运业务后新增的运力。岸边不时可见工部河工在维护堤坝,他们用新式的“三合土”加固险段,用竹笼装石护坡。每隔五十里,就有烽燧般的“水情台”,上有士卒值守,用旗语传递上下游水情——这是去年黄河防汛成功后的推广举措。
第七日黄昏,船行至离洛阳还有三百里的重要枢纽——汴口。
这里是汴渠与黄河的交汇处,水面宽阔如湖,大小船只云集。码头上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俨然一座水上市镇。漕运司在此设有关卡,所有漕船都要在此核验文书、检查货物,然后编队进入最后一段航程。
李诚下船办理手续时,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“李贤弟!”
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快步走来,正是李诚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张昀。张昀比他早一年入仕,如今在汴口漕关任书令史。
两人相见甚喜,在关署旁的茶铺坐下叙话。
“听说贤弟这次独当一面了,可喜可贺。”张昀笑道。
“不过是押一趟船,比不得张兄在此要冲之地。”李诚谦道,随即问起漕关事务。
张昀指着窗外繁忙的码头:“你看,如今每日经过汴口的漕船不下百艘,民船更是数倍于此。开元三年,朝廷将部分漕运业务‘包商’,让民间船行承运三成漕粮,官府按里程、货量支付运费。此法一出,民间造船业大兴,运力陡增,运费反倒降了一成。”
“不会有私带违禁货物之弊吗?”
“所以才有我们这些人盯着。”张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“每艘船都有‘漕引’,详细登记货物、人员、目的地。沿途关卡核验,到终点再核销。若有夹带,船主执照吊销,永不录用;举报者可得货物价值三成赏金。重罚重赏之下,这几年几乎没出过大案。”
李诚翻看册子,只见上面记录密密麻麻:某船某日某时过闸,载货几何,船主何人,押运何人,查验何人……事无巨细,皆有记载。
“这是‘漕运簿记法’,”张昀解释,“每船一簿,全程记录。若有延误、货损,可追溯责任到具体环节。去年有艘船在郑州段触礁,就是靠这个簿子查清是船主贪快走浅水道所致,赔了个倾家荡产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两人出去一看,原来是一艘民船与官船争道,险些碰撞。
一个穿着绸衫的船主正对漕关吏员赔笑:“官爷恕罪,小的一时心急,下次不敢了!”
那吏员板着脸,掏出一块木牌:“按《漕运律》第七条,争道抢行,罚钱五百文,记过一次。三次记过,吊销漕引。”
船主苦着脸交了罚金,领了记过牌,悻悻而去。
张昀对李诚说:“看见没?法度严明,方能井然有序。早些年,这河道上谁船大谁横冲直撞,现在任你是皇亲国戚的商船,也得守规矩。”
在汴口停留一夜后,李诚的船编入一支三十艘的船队,在两条快船的引导下,开始了最后三天的航程。
这段河道经过多年整治,最为平顺。两岸沃野千里,麦苗已返青,远远望去如铺了层绿毯。村落星罗棋布,炊烟袅袅,时而可见孩童在河边嬉戏,见船队经过,纷纷挥手呼喊。
漕丁们的精神也明显振奋起来。离洛阳越近,号子声越响亮,脚步越轻快。有人甚至唱起了家乡小调,虽然粗俚,却透着股质朴的欢喜。
“李大人,明日午时就能到洛阳了。”孙把头望着前方,眼中闪着光,“这趟顺风顺水,能比预定早两天。按新章程,早到有赏,损坏全无也有赏,加上基础饷,这一趟,每个弟兄能多拿三百文呢。”
李诚笑道:“到了洛阳,我请弟兄们喝顿酒。”
“那可不敢!”孙把头连连摆手,“朝廷待我们够厚了。说实话,干漕运十八年,就这几年觉得活得像个‘人’。以前是牛马,现在是堂堂正正吃皇粮的漕丁。前年皇帝南巡经过汴渠,还特意下船接见了几个老漕工,每人赏了五两银子、一匹绢。那事儿,够俺们念叨一辈子!”
二月十八日午时,洛阳永通门外的漕运码头已遥遥在望。
码头上旌旗招展,人声鼎沸。早有三艘官船在前引导,旗手打着旗语,指挥船队有序靠岸。岸上,户部仓部司的官员已经摆开桌案,准备验收货物;码头力夫们摩拳擦掌,等着卸货;更有不少商贩推着小车,贩卖热饼、汤面、果子——他们知道,漕丁们领了饷银,总要犒劳自己一番。
“落——帆——靠——岸——”
孙把头扯开嗓子,喊出这趟漕运的最后一嗓子号子。
漕船缓缓贴岸,缆绳抛向码头系缆桩。跳板放下,李诚第一个踏上洛阳的土地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混合着河水、货物、食物的复杂气味,这是帝都特有的、充满活力的气息。
仓部司的主事迎上来,查验文书,清点货物。一切无误后,在漕引上盖下红印:“开元五年二月十八日,漕粮三千石全数入库。”
孙把头带着漕丁们排队领饷。铜钱是刚铸的“开元通宝”,用红绳串着,沉甸甸的。每个漕丁接过饷银时,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。那个想给母亲看病的年轻漕丁,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李诚完成交割,在码头边的茶摊坐下,要了碗热茶。他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:一队队漕丁领了饷,有的直奔饭铺,有的围在货摊前挑选给家人的礼物;力夫们喊着号子,将一袋袋粮食扛进仓廪;商贩的吆喝声、算盘的噼啪声、船工的招呼声,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哗。
远处,又一队漕船正缓缓驶来,船上的号子声隐约可闻。
李诚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漕运乃国家命脉。”那时他不懂,现在明白了——这命脉不是冰冷的河道,不是木造的船只,而是这些在河岸上弓身拉纤的汉子,是这些在船板上忙碌的漕丁,是他们肩膀上的缆绳、脚下的老茧、喉咙里的号子,和他们眼中对更好日子的那点光亮。
一条汴渠,从淮南到洛阳,三千里水路。每年数百万石粮食、数不清的货物,就从这水路上源源不断输往帝都,供养着朝廷百官、戍边将士、京城百姓。而维系这一切运转的,是越来越精细的法规,是越来越公平的待遇,是让每个参与者都看到希望的制度。
日落时分,李诚离开码头,走向洛阳城。永通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,而汴渠上的号子声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那号子里,有一个正在上升的盛世,最踏实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