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黄河,像一条暴怒的黄龙。
上游连下十日暴雨,潼关水文站的木尺三天涨了八尺,红色令旗一日三换。消息沿着河道飞传,快马在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,沿途州县的防汛堂里,铜锣声一阵紧似一阵。
汴州防汛堂设在黄河大堤内侧三里处,是座坚固的青砖建筑。刺史刘颂已经三天没合眼了,眼窝深陷,胡茬满脸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。他站在堂前高台上,手里攥着刚送到的水情急报,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二十几个河堤使。
“诸君,最险的时刻来了。”刘颂声音沙哑,“潼关水尺已过警戒线三尺,洪峰预计明日下午抵达汴州。按《防汛令》,各段堤防立即进入‘甲级戒备’,河堤使、民壮全部上堤,分段死守!”
“遵命!”众人齐声应答。
河堤使们迅速散去,各自奔向负责的堤段。刘颂转身对身后的书吏说:“传令:汴州城内所有府库打开,麻袋、木桩、铁锹全部运到大堤;城中所有郎中、药工,携带药材到各防汛点待命;粮仓准备干粮热水,一日三次送到堤上。”
“是!”书吏飞奔而去。
刘颂又对副手说:“你带人去沿岸村落,再核查一遍。凡是住在低洼处的百姓,全部转移到高处安置点。记住,不强求,但要讲明利害——这次不是演习,是真可能破堤。”
副手领命而去。刘颂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但心还悬着。他走到防汛堂内的沙盘前——这是按黄河汴州段实际地形制作的,堤防、村庄、水文站、物资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刘使君,北岸三号堤段有处老险工,要不要加派人手?”说话的是老河工出身的河堤使赵大夯,他指着沙盘上一处标记,“那里是前朝决口后修补的,土质松软,这两年虽然加固了,但这么大的水,怕是……”
“你去三号堤段。”刘颂当即决定,“带两队民壮,再运一百根木桩、五百个麻袋过去。我让后勤给你配双份干粮。”
“得令!”赵大夯转身就走。
防汛堂外,车马喧嚣。一辆辆牛车满载着防汛物资向大堤驶去,民壮们扛着工具跑步前进。路边的百姓自发地送来热水、干粮,还有些老人跪在道旁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河神保佑”。
刘颂看着这一切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想起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汛期,也是这段黄河。那时没有这套严密的防汛体系,各地各自为战,信息不通,结果北岸决口三十丈,淹了三个县,死伤上万。他当时还是个县令,亲眼看到洪水过后浮尸遍野的惨状。
从那以后,他就立誓要建一套管用的防汛制度。开元元年调任汴州刺史后,他第一件事就是整顿防汛。如今这套“分段负责、水情速递、物资保障、民众转移”的体系,已经运转了三年,经历了两次中小汛情考验。但这次,是真正的大考。
“报——”驿卒飞马而至,“上游郑州段水位持续上涨,已组织民壮加高子堤!”
“好!”刘颂接过急报,“告诉郑州刺史,汴州段已做好准备,让他们全力守好自己的堤段!”
这就是新防汛令的核心:分段负责。以往黄河防汛,上下游互相推诿,这边加固那边不加固,结果洪水一冲,全线崩溃。现在每段堤防都有明确的责任官员,守不住就追责。但同时,信息共享,物资互助,形成整体防线。
午时,刘颂上了大堤。眼前的黄河浊浪滔天,河水几乎与堤顶齐平,浪头拍在石护坡上,溅起丈高水花。堤上民壮们正在忙碌:有的在打桩加固,有的在堆垒沙袋,有的在巡查渗漏点。每隔五十步就有一面令旗,红、黄、蓝三色,代表不同的警戒级别。
赵大夯在三号堤段,正指挥民壮打桩。那处老险工果然出了问题:堤脚出现渗水,浑浊的黄水从泥土里汩汩冒出。
“快!木桩打密些!”赵大夯脱了上衣,赤膊上阵,和民壮一起抢起大锤。木桩一根根钉入土中,形成一道栅栏。后面的人赶紧堆沙袋,一层层压实。
刘颂走过来看了看渗水情况,还算可控。他问:“需要支援吗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赵大夯抹了把汗,“再给二十根桩,我能稳住。”
刘颂点头,对身后的传令兵说:“调二十根木桩到三号段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惊呼:“管涌!发现管涌!”
管涌是堤防最危险的险情——河水从堤基的薄弱处穿透,在堤内形成喷涌的泉眼。若不及时处理,很快就会掏空堤基,导致决口。
刘颂和赵大夯飞奔过去。果然,在堤脚二十步外,一个碗口粗的泉眼正喷涌着浑浊的水,水流越来越大。
“反滤围井!”赵大夯经验丰富,立即下令,“快搬沙袋、碎石!”
民壮们迅速行动起来。先用沙袋围成一个井圈,把管涌口围住;然后在井内分层填入粗砂、碎石,让水流通过但不带走泥沙;最后在井口压上大石。这是对付管涌的标准方法,但需要快、准、稳。
刘颂亲自指挥:“一组搬沙袋,二组运砂石,三组准备木桩!快!”
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抢时间。管涌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,水流越来越急。一个年轻民壮搬石头时滑倒,膝盖磕破流血,但爬起来继续干。
半刻钟后,反滤围井终于筑成。喷涌的水流被控制住了,从浑浊慢慢变清——这说明泥沙被滤住了,险情暂时解除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赵大夯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刘颂也抹了把额头的汗,这才发现自己的官袍已经湿透——不知是汗水还是溅到的河水。
“使君,您回防汛堂吧。”赵大夯说,“堤上有我们在。”
刘颂摇头:“我得看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我就在下游看着堤防崩溃,那种无力感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今天,我必须站在堤上。”
夕阳西下时,洪峰的前锋到了。河水又涨了三尺,浪头更加凶猛。堤上所有令旗全部换成了红色——最高警戒。
民壮们已经连续奋战了六个时辰,但没人退下。后勤送来了热汤热饭,大家轮流吃,吃完继续干。刘颂也领了一碗粟米粥,就着咸菜,蹲在堤上吃。
夜幕降临,堤上点起了火把。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。河水在黑暗中咆哮,像随时要扑上来的猛兽。
子时前后,最危险的时刻到了。上游传来消息:某段堤防出现险情,正在抢护。刘颂立即下令:“所有堤段再巡查一遍,一寸都不能放过!”
他自己也提着灯笼,沿着负责的堤段仔细查看。走到五号段时,他发现了一处隐患:堤顶有细微裂缝,虽然现在没事,但若洪水持续冲击,很可能开裂。
“来人!这里加木桩!”他立即下令。
民壮们迅速赶来。就在打桩时,上游突然传来沉闷的巨响——不是决口,是炸药的爆炸声。这是防汛令允许的紧急措施:当某段堤防实在保不住时,可以主动炸开对岸的滩地分洪,牺牲局部保全大局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,望向北方。爆炸声接连响了三次,然后,河水的咆哮声似乎小了一些。
“分洪成功了。”刘颂喃喃道。他知道,这意味着上游有几个村子要被淹了,但保住了下游几十万人。
这就是防汛最残酷的抉择。新防汛令里明确写了分洪的条件和程序,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,能有人果断决策,而不是犹豫不决导致全线崩溃。
后半夜,水位开始缓慢下降。洪峰过去了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在黄河上时,大堤依然屹立。河水虽然还是浑浊汹涌,但已经失去了昨日的狂暴气势。
刘颂站在堤顶,看着退去的洪水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旁边的赵大夯扶住他。
“使君,咱们守住了。”
是啊,守住了。汴州段八十里堤防,没有一处决口,没有一处溃堤。沿岸百姓全部安全转移,无一人伤亡。
防汛堂里,捷报一份份传来:郑州段守住了,滑州段守住了,整个黄河下游,全线守住了。
刘颂回到防汛堂,开始写灾情奏报。他详细记录了这次防汛的过程:水情传递用了几个时辰,物资调运了多少,民壮出动了多少,处理了几处险情,分洪了几个点……
最后他写道:“……此次特大汛情,全赖《防汛令》制度严密,分段负责落实到位,水情传递迅速准确,物资保障及时充分,民壮调度有序得力。各州县协同作战,上下齐心,终保黄河安澜。然分洪之处,仍有百姓田庐被淹,亟待赈济……”
写完,他盖上刺史大印,让驿卒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。
走出防汛堂,朝阳已经升起。堤上的民壮们正在清理战场,收拾工具。百姓们陆续返回家园,看到完好无损的房屋田地,许多人跪在堤下磕头。
刘颂慢慢走在大堤上。脚下的泥土还湿漉漉的,那是昨天洪水的痕迹。但堤防坚如磐石,护住了身后的万家灯火。
他想,这就是治国的真谛吧——不是等到灾难来了才手忙脚乱,而是平时就把制度建好,把责任分清,把准备做足。当真正的考验来临时,才能像这次一样,虽惊险万分,却有条不紊。
远处,赵大夯正带着民壮修复那处管涌险工。这个老河工说得对,防汛就像打仗,平时多流汗,战时才能少流血。
而这一仗,他们打赢了。
刘颂抬头望向洛阳方向。他知道,这份奏报送上去后,朝廷会按例奖赏有功人员,赈济受灾百姓,总结经验教训,进一步完善防汛制度。
如此循环往复,这个帝国才能在一次次考验中,变得越来越坚固,越来越从容。
就像这黄河大堤,年年修,年年固,最终成为百姓心中最可靠的屏障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守护好这段屏障,直到交棒给下一任,再下一任。
堤下的村庄里,炊烟袅袅升起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