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讲武堂的沙盘(1 / 1)

十二月的洛阳,兵部讲武堂内却温暖如春。不是因为火盆烧得多旺,而是堂内二十几个年轻将领的热烈讨论,让这间宽敞的厅堂充满了勃勃生气。

讲武堂正中央,一张巨大的木桌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。桌上不是寻常的笔墨纸砚,而是一副精细的沙盘——这是按北疆某处实地地形制作的,长三丈,宽两丈,沙土堆出山峦河谷,染色的细沙代表不同植被,小小的木制城堡、营寨、战车、骑兵散布其间,俨然一副立体的战场图。

兵部侍郎杜预站在沙盘前,他是讲武堂的主讲,也是沙盘推演的倡导者。今天参与推演的,是从北衙禁军和各边军选拔上来的二十四位年轻校尉,都是三十岁以下、有实战经验、头脑灵活的将才。

“诸位,”杜预敲了敲沙盘边缘,“今日推演的课题是:三千步骑混合部队,遭遇五千草原骑兵突袭,地形如沙盘所示。我军据守这座土丘,敌骑从三个方向包抄。如何应对?”

沙盘上,代表晋军的蓝色小旗插在一处缓坡上,坡前有条小河,左右两侧是树林,后方是开阔地。而红色的敌骑小旗已经从北、东、西三个方向逼近,最近的距离已不足五里。

校尉们围着沙盘,神情专注。他们不再是战场上的厮杀汉,而是变成了运筹帷幄的指挥者。

左武卫校尉张猛第一个开口——他就是那个在马球赛上犯规的黑脸汉子,但在战场上却以勇猛着称:“这地形,守不住。土丘太缓,无险可凭。我的意见是:趁敌未合围,集中兵力从西侧树林突围。树林能限制骑兵速度,我军步卒可结阵且战且退。”

他在沙盘上移动蓝色小旗,演示突围路线。

“不妥。”右威卫校尉李敢摇头——他就是马球决赛中罚进制胜球的年轻军官,“西侧树林虽能限制敌骑,但也限制我军阵型。一旦被咬住,敌骑只需分兵绕到林外,就能形成包围。我的意见是:固守土丘,以战车为外围,弓弩手居中,骑兵在两翼游弋。敌骑善野战不善攻坚,咱们就逼他攻坚。”

他在沙盘上重新布阵,战车围成圆圈,步兵在内,骑兵在侧。

两人意见相左,其他校尉也加入讨论。有人主张主动出击,有人建议据险死守,还有人提出分兵诱敌、各个击破的战术。沙盘上的小旗被挪来挪去,代表着不同的战术构想。

杜预静静听着,不时在本子上记录。他不评判对错,只引导思考:“张校尉,你若从西侧突围,部队行至半途,东侧敌骑突然加速截击,你当如何?”

张猛皱眉,盯着沙盘看了半晌:“那就……分兵一部殿后,主力继续突围。”

“殿后部队必然被歼。”杜预平静地说,“而且你怎知东侧敌骑会加速?若是你,会如何判断敌情?”

这一问,把张猛问住了。战场上,判断敌情靠的是斥候、是经验、是直觉。但在沙盘上,这些都是未知数。

李敢忽然道:“可否派小股骑兵前出侦察?沙盘上没标出斥候位置。”

“问得好。”杜预赞许,“沙盘是死的,战场是活的。你们要学的,不只是看沙盘上的地形,还要思考那些看不见的东西:敌军的意图、我军的士气、天气的变化、补给的距离……”

他示意书吏:“记下:沙盘推演需增设‘情报要素’——斥候回报时间、情报准确性、敌军动向变化等。”

校尉们若有所思。他们习惯了在战场上凭经验和勇气冲杀,但沙盘推演逼着他们思考更复杂的问题:信息、时间、概率、心理……

接下来是模拟推演。杜预将二十四位校尉分成四组,每组六人,分别扮演晋军主帅、副将、步军统领、骑军统领、后勤官、情报官。每组领一份“初始情报”,然后开始制定作战计划。

李敢那组抽到的情报是:敌骑中有三千是精锐,两千是裹挟的牧民;我军箭矢充足,但粮食只够三日;天气晴朗,但北风凛冽。

“北风……”李敢盯着沙盘,“对我军弓弩射程有利。但敌骑顺风冲锋,速度会更快。”他抬头问扮演情报官的同伴:“能确定精锐骑兵的位置吗?”

“情报官”翻看手中的“情报卡”——这是杜预设计的,模拟斥候传回的不完整信息:“只能确定北面是精锐,东西两侧是牧民为主。”

“那就先打弱的!”张猛在这组扮演步军统领,“集中兵力击溃东侧牧民,震慑西侧,然后全力对付北面精锐。”

“但北面精锐若趁机突击我军主阵呢?”“后勤官”担忧,“粮食只够三日,不能久战。”

六人争论不休。沙盘成了他们争论的焦点,每个决定都要考虑地形、敌情、后勤、士气……一个时辰后,四组都拿出了作战方案。

杜预请来三位老将当裁判:一位是前北疆都督,一位是退役的车骑将军,一位是兵部的老谋士。三老听完四组方案,在沙盘上推演结果。

第一组方案是固守待援,裁判推演的结果是:坚守两日,粮尽,第三日被攻破,全军覆没。

第二组方案是分兵突围,结果是:一部成功突围,但主力被歼,突围部队也因无粮而溃散。

第三组方案是集中兵力击其一部,正是李敢那组的想法。推演结果是:成功击溃东侧敌骑,西侧敌军动摇,但北面精锐趁我军疲惫时猛攻,最终惨胜,伤亡过半。

第四组方案最大胆:佯装撤退,诱敌深入,在河对岸设伏。裁判推演时遇到了难题——这方案风险极大,但若成功,可全歼敌军。三老争论良久,最后判定:成功概率三成,若成则大胜,若败则全军覆没。

推演结束,堂内安静下来。校尉们看着沙盘上模拟的战果,神色凝重。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,一个决定如何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死。

杜预缓缓道:“今日推演,没有绝对的胜败。沙盘不是算命,是让你们看到不同选择可能带来的结果。战场上,你们每下一个命令,都关系着部下的性命,关系着战局的走向。多想想,多推敲,不是怯懦,是负责。”

他走到沙盘前,挪动那些小旗:“其实,这局有个最优解——你们看,土丘虽然不高,但坡前这条小河,冬季水浅但泥泞。若是我,会在夜间派工兵加深河道,引水灌入,形成泥潭。敌骑冲锋时,前排陷入泥潭,阵型自乱。这时我军弓弩齐发,骑兵从两翼包抄……”

他在沙盘上演示,小旗的移动行云流水。校尉们看得入神,原来地形可以这样利用,原来工兵的作用如此关键。

“但这需要时间。”李敢说,“敌骑离得这么近,来得及吗?”

“所以要看情报。”杜预道,“若情报准确,知道敌骑会在明晨进攻,就有整夜时间准备。若情报有误,就是冒险。”他顿了顿,“为将者,就是在不完全的信息下做决定。沙盘推演,练的就是这个能力。”

午后,校尉们分组制作自己的沙盘。杜预提供基础材料:细沙、黏土、颜料、小木块。要求是:选取一处自己熟悉的战场地形,制作成沙盘,并设计一套攻防推演方案。

李敢做的是他去年参与过的一次边境遭遇战。那是在陇右的一处山谷,他所在的三百人小队遭遇八百羌骑。当时靠地形硬扛,伤亡惨重才击退敌人。现在用沙盘重现,他忽然发现了很多当时没注意的细节:谷口那块巨石可以布置弩手,左侧山坡的树林可以藏伏兵,后方那条干涸的河床是绝佳的撤退路线……

“当时要是想到这些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旁边的张猛做的是朔方长城的一次防御战。他在沙盘上堆出烽燧、城墙、壕沟,用染成白色的沙子代表积雪。推演时,他不仅考虑了兵力部署,还考虑了天气——大雪会影响视线,也会让敌骑速度减慢。

“杜侍郎,”张猛问,“这沙盘能模拟天气变化吗?”

“能。”杜预取来一些小木牌,“这是‘变量牌’,可以模拟天气变化、士气波动、情报误差。下次推演时加入。”

校尉们兴奋起来。他们发现,沙盘推演就像下棋,但比下棋复杂百倍——棋子是活生生的人,棋盘是真实的地形,规则是残酷的战争法则。

黄昏时分,沙盘制作完成。二十四副沙盘摆在讲武堂内,从北疆雪原到江南水网,从长城关隘到蜀道险峰,几乎囊括了帝国各处的地形特征。

杜预一一查看,不时提问:“这座桥的承重如何?”“这片沼泽雨季和旱季有什么区别?”“这座山的北坡和南坡植被为何不同?”

校尉们有的能答上来,有的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的,杜预就记下:“这个问题,回去查资料,或请教当地老兵。为将者不知地理,如同盲人骑马。”

最后,杜预站在讲武堂中央,看着这些年轻将领:“今日是你们第一次接触沙盘推演。有人可能觉得,这是纸上谈兵。但我告诉你们,真正的名将,都是先在心里打了无数遍仗,才在战场上打一次胜仗。”

他指着那些沙盘:“这些地形,这些战例,会印在你们脑子里。将来真的带兵打仗,遇到类似情况,你们就能迅速做出判断。这就是沙盘的作用——把别人的教训变成自己的经验,把自己的设想提前验证。”

校尉们肃然。他们明白了,这沙盘推演,练的不只是战术,更是思维,是预见,是责任。

夜幕降临时,校尉们散去。讲武堂内,烛光映着那些沙盘,那些微缩的山川城池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真实。

杜预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独自站在沙盘前,移动着那些小旗,推演着可能发生的战事。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军中,因为没有这样的训练,走了多少弯路,付出了多少代价。

如今好了。这些年轻人可以在沙盘上犯错,可以在推演中学习。等他们真正走上战场,就会少犯错误,少流血,多打胜仗。

而他要做的,就是不断完善这套方法:增加地形库,收集更多战例,设计更复杂的变量,培养更多懂得沙盘推演的教官……

窗外飘起了细雪。杜预吹灭蜡烛,走出讲武堂。雪夜中的洛阳城安静祥和,但他知道,在这安静之下,帝国的边疆正需要一代代懂兵法、善谋划的将领去守护。

而沙盘推演,就是培养这些将领的最好课堂。

雪越下越大,杜预裹紧披风,走向回家的路。他想起陛下曾说过的话: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但‘养’不只是喂饱饭、发足饷,更要养他们的头脑,养他们的谋略。”

现在,他正在做这件事。

而沙盘上那些微缩的战场,就是为未来的胜利,埋下的第一粒种子。

种子已经播下,静待发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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