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越州,瓷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将作监大匠陆修站在窑前,他今年五十三岁,执掌官窑已二十年,是天下公认的瓷器第一人。但此刻,他的手心全是汗——窑里烧着的,是他耗费三年心血设计的新式青瓷,成败就在今日开窑。
“陆大匠,时辰到了。”窑工头老徐轻声提醒。这个老窑工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瓷土,双手因常年摆弄窑火而布满灼痕。
陆修深吸一口气:“开窑。”
沉重的窑门被缓缓拉开,热浪裹挟着草木灰的焦香扑面而来。窑工们用长铁钩小心翼翼地将匣钵一只只钩出,放在铺了细沙的场地上冷却。每个匣钵里都装着一件瓷器,成败未知。
第一只匣钵打开,是只梅瓶。胎体洁白,釉色青中泛蓝,像雨后天晴的天空。但细看之下,瓶身有一道细微的裂纹——窑温没控制好,废了。
老徐叹息一声,陆修却不动声色:“记下:三号位,温高一度,时长多一刻。”
第二只匣钵里是只莲花碗。釉色均匀,莹润如玉,碗心一朵莲花浮雕栩栩如生。成功了!窑工们低声欢呼。
陆修捧起碗,对着光细看。釉面光洁如镜,青釉在光线下流转着深浅不一的色泽,像一汪活水。这正是他追求的“千峰翠色”——不是死板的青色,而是有层次、有灵性的青。
“好!”他难得地露出笑容,“这批釉料配方成了。”
第三只、第四只……匣钵陆续打开。有成功的,莹润如玉;也有失败的,或开裂,或失色,或变形。窑场上空弥漫着紧张又期待的气氛——官窑烧瓷,十件能成三件就是上品,成五件就是极品。而陆修这批新瓷,目标是七成。
日头偏西时,最后一只匣钵打开。这是件玉壶春瓶,器形修长优雅,釉色青中带绿,宛如初春的湖水。更难得的是,釉面在冷却时自然开片,形成细密的冰裂纹,像湖面被春风吹皱。
全场寂静,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这件瓷器,完美无缺。
陆修接过玉壶春瓶,手微微颤抖。三年了,试了上百种土料,调整了几十次釉方,失败了不知多少窑,终于烧出了他心中的青瓷——胎如白玉,釉若青天,形制优雅,既有古意,又有新韵。
“装箱,明日送往洛阳。”他吩咐。
老徐问:“大匠,这批瓷是贡品还是……”
“一半贡品,一半外销。”陆修看着满场成功的瓷器,“格物院算过,这样一件青瓷,成本不过百文,运到海津卖给蕃商,能卖十两银子。一百倍的利!”
“一百倍?”窑工们咋舌。他们知道青瓷值钱,但没想到这么值钱。
陆修点头:“所以陛下有旨:官窑要扩大生产,不仅要供皇室,更要外销换钱。咱们越州青瓷,要成为天下珍宝。”
正说着,外销商人郑大海来了。他是海津的大商,专做瓷器外销,与官窑合作多年。一见这批新瓷,眼睛都直了。
“陆大匠,这、这是新烧的?”郑大海捧起一只茶盏,对着光看了又看,“这釉色,这开片,比波斯来的琉璃器还透亮!”
“新配方,新技法。”陆修难得地多说几句,“胎土用的是上等高岭土,淘洗十二遍;釉料里加了紫金土,青中泛紫;烧制时先文火后武火,最后焖窑三天,让釉色慢慢沉淀。”
郑大海不懂这些技术,但他懂市场:“这批货我全要了!您开价!”
“不急。”陆修摆手,“这批是样品。我要你带几件去海津,让那些蕃商看看。他们若识货,自然会出高价。咱们再按订单生产,既不会积压,又能卖上好价钱。”
“高明!”郑大海竖起大拇指,“那……我先带十件去探路?”
“可以。”陆修选了几件精品,“这件玉壶春瓶,这件莲花碗,这套茶具……记住,告诉蕃商,这是‘越州秘色瓷’,一年只出百件,欲购从速。”
郑大海小心翼翼地将瓷器装入特制的木箱,箱内垫着稻草、丝绸,每件瓷器都用棉纸单独包裹。他知道,这些脆弱的器皿在海上要经历风浪,但只要安全抵达,就是成箱的金银。
送走郑大海,陆修回到窑场。工棚里,几十个窑工正在准备下一窑。有的在揉泥,有的在拉坯,有的在修坯,有的在上釉。分工明确,井然有序。
这是陆修推行的“流水作业”:揉泥的专揉泥,拉坯的专拉坯,每人只精一道工序,效率提高三成,质量也更稳定。以往一个窑工从头做到尾,累不说,手艺也参差不齐。
拉坯工小周是去年才来的学徒,今年才十七岁,但手极稳。他坐在辘轳车前,脚踩踏板,手中的泥团随着旋转慢慢成型,变成一只优美的胆瓶。瓶身弧度流畅,厚薄均匀,像有生命般在指尖生长。
陆修在旁边看了会儿,点头:“有进步。记住,拉坯不是用手,是用心。你得知道这泥想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小周腼腆地笑:“大匠,我昨晚梦见自己在拉一只通天瓶,瓶身细长,直插云霄……”
“好梦。”陆修难得地笑了,“记下来,明天试试。瓷器要有魂,魂来自匠人的心思。”
修坯工老赵正在修整一只梅瓶的底足。他手持刮刀,一点一点削去多余的泥,让底足既稳当又轻盈。这是个细致活,多削一分就薄,少削一分就厚。老赵干了三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修得恰到好处。
“老赵,手还稳吗?”陆修问。
“稳!”老赵头也不抬,“我还能再干二十年,教出十个徒弟。”
上釉工是最关键的工序。釉料配比、浓稠度、上釉手法,都直接影响成品。负责上釉的是老徐的女儿徐娘子,她是窑场唯一的女工,但手艺不输男人。她将修好的坯体浸入釉浆,三进三出,每次时间、角度都有讲究,确保釉层均匀。
“徐娘子,这批釉料感觉如何?”陆修问。
“比上一批润。”徐娘子声音轻柔,“挂釉时顺滑,应该能烧出好颜色。”
陆修在工棚里转了一圈,心中感慨。二十年前他刚来官窑时,这里只有十几个人,烧的是粗糙的日常用瓷。如今有工匠上百,专烧精品,甚至开始影响天下瓷器的风尚。
但他知道,这还不够。格物院送来的海图上,标着更远的地方:天竺、波斯、大秦(罗马)……那些地方的人,也会喜欢越州青瓷吗?他们会出什么样的价钱?青瓷能不能像丝绸一样,成为这个帝国的名片?
傍晚,陆修在值房里整理这批新瓷的记录:胎土配方、釉料比例、烧制曲线、成品率……这些数据都要详细记载,既是总结经验,也是为后人留下资料。
老徐送来晚饭,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,一碗青菜汤。陆修就着油灯,边吃边看图纸——他在设计下一批器型。除了传统的瓶、碗、盘,他还想尝试新样式:带把的执壶,适合蕃商喝酒;多层的套盒,可以装香料;甚至还有笔洗、水丞,适合读书人……
“大匠,您说咱们这青瓷,真能卖到万里之外?”老徐忽然问。
“能。”陆修肯定,“郑大海说,去年他运了一批普通青瓷到狮子国(斯里兰卡),当地国王用等重的黄金来换。为什么?因为咱们有,他们没有。物以稀为贵。”
他放下筷子:“但光靠‘稀’不行,还得‘精’。要让人一看就知道,这是越州青瓷,天下独一份。就像丝绸,一提到蜀锦,人人知道是好东西。咱们的青瓷,也要有这样的名声。”
老徐似懂非懂,但他信陆修。这个大匠来了二十年,官窑从默默无闻到名满天下,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。
夜深了,窑火未熄。下一窑的瓷器正在窑中经历烈火的考验,就像这个帝国,在时代的窑火中淬炼、升华。
陆修走出值房,站在窑场上。夜空繁星点点,窑火红光跃动。他想起年轻时在洛阳太学读书,老师讲过一句话:“器以载道。”
当时不懂,现在有点明白了。这一件件青瓷,承载的不只是酒水、茶叶,更是一个时代的技艺、审美、气度。它们漂洋过海,到了异国他乡,那些蕃商捧在手里欣赏时,就会知道——在遥远的东方,有一个叫晋的帝国,那里的人能烧出这样美的瓷器,过着这样精致的生活。
这就是“道”,通过“器”来传播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。陆修转身回屋,明天还要早起——有一批新釉料要试验,有几个器型要调整,还要给格物院写回信,回答他们关于窑温控制的疑问……
但他不觉得累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烧制的每一件青瓷,都是这个盛世的一片剪影。它们会流传下去,也许百年后,千年后,被人从土里挖出来,摆在博物馆里。那时的人们会赞叹:看,开元年间的人,竟有这样的手艺,这样的品味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这片剪影,更美,更精致,更能代表这个时代。
窑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,像这个帝国不息的匠心,照亮了越州的夜空,也照亮了一条通往世界的瓷路。
那条路上,青瓷的流光,正一点点铺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