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洛阳,暑气渐起。白马寺山门前的古槐洒下满地浓荫,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。但寺内的气氛却比这天气还要闷热。
方丈室内,住持慧远法师枯坐蒲团,面前摊着几张盖有官印的文书。他对面坐着两位官员:一位是户部度牒司郎中裴楷,另一位是洛阳县丞崔琰。两人神情肃穆,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账册。
“慧远方丈,”裴楷先开口,语气尽量温和,“按开元三年颁行的《寺观田产令》,每寺每观,按僧众人数定额授田。僧众过百者,授田五百亩;过五十者,授田三百亩;不足五十者,授田百亩。超额部分,需在三年内处置完毕。今年已是第三年,白马寺尚有超额田亩一千二百亩未处置。”
慧远缓缓睁眼,他今年七十有三,须眉皆白,在白马寺修行已五十载:“裴施主,寺中田地,多是信众历年捐赠,或寺僧开荒所得。这些田地供养着三百僧众,接济着周边贫民,非为私利。”
崔琰接话:“方丈慈悲,朝廷知晓。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。天下寺观田产日增,不事生产的僧道日众,长此以往,恐非国家之福。陛下有旨:限田非为抑佛,是为均利。”
慧远沉默。他当然明白这道理。这些年来,洛阳城内外寺庙林立,僧尼上万,占有良田数十万亩。有些寺庙放贷收租,与豪强无异,早就引起民怨。朝廷此举,也是迫不得已。
“老衲明白。”慧远终于道,“只是这一千二百亩地,牵涉甚广。其中有八百亩是寺田,由寺中僧人耕作;另有四百亩租与佃户,多是周边贫苦农户。若骤然收回,僧众生计如何?佃户何去何从?”
裴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:“方丈请看,这是朝廷拟定的《超额寺产处置细则》。寺田部分,可由寺中选择:或由官府按市价赎买,款项归寺;或由寺中保留耕作权,但田契转归官府,寺按年缴纳田赋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佃户所耕之地,若佃户愿买,可按优惠价优先购买;若无力购买,可由官府另行授田。无论哪种,都不会让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慧远仔细阅读细则。条条款款写得很清楚,确实考虑了各方利益。他沉吟片刻:“可否容老衲与寺中执事商议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裴楷起身,“三日后,我等再来听取寺中决定。”
送走官员,慧远召集寺中各位执事。知客僧、维那、监院、典座等十余人齐聚方丈室,听闻此事,议论纷纷。
监院性空法师最是激动:“方丈,这一千二百亩地是历代祖师辛苦积攒,怎能说收就收?朝廷这是要断我佛门根基啊!”
知客僧性明较冷静:“师兄此言差矣。朝廷并非全收,只是超额部分。且给的选择也算公道。这些年寺庙占地太多,已惹非议。若不知进退,恐招大祸。”
典座性慧管着寺中钱粮,他算了一笔账:“寺中现有僧众三百二十人,按律可保留五百亩。咱们留最好的五百亩水田,足够僧众食用。其余田地,若由官府赎买,可得钱约六千贯。这笔钱存着,年息也有三百贯,够寺中日常开销了。”
“可那些佃户怎么办?”维那性真问,“赵家庄那三十户,租种咱们的地已经三代了。若地归了官府,他们还能继续租吗?”
众人沉默。这是最棘手的问题。
慧远缓缓道:“明日请赵家庄的佃户代表来,当面问他们意愿。”
次日,赵家庄来了三位老农,都是六十开外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。他们听说要收地,顿时慌了。
“慧远大师,这地……这地真保不住了吗?”为首的赵老四声音发颤,“我们家租种寺里这二十亩地三代人了,就指着它活命啊!”
慧远将朝廷的政策细细解释:“地是保不住了,但你们可以买。按细则,佃户优先购买,价格是市价的七成。二十亩上等水田,市价约百贯,你们只需七十贯。”
赵老四苦笑:“大师,七十贯……我们一辈子的积蓄也没有七十贯啊。”
“可分三年付清,每年付二十三贯余,免息。”慧远道,“若实在无力,官府会在别处授田,不会让你们没地种。”
三个老农面面相觑。赵老四咬牙:“买!砸锅卖铁也买!租地终究是租,买了才是自己的。我家三个儿子,省吃俭用,一年攒七八贯钱还是能的。”
另外两人也点头。租户变田主,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,如今竟有机会实现。
送走佃户,慧远又与执事们商议。最终决定:保留五百亩最好的水田,其余七百亩由官府赎买;佃户租种的四百亩,协助他们购买,若实在无力,再请官府授田。
三日后,裴楷、崔琰再来时,慧远递上了寺中的处置方案。裴楷仔细看过,点头:“方丈深明大义。既然如此,我们就按此办理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白马寺忙开了。户部派来的书吏、丈量手进驻寺中,一亩亩地勘丈、估价、登记。寺僧们配合着,指认地界,说明田况。
赵家庄的佃户们也行动起来。家家户户掏空积蓄,不够的向亲友借贷,实在借不到的,由寺中作保,向官府申请“购田贷”——这是新设的惠民政策,专为贫户买田而设,利息极低。
六月廿五,是个大日子。白马寺山门前搭起了棚子,户部官员、寺中执事、佃户代表齐聚。今天要正式办理田契过户。
裴楷先宣读了朝廷的文书,然后开始一项项办理。
第一项:白马寺保留的五百亩田。书吏呈上新的田契,写明“洛阳白马寺常住田,计五百亩,僧众自耕,免赋”。慧远代表寺方签字画押,加盖寺印。这份田契一式三份,寺中、户部、洛阳县衙各存一份。
第二项:官府赎买的七百亩田。按估价,共计四千二百贯。裴楷当场开具官票,由寺中典座性慧领取。性慧颤抖着手接过官票——这么大一笔钱,他这辈子都没见过。
第三项:佃户购田。赵老四第一个上前,他买的是二十亩水田,估价百贯,按七折算七十贯。他先付了三十贯——这是全家积蓄加上东拼西凑来的,余下四十贯分两年付清。
书吏写田契时,赵老四紧张得直搓手。当听到“立契人赵四,购得洛阳县白马寺原佃田二十亩,永为业产”时,他眼眶红了,扑通跪下,对着田契磕了个头。
一个接一个,三十户佃户陆续办理。有的买五亩,有的买十亩,最少的也买了两亩。棚子里时而寂静无声,时而响起压抑的啜泣——那是佃户们拿到田契时的激动。
最后一项:确实无力购田的八户。他们租种的地将被收回,但官府承诺在洛阳西郊的荒地上,按原租亩数授田,头三年免赋,并贷给种子农具。
办理完所有手续,已是黄昏。夕阳给白马寺的黄墙镀上一层金边。山门前,拿到了田契的佃户们没有立刻散去,他们聚在一起,捧着那几张纸看了又看。
赵老四走到慧远面前,深深一揖:“大师,这些年多谢寺里照应。如今有了自己的地,我们一定好好种,不辜负这份恩德。”
慧远合十还礼:“阿弥陀佛,这是朝廷的恩德,老衲不敢居功。往后好好过日子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佃户们陆续离去,脚步轻快。他们手里捧着的,不只是田契,是一家人今后的指望。
裴楷和崔琰也要回城了。临走前,裴楷对慧远说:“方丈,寺中那笔赎田款,朝廷建议可存于官办钱庄,年息五分,稳妥可靠。若寺中有意,也可用部分款项开办‘寺学’——这是新规鼓励的,寺产用于教化,可免税。”
“寺学?”慧远问。
“就是寺庙出资,在周边村落办启蒙学堂,请先生教孩童识字读书。”崔琰解释,“朝廷有补贴,每收一个学生,年补五百文。既能弘法利生,又能为寺中添一份长久收入。”
慧远眼睛一亮:“此议甚善。待老衲与执事们商议。”
送走官员,慧远站在山门前,望着远方的田野。暮色中,那些刚刚换了主人的田地静静躺着,等待新的耕种。
他想起五十年前刚入寺时,白马寺只有僧众数十,田地百余亩。五十年间,信众捐赠、僧人开荒,田产增至一千七百亩,僧众超过三百。盛极则衰,这是天地至理。如今朝廷限田,看似收缩,实则是让佛门回归本真——修行在己,不在田产多寡。
回到寺中,执事们还在议论今日之事。性空法师仍有不甘:“方丈,咱们是不是太顺从了?其他寺庙未必肯如此。”
慧远淡淡道:“佛门清净地,不该为田产所累。朝廷给了出路,咱们就顺着走。强争无益,反损佛门清誉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,那寺学之事,老衲觉得甚好。教化孩童,功德无量,比多几亩田地更有意义。”
众执事默然,渐渐领悟方丈的深意。
当夜,慧远在佛前诵经。烛光摇曳,映着佛像慈悲的面容。他忽然想起《金刚经》中的话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
田产是相,钱财是相,甚至这寺庙也是相。真正的佛法,在人心,不在外物。
今日那些佃户拿到田契时的喜悦,那些孩童将来读书识字的欢喜,或许才是真正的功德。
而白马寺,在失去了部分田产后,也许会找到更重要的东西——回归初心,利益众生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慧远起身,吹灭蜡烛。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清清冷冷。
他想,明天该召集执事,好好商议办寺学的事了。那四千二百贯赎田款,该拿出多少来办学堂,请几位先生,收多少学生……
这些事,比守着田契账簿,有意思多了。
夜深了,白马寺沉入宁静。但这座千年古刹,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蜕变——从田产广袤的“大地主”,变回那个青灯古佛、教书育人的清净道场。
而这样的蜕变,正在帝国各地的寺庙中,悄然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