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洛阳,桂花香满城。贡院门前的铜匦在晨光中泛着青绿色的光,这是个半人高的方箱,顶部开有窄缝,侧面铸着八个大字:“陈告公正,监察有凭”。
今日是秋闱的第一天,天还没亮,贡院前已经聚集了上千考生。寒窗十年,成败在此一举。但今年的气氛与往年不同——除了紧张、期盼,还多了一份安心。因为那个铜匦就立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。
主考官张华寅时便到了贡院。这位六十一岁的老臣是当朝中书令,德高望重,以公正严明闻名。他站在贡院正堂前,看着考生们排队接受搜检,目光最后落在那铜匦上。
“张公,这铜匦真管用吗?”副主考王戎低声问。他是礼部侍郎,第一次参与主持秋闱。
张华捋须道:“管不管用,要看咱们是不是真公正。铜匦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考生们信它,是因为信朝廷整顿科场的决心。”
说话间,搜检开始了。按照新规,每个考生都要经过三道检查:先查身份文书,验明正身;再查考篮,只准带笔、墨、砚、水,纸张由贡院统一发放;最后搜身,防止夹带。搜检的胥吏都是临时抽调的官员,互相监督,严禁私相授受。
一个年轻考生在接受搜身时,从靴筒里摸出个小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胥吏立即高喊:“丙字十七号,夹带!”
全场肃静。那考生脸刷地白了,扑通跪下:“大人,学生冤枉!这、这不知是谁塞进我靴子的!”
张华走过去,接过纸条看了看,是《尚书》的注疏。他问:“你何时发现靴中有异物?”
“进贡院前换靴时还未有!”考生急得语无伦次,“定是排队时被人塞入陷害!”
这种事往年也有,栽赃陷害,排除竞争对手。但往往查无实据,只能按夹带论处,取消考试资格。
张华沉吟片刻,对旁边的监察御史道:“将此考生带至偏厅单独搜检,若身上再无夹带,许他入考场,但座位调至‘监察位’。”
监察位是今年新设的,在考场最前排正对主考台,一举一动都在考官眼皮底下。那考生千恩万谢,被带走了。
王戎不解:“张公,万一他真是作弊……”
“万一不是呢?”张华反问,“十年寒窗,若因小人陷害而毁,岂不冤枉?让他在监察位考试,既防他作弊,也给他证明清白的机会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他真有才学,考卷自会说话。”
搜检继续进行。有了前例,考生们都加倍小心,互相之间保持距离。那些世家子弟也收敛了许多——往年他们总有办法夹带,或买通胥吏,或利用身份施压。但今年不同,监察御史就在旁边盯着,铜匦就在门口立着,谁也不敢造次。
辰时正,号炮三响,考生入场。
贡院内,五百间号舍整齐排列。每间号舍宽三尺,深四尺,仅容一人端坐,内有木板为桌,砖块为凳。考生按号入座,衙役发放试卷、草纸、蜡烛——统一规格,统一纸张,杜绝暗记。
张华登上主考台,朗声宣读考场纪律:“……严禁交头接耳,严禁窥视他人,严禁传递物品。若有疑问,可举牌示意,考官巡场解答。违规者,即刻逐出考场,永不录用!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:“此次秋闱,首次设立铜匦。凡发现考官不公、胥吏舞弊、考生作弊者,皆可匿名投书举报。查实有赏,诬告重罚。望诸位凭真才实学应试,莫存侥幸之心。”
考生们齐声应诺,声音在贡院上空回荡。
考试开始。第一场考经义,题目是“论仁政与法治”。张华亲自出的题——既要考生熟悉经典,又要能结合时政。这考的是真学问,不是死记硬背。
考场内寂静无声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考官们两人一组,在甬道间巡视。监察御史则坐在高台上,俯瞰全场。
那个被怀疑夹带的考生坐在第一排监察位,汗如雨下。但他很快镇定下来,提笔疾书。张华经过时瞥了一眼,字迹工整,破题有力,心中已有几分判断。
午时,衙役送来午饭:每人两个炊饼、一碗菜羹、一碟咸菜。考生就在号舍内用餐,不得离开。饭后有半个时辰休息,可以伏案小憩。
下午考诗赋,题目是“咏菊”。这是考文学才华,也是考心性志趣。
日落时分,第一场考试结束。考生们交卷出场,个个脸色疲惫。出贡院时,他们都会看那铜匦一眼——有人目光坦然,有人略显心虚。
当晚,张华与考官们在贡院内阅卷。所有试卷都糊名誊录,原卷封存,评阅的是誊抄本,防止通过笔迹辨认考生身份。每份试卷由两位考官独立评分,若分差过大,由第三位考官复评,最后取平均分。
阅卷到子时,张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王戎递过一杯茶:“张公,今年寒门考生的卷子,似乎比往年好。”
张华点头:“官学普及,书籍便宜,寒门子弟有机会读书了。”他拿起一份试卷,“你看这篇《论仁政与法治》,引经据典,条理清晰,更难得的是结合实际——提到去年黄河防汛、今年丝路降税,都是新政实例。这样的文章,不是闭门造车能写出来的。”
“可世家子弟的卷子也不差。”王戎递过另一份,“这篇《咏菊》,用典精当,对仗工整,颇有魏晋风骨。”
“所以更要公平。”张华道,“凭文章取士,不问出身。这才是科举的本意。”
正说着,一个监察御史匆匆进来:“张公,铜匦收到第一封举报信。”
张华接过。信是匿名,字迹歪斜,像是故意掩饰。内容举报丙字区三十六号考生与巡场胥吏勾结,传递纸条。
“丙字三十六号……”张华回忆,“是范阳卢氏的子弟。”
王戎皱眉:“卢氏是名门,会不会是有人诬告?”
“查。”张华果断道,“调出丙字三十六号的试卷,先看字迹;再查今日巡场胥吏的值守记录;传丙字区相邻考生问话。”
很快有了结果:丙字三十六号的试卷字迹清秀,但经比对,与举报信上的字迹有七分相似——很可能是自导自演,试探铜匦是否真有用。巡场胥吏的记录显示,今日丙字区并无异常。相邻考生也说没看到传递纸条。
“这是想搅浑水啊。”王戎冷笑。
张华却平静:“说明铜匦让他们怕了。怕了就好,怕了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他吩咐,“将调查结果公布,但不点考生姓名,只说‘经查举报不实’。既维护被举报者名誉,也警示诬告者。”
第二日、第三日考试顺利进行。铜匦又收到几封举报,有真有假。真的查实了一起夹带——是个寒门考生,把经文抄在衣袖内侧,被邻座举报。假的则是恶意中伤,查无实据。
每起举报,张华都亲自过问,查清后公布结果。渐渐地,考生们明白了:铜匦不是摆设,是真能管事的。但也不能乱用,诬告要受罚。
最后一场考策论,题目是“论海贸之利与边防之要”。这是最考见识的题目,需要考生了解朝廷新政,有全局眼光。
那个坐在监察位的考生,这次写得格外投入。张华巡场时看到,他眼中闪着光,笔下如飞。
三场考毕,考生们走出贡院时,大多神情释然。无论考得好坏,至少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。
阅卷持续了十天。五百份试卷,每份都经过至少三位考官评阅。张华最终审定时,格外关注那些被举报过、或坐在监察位的考生——他要看看,制度是否真能保护清白,给予公平。
结果令人欣慰。那个被怀疑夹带的考生,三场皆优,总分排在前二十。丙字三十六号的卢氏子弟,虽有小聪明,但学问扎实,也考得不错。真正作弊的那个寒门考生,卷子答得一团糟,即便没有夹带也考不中。
放榜那日,贡院前人山人海。红榜贴出,上榜者一百二十人。寒门子弟占了四成——这是历年最高比例。
那个坐监察位的考生叫陈庆之,看到自己名字高居第十八位时,当场泪流满面。他跑到铜匦前,深深三揖:“多谢铜匦护我清白!”
旁边有人议论:“听说他家贫,读书全靠母亲织布供养。若因诬陷落榜,太冤了。”
“所以这铜匦设得好!让小人无所遁形,让寒士有路可走。”
张华在贡院楼上看着这一切,心中感慨。他主持科举多年,见过太多不公。世家垄断、贿赂考官、冒名顶替……每次整顿,都收效甚微。因为缺乏有效的监督机制。
今年不同了。铜匦只是一个象征,真正起作用的是背后的制度:严格的搜检、糊名誊录、多人阅卷、举报核查……环环相扣,让作弊者难以得逞,让清贫者有机会出头。
王戎在旁边道:“张公,今年寒门比例大增,朝中恐怕会有非议。”
“让他们议去。”张华淡然道,“陛下要的是真才实学,不是门第高低。寒门子弟能吃苦,知民间疾苦,将来为官,更懂体恤百姓。这是朝廷之福。”
他望向楼下,那些上榜的寒门学子正被亲友簇拥着,脸上是纯粹的喜悦。而那些落榜的世家子弟,有的黯然神伤,有的愤愤不平,但也只能接受——因为过程公开透明,结果无可指摘。
铜匦在秋阳下静静立着。它不会说话,但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宣言:科举取士,唯才是举;公平公正,人皆可见。
张华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往后每年的秋闱,铜匦都会立在这里,提醒考官要公正,提醒考生要诚信,提醒所有人——在这个帝国的上升通道上,努力比出身更重要,才华比门第更珍贵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守护这份公平,一年又一年,直到交棒给后来者。
远处传来欢呼声,是学子们在互相道贺。张华微微一笑,转身下了楼。
今年的秋闱,结束了。但开元朝的科举革新,才刚刚启程。
而那个沉默的铜匦,将继续立在贡院门前,见证一代又一代学子的梦想,守护一场又一场公平的较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