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岁赐的清单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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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一,洛阳宫城的大朝会刚刚结束,礼部主客司内就忙碌起来。殿外的积雪还未清扫干净,檐下的冰溜子在晨光中晶莹剔透,但主客司的官吏们已无暇欣赏这新年景致——他们面前堆满了清单、账簿和即将封箱的贡品,岁赐之事关乎国体,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。

主客郎中崔宏今年四十二岁,执掌主客司已五年,对这套岁赐流程早已烂熟于心。此刻他站在正厅中央,面前是长长一排木箱,箱盖敞开,露出里面分门别类的物品。二十几个书吏手持账簿,正在做最后的核对。

“东箱,丝绸类。”崔宏声音清朗,“蜀锦一百匹,吴绫一百匹,越罗一百匹。检查织造司的印记是否齐全,尺寸有无短缺。”

书吏们仔细查验。这些丝绸都是官营作坊特制的,每匹底部都织有“开元五年贡”字样,边缘还有防伪暗纹。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以次充好,坏了朝廷体面。

“回大人,蜀锦一百匹,织造司印记齐全,尺寸合规。”

“吴绫一百匹,无误。”

“越罗一百匹,其中三匹有织疵,已替换。”

崔宏点头,在账簿上勾画。丝绸是岁赐的大头,但并非最贵重的——真正体现朝廷用心的,是接下来那些不起眼的东西。

“西一箱,书籍类。”崔宏走到下一个箱子前,“《五经正义》五十套,《开元诗文菁华》三十套,《农桑辑要》二十套,《算术九章》二十套。检查装帧、页码,不得有缺页倒装。”

书吏翻开几套查验。这些书籍都是集贤殿书局特制,用上等宣纸,宋体字印刷清晰,线装牢固。更特别的是,每套书都配有胡文译本——这是译经院这半年的成果,将部分经典译成了鲜卑、羌、氐等部族的文字。

一个年轻书吏拿起《农桑辑要》,翻开看到里面的插图:新式犁、水车、棉田管理,画得精细明白。“崔大人,这书送给游牧部族,他们看得懂吗?”

“正因为他们是游牧部族,才更要送。”崔宏耐心解释,“陛下说了,岁赐不只是赏赐,更是教化。让他们知道农耕的好处,慢慢改变习性,才能长治久安。况且,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部族里也有向往农耕的,得了这书,就是得了改变生活的门路。”

书吏恍然大悟。岁赐清单上的每样东西,原来都有深意。

“西二箱,农具类。”崔宏继续,“新式铁犁头一百件,镰刀两百把,锄头两百把。检查刃口、重量,务必坚固耐用。”

农具箱里的东西看似粗糙,却最费心思。铁犁头是按格物院改良的图样铸造的,比旧式轻便省力;镰刀、锄头的木柄都经过防虫处理,用桐油刷过三遍。每件农具上都铸有“官造”二字,既是质量保证,也是朝廷的印记。

崔宏拿起一个犁头,掂了掂分量:“北方的鲜卑、匈奴,得了这犁头,开春就能垦荒。南方的山越、俚人,得了这农具,山地耕作也能容易些。这些东西,比给金银实在。”

“可是大人,”另一个书吏问,“这些部族若用咱们的农具垦出良田,壮大了实力,会不会反而成为祸患?”

崔宏摇头:“农具是双刃剑。会用,能丰衣足食;不会用,就是废铁。况且,”他压低声音,“格物院在犁头上做了手脚——关键部件的尺寸与咱们的不同,他们用坏了,还得来找咱们修,或者买咱们的配件。这叫什么?叫‘羁縻’。”

书吏们面面相觑,没想到这看似朴实的农具里,还有这样的机巧。

“西三箱,药材类。”崔宏走到下一排木箱,“人参一百斤,当归五十斤,甘草两百斤,还有常用成药‘金疮散’一百瓶,‘风寒丸’五十盒。检查药材成色,成药密封。”

药材箱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。这些药材大多产自东北、西南,是各藩部缺稀之物。尤其是成药,太医署特意调整了配方,药效温和,适合不同体质的人使用。

“大人,药材也就罢了,这成药……万一他们拿去研究配方呢?”有书吏担忧。

“让他们研究。”崔宏笑了,“成药的关键在工艺,不在配方。同样的药材,咱们能制成药丸,他们只能煎汤。况且,药能救人,也能交心。边地的部族首领得了风寒,吃咱们的药好了,这份情谊,比什么金银都管用。”

正说着,门外传来通报:“诸藩使者到——”

崔宏整理衣冠,迎了出去。庭院里,二十几位藩使已经等候,他们穿着各色民族服饰,有的皮袍貂帽,有的锦缎长衫,有的甚至赤足短褐,但个个神情恭敬——来领岁赐的,都是愿意臣服的部族。

“诸位使者新年吉祥。”崔宏拱手,“岁赐已准备妥当,请随我来。”

他引着使者们走进主客司正厅。看到那琳琅满目的物品,使者们眼睛都亮了。但崔宏没有立即分发,而是先请众人入座,奉上茶点。

“依照惯例,岁赐之前,本官要与诸位核对清单。”崔宏示意书吏分发文书,“清单上列明了各部应得的物品、数量。若有异议,现在可以提出。”

这是岁赐的新规矩——公开透明,防止经办官吏克扣中饱。以往常有藩使领到的物品与清单不符,又不敢声张,最后怨气积在心里。现在当面核对,谁也不敢做手脚。

鲜卑慕容部的使者最先看完清单,起身行礼:“崔大人,清单无误。只是……我部去年遭了雪灾,能否多赐些药材?”

崔宏翻开另一本账簿:“慕容部的情况,朝廷已知晓。除了岁赐定额,另拨‘救灾专赐’:粮食五百石,棉衣两百件,药材三十斤。这是陛下特批的。”

慕容使者激动得跪下磕头:“谢陛下隆恩!谢崔大人!”

其他使者见状,也纷纷提出请求:有的想要农具,有的想要书籍,有的想要丝绸换马匹。崔宏一一回应,能当场定的当场定,不能定的记录下来,承诺上报朝廷。

这就是“厚往薄来”的真谛——不是无原则的赏赐,而是有区别的恩惠。受灾的给救济,贫瘠的给农具,好学的给书籍,忠心的给重赏。让每个部族都感受到朝廷的关怀,又都明白,这份关怀需要以忠诚来换。

核对完毕,开始发放。崔宏按清单点名,各部使者依次上前领取。书吏们唱名、点货、签字画押,井然有序。

高句丽使者领到了丝绸和书籍,他特别翻开《开元诗文菁华》,看到里面收录的诗歌,赞叹道:“中原文采,果然不凡。我王最喜诗文,此书甚好!”

羌部使者领到了农具和药材,他抚摸着新式犁头,喃喃道:“有了这个,开春能多垦五十亩地……”

南蛮使者领到了成药,他小心地捧着“金疮散”瓷瓶:“我们那里毒虫多,这药能救很多人。”

每个使者领取时,崔宏都会多说几句:丝绸适合做什么衣服,书籍讲了什么内容,农具如何使用,药材如何保存……看似琐碎,却让使者们感受到尊重和真诚。

发放持续了两个时辰。最后一位是琉球使者——他们远在海外,三年才来一次。这次的岁赐格外丰厚:除了常规物品,还有越州青瓷十件,茶叶五十斤,以及一套《海图》——这是市舶司新绘制的,标注了从福州到琉球的航线、暗礁、季风规律。

琉球使者捧着《海图》,手都在抖: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!”

“琉球与晋隔海相望,当亲如一家。”崔宏温言道,“这海图,能让你们的船队平安往返。往后三年一次的朝贡,可以改为一年一次。带来的货物,市舶司按最优价收购。”

使者眼眶红了,深深一揖:“晋皇恩德,琉球永世不忘!”

发放完毕,崔宏又安排了宴席。菜肴不算奢华,但都是各藩部少见的精致:清蒸鲈鱼、红烧羊肉、时蔬小炒,还有新酿的米酒。席间,崔宏与使者们交谈,询问各部的风土人情,困难需求,一一记下。

宴席散去时,已是傍晚。使者们带着岁赐,心怀感激地离开了。崔宏站在主客司门前,看着他们的背影融入洛阳的暮色中。

书吏整理着剩余的记录,忍不住说:“大人,今年岁赐的总值,比去年多了两成。这些藩部,真值得这么厚的赏吗?”

崔宏望着远方:“你看这些使者,来时忐忑,去时欢喜。他们带回的不仅是物品,更是朝廷的恩德、中原的文化、晋人的友谊。这些东西,会在他们的部族里生根发芽。十年后,二十年后,他们的子孙会说汉语、读汉书、用汉器,以得晋朝赏赐为荣。”

他转身回屋:“到那时,边疆何须百万兵?文化浸润,比刀剑更利,比城墙更固。这就是‘怀柔’,这就是‘厚往薄来’的真意。”

夜幕降临,主客司的灯火还亮着。崔宏在灯下整理今日的记录:各部需求、特殊请赐、使者反应……这些都要写成奏报,供朝廷制定下一年的边疆政策。

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,那是洛阳百姓在庆贺新年。崔宏停下笔,望向窗外。他想,此刻在遥远的草原、深山、海岛,那些使者应该正在向族人展示岁赐,讲述洛阳的见闻,传递朝廷的恩泽。

而这些细微的传递,就像春风化雨,无声无息地改变着帝国的边疆,巩固着盛世的根基。

岁赐清单上的每一样东西,都不只是物品,是纽带,是种子,是这个帝国走向真正大一统的基石。

崔宏提笔,在奏报末尾写下:“……诸藩归心,不在金帛之厚,而在诚信之至。岁赐之法,当持之以恒,待之以诚。假以时日,四夷宾服,可期也。”

吹灭蜡烛,他走出主客司。新年的夜空星光璀璨,像无数双眼睛,注视着这座都城,这个帝国,这个正在用文化与恩德编织的、比任何长城都坚固的边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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