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陇右监牧,草场已经枯黄,晨霜在草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白。监牧使卫瓘披着皮袄,踩着霜草走向马厩。他是卫瓘的远房侄孙,三十出头,在陇右养马已经八年,从牧马小吏一路做到监牧使。今天是个大日子——朝廷推广的标准化蹄铁,要在监牧场全面试用。
马厩里,兽医孙老四正给一匹枣红马钉蹄铁。这老兽医五十多岁,满脸风霜,但一双手稳如磐石。他抓起马的前蹄放在木架上,用铲刀修整蹄形,动作娴熟得像在雕琢玉石。
“孙师傅,新蹄铁怎么样?”卫瓘问。
孙老四举起手中铁片。这蹄铁与旧式不同:呈半月形,弧度更贴合马蹄;前后缘微微上翘,防止行进中脱落;铁片上有六个钉孔,位置经过精密计算,既能固定又不伤马蹄。
“好东西。”孙老四赞叹,“比咱们以前打的规整多了。您看这厚度、这弧度,都是按格物院给的图样做的,分大、中、小三号,适合不同体型的马。”
他边说边将蹄铁贴在修整好的马蹄上,比了比,严丝合缝。然后取过钉子——这也是特制的,比普通铁钉粗短,钉帽有凹槽,钉入后不易松动。
“叮、叮、叮……”
铁锤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。六根钉子依次钉入,蹄铁牢牢固定在马蹄上。孙老四最后用锉刀修去多余的钉尖,又在钉帽凹槽里填上防锈油脂。
枣红马似乎感觉到了不同,原地踏了几步,蹄声比以往更清脆响亮。
“让它跑跑看。”卫瓘说。
马夫牵马出厩,在练马场上小跑起来。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均匀稳定,马匹的步伐也显得更加轻盈。
“好啊!”卫瓘眼睛发亮,“旧蹄铁钉得不好,马跑起来一瘸一拐,久了蹄子就变形。这新蹄铁,看着就科学。”
孙老四擦了擦手:“卫监使,不止是蹄铁,喂养也得跟着变。格物院送来的《马政新编》您看了吗?里头说,战马不能光吃草,得配精料。豆饼、麦麸、盐,按比例调配,马才壮实。”
“看了。”卫瓘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,“我让账房算了笔账:按新法喂养,一匹马每月要多花五十文。但马匹损耗能降三成,长远看是划算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,马厩那头传来喧哗。铁匠赵黑子气冲冲跑过来:“卫监使,这新蹄铁我打不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您看这要求!”赵黑子抖着一张图纸,“弧度误差不得超过一分,厚度误差不得超过半厘,钉孔位置要精确到一厘!我这辈子打铁,凭的就是手感,哪能量这么细?”
卫瓘接过图纸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、角度、公差,确实比以往精细得多。他理解赵黑子的难处——老铁匠都是凭经验,新要求太苛刻了。
“黑子,这不是为难你。”卫瓘耐心道,“战马蹄铁关乎骑兵战力。以前咱们的马,每年因蹄病淘汰的占三成。若是战时,马匹损耗更大。这新蹄铁若能推广,一年能省下多少战马?又能让多少骑兵保住坐骑?”
孙老四也劝:“老赵,我起初也不习惯。但你想,咱们的马要是都穿上这好蹄铁,跑得更快更稳,战场上就能多杀敌,少死人。这是功德啊。”
赵黑子沉默片刻,蹲下身捡起块土坷垃,在地上画起来:“误差一分……那得用卡尺。我这没有。”
“格物院送了十把卡尺来,就在仓库。”卫瓘道,“还有新式铁砧、模具。我陪你去看看。”
仓库里,崭新的工具摆了一排。卡尺是铜制的,有精细的刻度;铁砧有专门钉蹄铁的凹槽;最奇特的是一套木模具,不同型号的蹄铁形状都刻在上面,铁片烧红后往上一压,基本形状就出来了。
赵黑子拿起卡尺,对着光看了又看。他是个倔脾气,但也是真懂行的。摆弄了一会儿,忽然拍大腿:“妙啊!有这模具,打十个蹄铁九个一样!再用卡尺一量,差多少心里有数!”
他当即生火开炉。铁片烧红,放在模具上锤打,冷却后稍作修整,一个标准的蹄铁雏形就成了。再用卡尺测量、调整,最后钻孔。
“成了!”赵黑子举起成品,满脸油汗却笑得灿烂,“比我自己琢磨的快,还准!”
卫瓘也笑了。他知道,最难的一关过了。老匠人接受新事物不容易,但一旦接受,就会成为最好的推广者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监牧场忙得热火朝天。赵黑子带着三个徒弟日夜赶工,打出了三百副新蹄铁。孙老四领着兽医们给马匹修蹄、钉铁。卫瓘则按《马政新编》调整喂养方案:精料由豆饼、麦麸、盐按七比二比一调配,草料也分干草、青贮,根据不同季节、不同役使强度调整比例。
最让牧马夫们新奇的是“马匹健康记录”。每匹马都有个小木牌,挂在厩前,上面记录着:年龄、品种、父母系、何时钉蹄铁、何时驱虫、何时配种……一目了然。
“以前全凭脑子记,马一多就乱。”老牧马夫刘三感慨,“现在有了这牌子,哪匹马该干什么,清清楚楚。”
十月廿五,第一批换上新蹄铁、按新法喂养的五十匹战马要进行测试。兵部派来了校尉,还来了几位从波斯引入的良种马驹——这些马驹已经两岁,正是适应环境的关键期。
测试场设在监牧场西边的开阔地。校尉姓张,是个骑术高手。他先检查了马蹄:“嗯,蹄形正,蹄铁贴合。比咱们军中的强多了。”
接着是负重测试。战马披上全副铠甲——这是模拟重骑兵的装备,总重超过两百斤。五十匹马分五组,每组绕场奔驰十里。
以往这种测试,总会有几匹马因蹄部不适而减速甚至跛行。但今天,五十匹马跑完,只有一匹稍显吃力,其余都状态良好。
“好!”张校尉兴奋道,“若全军战马都能如此,骑兵战力能提升两成!”
然后是耐力测试。战马不披甲,但载着全副武装的骑手,连续奔驰三十里。这是模拟战场追击。
结果更令人惊喜:按新法喂养的马匹,明显比对照组的旧法喂养马匹耐力更强,恢复更快。跑到最后五里时,差距已经很明显了。
孙老四解释道:“新喂养法营养均衡,马匹肌肉发育好,心肺功能强。就像人吃饭,光吃馒头不行,得有菜有肉。”
测试结束,张校尉拉着卫瓘说:“卫监使,这新法得尽快推广!我回去就向兵部禀报,建议各监牧场都来陇右学习。”
“不急。”卫瓘很冷静,“新法虽好,但成本高。一副新蹄铁比旧的贵三成,精料喂养每月多五十文。全面推广,军费压力大。我的建议是分批进行:先给精锐骑兵配,逐步推广。”
“也是。”张校尉点头,“饭要一口口吃。”
这时,养马倌牵着波斯马驹过来了。这些马驹体态优美,四肢修长,与中原马明显不同。它们已经适应了陇右的水土,毛色油亮,精神抖擞。
“这些波斯马,能与咱们的本地马配种吗?”张校尉问。
“正在试。”卫瓘指着记录牌,“选了十匹最健壮的母马,明年春天配种。波斯马速度快,耐力好,但体型较瘦;咱们的河曲马壮实,耐粗饲。若能杂交出兼具两者优点的战马,那就太好了。”
孙老四补充:“按《马政新编》的说法,这叫‘优化血统’。但急不得,得一代代筛选。咱们这代人可能看不到最好的成果,但下一代骑兵一定能骑上更好的战马。”
夕阳西下时,测试全部结束。卫瓘在监牧场的值房里整理数据:新蹄铁使马匹蹄病率预计下降四成;新喂养法使马匹体重平均增加一成,耐力提升两成;波斯马驹适应良好,成活率九成……
这些枯燥的数字背后,是未来战场上骑兵更强的冲击力、更长的奔袭能力、更低的战损率。
卫瓘想起八年前刚来陇右时,这里的战马瘦弱多病,每年淘汰率惊人。他花了三年时间改善草场,又花两年引进优质种马,直到这两年,才慢慢有了起色。如今新蹄铁、新喂养法的推行,算是完成了最后一环。
但他知道,这还不是终点。马政如同治国,要不断学习,不断改进。波斯马能来,将来可能还有大宛马、突厥马;蹄铁可以标准化,将来马鞍、马镫也可以优化;喂养法可以科学化,将来马匹训练、医疗也可以系统化……
正想着,赵黑子提着个小布包进来了:“卫监使,我琢磨了个新东西。”
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枚特制的马蹄钉。钉身有螺旋纹,钉帽有十字凹槽。
“这是……”卫瓘拿起一枚细看。
“螺旋钉!”赵黑子眼睛发亮,“钉进去时顺着纹路转,越转越紧,不容易松脱。起钉时用特制的起钉器,插进这十字凹槽,一拧就出来,不伤马蹄。”
卫瓘愣住了。这个老铁匠,不仅接受了新事物,还在创新!
“我试过了,比普通钉牢固三成。”赵黑子有些不好意思,“就是……就是打起来费工,成本高些。”
“值!”卫瓘拍案,“一副蹄铁用六枚钉,就算一枚贵两文,一副才贵十二文。但能用更久,马更舒服,太值了!”
他当即决定:“明天就开始试制螺旋钉。若效果好,我向朝廷请功!”
夜深了,卫瓘走出值房。监牧场里,马厩的灯火还亮着,那是守夜的牧马夫在照看马匹。夜风中传来马匹轻轻的响鼻声,还有新蹄铁偶尔碰地的清脆声响。
他想起《马政新编》扉页上的一句话:“马者,兵之足也。足健则兵强,兵强则国安。”
是啊,这些在厩中安睡的战马,这些新钉的蹄铁,这些科学的喂养,看似微不足道。但它们汇聚起来,就是帝国铁骑的根基,就是边疆安宁的保障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守护好这个根基,让一代代战马更强壮,让一代代骑兵更无畏。
远处传来狼嚎,马厩里的马匹有些骚动。但很快平静下来——它们知道,这里有坚固的围栏,有尽责的牧人,有科学的照料。
卫瓘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,转身回屋。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:要给朝廷写推广奏报,要培训其他监牧场的兽医铁匠,要记录波斯马驹的生长数据……
但他不觉得累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大事——为这个帝国的战马,钉上最坚实的蹄铁;为这个盛世的骑兵,养出最优良的坐骑。
而这一切,都从陇右监牧场的这个秋天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