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海津镇,海风里已经带了秋意。镇东头的船行会馆今日格外热闹,门口的拴马桩上系满了各色坐骑,庭院里站满了人——有穿绸缎的海商,有粗布短打的船工,甚至还有几个戴帷帽的妇人,那是替家中老爷来参会的管家。
会馆正厅内,市舶司官员陈平坐在主位,两侧分别是海津最大的三家船行东家:专走南洋航线的“顺风号”东家郑大海,跑新罗、倭国线的“海龙号”东家周福,以及新近崛起的“远航号”东家李慕白——他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,去年才从父亲手中接过船行,却以敢闯敢干闻名。
今日要议的,是件新鲜事:股份集资造船。
陈平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,今日请大家来,是商议‘股份集资造大船’的事。按户部新拟的《海贸集资令》,凡三千料(约150吨)以上海船,可公开募集股本。每股十贯,最低认购一股,上不封顶。船成之后,按股分红,风险共担。”
话音刚落,厅内就嗡嗡议论起来。
郑大海第一个站起来,他五十多岁,紫红脸膛,是海上的老把式:“陈大人,这‘股份’是个啥意思?咱们船行向来是东家出钱造船,船工出力开船,赚了钱按份子分。现在让外人参股,船算谁的?谁说了算?”
“郑东家问得好。”陈平不慌不忙,“股份制不是分你的船,是大家一起出钱造新船。船还是船行的船,由船行经营。但股东可以按股分红,也可以监督账目。至于谁说了算——按股投票,一股一票。”
周福摸着下巴:“那要是亏了呢?海上风浪大,遇上海盗、触礁,船货两失,股钱不就打了水漂?”
“所以叫‘风险共担’。”陈平道,“但正因如此,朝廷才鼓励集资——单家船行造大船风险太大,十家、二十家凑钱,分摊下来,每家风险就小了。而且大船抗风浪强,载货多,跑一趟的利润顶小船三趟。”
李慕白眼睛发亮:“陈大人,这新规是不是说,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,也能参与大船买卖了?”
“正是。”陈平点头,“以往千料以上的大船,只有郑东家、周东家这样的大船行造得起。现在通过集资,中等船行甚至个人,都能参股。十贯钱一股,一百股就是一千贯,能造半条大船了。”
厅内气氛活络起来。那些站在庭院里的中小商人也挤到门口听。对他们来说,十贯钱不算多,但以往想参与海贸,只能当货主,风险全担。现在能当船东,虽然股份小,总算有了份产业。
陈平见火候到了,取出三份文书:“这里有三个集资方案,都是已经通过市舶司审核的。诸位可以看看,有意向的今日就可以认股。”
第一份是“顺风号”的南洋航线大船。计划造一艘四千料大船,专跑广州至爪哇航线,预计造价八千贯,分八百股。船成后每年跑两趟,预计年利润三千贯,按股分红,五年回本。
郑大海补充:“这船我亲自监造,用最好的南洋硬木,请广州最好的船匠。航线走了二十年,哪里水深、哪里暗礁、哪里海盗出没,门儿清。风险有,但利润也高。”
第二份是“海龙号”的东北亚航线。三千五百料船,跑登州至新罗、倭国,预计造价六千贯,分六百股。这条线短,一年能跑四趟,虽然单趟利润不如南洋,但周转快。
周福说:“新罗的皮毛、倭国的白银,都是紧俏货。这船我打算配强弩十架,水手五十人,安全有保障。”
第三份最引人注目——是李慕白的“远航号”新航线:计划造一艘五千吨巨舶,直航天竺(印度)。预计造价一万贯,分一千股。航线陌生,风险最大,但若能成功,利润也最丰厚。
“诸位,”李慕白年轻的声音充满激情,“天竺的香料、宝石、象牙,运回来都是十倍利润。我去年试航到扶南(今柬埔寨),结识了几个天竺商人,他们说愿意引路。这船我打算请波斯船匠参与设计,融合中西之长,抗风浪能力更强。”
厅内议论纷纷。南洋线稳妥,东北亚线快捷,天竺线诱惑最大但风险最高。各人根据自家情况盘算着。
庭院里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挤到前面:“陈大人,在下是洛阳‘瑞丰号’绸缎庄的掌柜,东家让我来问问,我们这些不在海津的商人,能认股吗?”
“能。”陈平道,“认股不分地域,凭股契分红。股契可以在官办钱庄过户交易,若急需用钱,也可抵押借贷。”
“那账目呢?我们不在海边,怎么知道船赚了亏了?”
“每季度公布账目,所有股东可到市舶司查阅。大项开支、重大决策,需股东会表决。”陈平耐心解释,“市舶司会派员监督,确保账目真实。”
听到这话,更多人动心了。以往海贸虽赚钱,但信息不透明,船行说赚就赚说亏就亏,货主只能吃哑巴亏。现在有官府监督,有账目可查,放心多了。
郑大海看着这架势,忽然一拍大腿:“好!这规矩好!我‘顺风号’那八百股,自己留四百股,剩下四百股公开招募。但有个条件——认股者须有海贸经验,或至少做过大买卖。我不能让外行指手画脚。”
陈平笑道:“这个自然。每份集资方案都可以设条件,只要不违反《集资令》。”
午时休会,众人到会馆侧厅用饭。饭菜简单,但没人挑剔,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议。
李慕白被几个年轻商人围住:“李东家,你那五千料大船,真能到天竺?”
“能。”李慕白斩钉截铁,“我研究了三年海图,请教过波斯、天竺商人。从广州出发,顺 onsoon(季风)南下,两个月可到狮子国(斯里兰卡),再半月到天竺。关键是船要大,要结实。”
“风险太大了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集资。”李慕白诚恳道,“我一个人担不起,十个人、一百个人一起担,风险就分散了。而且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得到消息,朝廷明年要派官船队下南洋,会开辟新航线,设立补给点。咱们若抢先一步,就能占得先机。”
这话让几个年轻商人眼睛发亮。他们本钱不多,但敢闯敢干,正需要这样的机会。
另一边,郑大海和几个老海商坐一桌。有人劝他:“郑老哥,你真要分股份?船行可是你家三代心血。”
郑大海灌了口酒:“三代心血不假,但守着老本,能守几代?我儿子不争气,就知道吃喝玩乐。与其把船行败在他手里,不如趁我还硬朗,引入新血,把盘子做大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说了,股份在我手里还是大头,我说了算。让外人参股,是让他们出钱,不是让他们当家。”
老海商们若有所思。是啊,儿孙未必能守业,引入股份,既能筹资扩张,又能让船行不至于败落。
午后继续。陈平宣布开始认股。
首先是“顺风号”。郑大海自己认了四百股,剩下四百股,半个时辰就被认完。认股的有老海商,有绸缎庄、瓷器铺的东家,甚至有个洛阳的书商——他说想运南洋的香料回来,掺在墨里能防虫。
接着是“海龙号”。周福留了三百股,剩下三百股也很快认完。认这条线的大多是北方商人,对新罗、倭国贸易熟悉。
最后是“远航号”。李慕白自己认了二百股——这是他全部家当。剩下八百股,起初没人敢认。天竺太远了,听着就吓人。
李慕白不急,他走到厅中,展开一幅海图:“诸位请看,这是波斯商人给我的海图。从广州到天竺,沿途有占城、扶南、狼牙修等十几个邦国可以补给。我们不是盲目前往,是沿着海岸线航行,随时可以靠岸。”
他又拿出一本册子:“这是我整理的沿途物产:占城的稻米、扶南的香料、狼牙修的珍珠……即使到不了天竺,沿途贸易也能赚钱。”
几个年轻商人互相看了看,其中一个站起来:“我认二十股!”
“我认十股!”
“我认五十股!”
陆陆续续,有人开始认股。大多是二三十股的散股,但积少成多。半个时辰后,八百股认了五百多股,还剩二百多股无人问津。
这时,庭院里那个瑞丰号的掌柜忽然开口:“剩下二百三十股,我们东家全要了。”
全场哗然。二百三十股,两千三百贯,这不是小数目。
陈平问:“贵东家是?”
“洛阳王氏。”掌柜拱手,“东家说了,海贸是大势所趋。既然朝廷鼓励,我们就跟。赔了认栽,赚了是运气。”
李慕白激动得手都抖了。有了这笔钱,他的五千料大船就能造了!
认股完毕,陈平让书吏统计。今日三艘船共集资两万四千贯,超额完成目标。认股者共八十七人,最多的一人认了四百股,最少的只认了一股——那是个海津镇的老渔夫,用一辈子积蓄换了张股契,说要给孙子留份产业。
“三日后,到市舶司签正式契约,缴股金。”陈平宣布,“契约由市舶司鉴证,一式四份,船行、股东、市舶司、户部各存一份。往后分红、查账、议事,都按契约来。”
众人散去时,天色已晚。海风带着咸味吹进会馆,吹散了白日的闷热。
陈平站在会馆门前,看着三三两两离去的人们,心中感慨。他知道,今日这场认股会,不只是筹到了两万四千贯钱,更是开启了一种新的商业模式。
以往海贸是少数大商人的游戏,现在通过股份集资,中小商人、甚至普通百姓都能参与。钱流动起来了,风险分散了,海贸的盘子就能越做越大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当好这个裁判——确保契约公平,账目透明,分红及时。只要信誉立住了,往后会有更多的船,更多的人,参与到这蓝色的事业中来。
远处码头上,灯火点点。那些停泊的船只,在夜色中静静等待。而很快,它们中间将增添三艘新船,载着八十七个股东的梦想,驶向大海深处。
陈平深吸一口海风,转身回了会馆。他还要连夜整理今日的记录,撰写奏报。
这股份制的新芽,需要精心呵护,才能长成参天大树。
而他有信心,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,是朝廷的国策,是千百商人的期盼,更是这个帝国面向海洋的必然选择。
夜色渐深,海津镇沉入梦乡。但在许多人的梦里,已经出现了大船破浪、满载而归的景象。
那景象,很快就不再是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