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盐铁使的算盘(1 / 1)

五月流火,河东盐池的水像煮开了似的蒸腾着热气。

盐池位于解州城南,方圆四十里,阳光下白茫茫一片,远看像冬日未化的积雪。这里产的是池盐——卤水经日晒风吹,结晶成盐,色白粒细,杂质少,是官盐中的上品。

盐铁使裴秀站在池边的了望台上,手搭凉棚望向池中。他是户部尚书裴楷的族侄,三十二岁,瘦高个子,一双眼睛总是在算着什么。去年他从户部度支司调任河东盐铁使时,很多人觉得是明升暗降——毕竟盐铁使常驻地方,比不得在京为官风光。但裴秀自己知道,这是个能做事的位置。

“使君,今天出盐了。”主事在下面喊。

裴秀走下了望台,来到收盐场。几十个盐工正用木耙把池底的盐粒扒到池边,堆成一个个小盐山。盐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味道。

“称重。”裴秀吩咐。

两个盐工抬来大秤,一筐筐盐称过去。主事拿着账簿记录:“甲字池,今日出盐三千二百斤;乙字池,两千八百斤;丙字池……咦,怎么只有一千五百斤?”

丙字池的盐工头是个老盐户,姓田,满脸皱纹像盐池的裂纹。他苦着脸:“大人,丙字池的卤水不够浓,晒了五天还没结晶,今天这些是勉强收上来的。”

裴秀走到丙字池边,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点卤水尝了尝,又看了看天色:“不怪你们,这几天云多,日照不足。按新规,这种情况出盐量不足不扣工钱,但也不发超额奖。”

老田松了口气:“谢使君体谅。”

这就是裴秀到任后推行的新规之一:“绩效奖励”。每个盐池定有基础产量,超过部分,盐工可得三成奖励;不足部分,只要不是人为懈怠,不扣工钱。这规矩推行半年,盐工们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。

回到盐铁司衙门,裴秀开始算今天的账。衙门正堂里挂着一块大木板,上面贴着各种表格:每日出盐量、库存量、运输损耗、销售情况……都用炭笔写着数字,一目了然。

“今日总出盐七千五百斤。”裴秀在“日产量”栏写下数字,“累计本月出盐十五万斤,距月目标二十万斤还差五万斤。”

主事问:“使君,这个月还能完成吗?”

“看天气。”裴秀指着窗外的天,“要是接下来十天都是晴天,没问题。要是再来场雨,就悬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就算完不成,也不打紧。新规讲的是全年总量,不苛求月月达标。”

这也是裴秀的变革之一:盐铁官营要精细化,不能只盯着眼前。以前盐官为了政绩,雨季也逼着盐工下池,结果盐质差、产量低,还容易出事。现在他设了“全年目标”,允许根据天气调整生产节奏。

午后,运输商队的头领来了。这是个精瘦的汉子,姓马,专做盐池到洛阳的运输生意。

“马掌柜,上批盐运到了吗?”裴秀问。

“到了到了。”马掌柜递上回执,“三千石盐,运到洛阳太仓,损耗十五石,损耗率半成,在定额之内。”

裴秀查看回执,上面有太仓接收官员的签字盖章。他又翻开运输账簿:“按合同,损耗率低于一成的,每低一个点,奖励运费的一成。你这批损耗半成,奖励五成运费,对吗?”

马掌柜笑得合不拢嘴:“对对对,裴使君算得清楚。”

“不是我算得清楚,是规矩清楚。”裴秀提笔写支付令,“去银柜领钱吧。下批盐三天后启运,还是老规矩。”

马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主事忍不住说:“使君,咱们给的运费是不是太高了?往年运输损耗都有一两成,现在定个一成的标准,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奖励。”

裴秀摇头: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以前损耗大,表面看运费低,实际浪费的盐钱更多。现在运费看似高了,但损耗降了,盐的净收入反而增加。更重要的是,商人有了积极性,运输更快更安全,盐到市场上更新鲜,卖价也更好。”

他指着墙上的销售表:“你看,自从实行新运输法,咱们的盐在洛阳的售价,每斤比私盐贵两文,但销量还涨了三成。为什么?因为官盐质量稳定,运输过程干净,百姓信得过。”

主事恍然大悟。

裴秀继续算账。除了生产、运输,他还改革了销售环节。以前官盐由各地盐铺销售,但盐铺往往掺假、断秤,败坏官盐名声。现在他设了“官盐专卖店”,统一标识、统一价格、统一秤具,店员由盐铁司发薪,销售与个人收入不直接挂钩,从根子上杜绝了掺假。

“解州城里的三家专卖店,这个月销售如何?”他问。

主事翻出账簿:“东街店销盐八千斤,西街店七千五百斤,南街店六千斤。三家都完成了销售任务,按规可发月度奖。”

“好,明天发奖。”裴秀在账簿上签了字,“告诉店员,下个月要是销量再增一成,奖金加倍。”

处理完这些,裴秀又去了趟盐仓。盐仓建在盐池北面高地,防潮防雨,里面堆着一袋袋盐,每袋都标有生产日期、池号、盐工编号。这是“溯源制”,万一哪批盐有问题,可以追查到具体盐池甚至盐工。

仓管是个老吏,见裴秀来,忙汇报:“使君,按您的吩咐,库存盐按生产日期摆放,先产先出。今天运走的是三个月前产的,最新产的盐还在后头。”

裴秀点头:“盐不是越陈越好,要流动起来。告诉运输队,以后十日内的新盐专供洛阳,二十日内的供长安,一个月以上的平价销往偏远州县。不同品质,不同价格,物尽其用。”

这也是他的精细化管理之一。以前官盐不分新旧一价销售,结果偏远州县总吃陈盐,百姓有怨言。现在分级销售,既公平,又能让盐的效益最大化。

从盐仓出来,夕阳已经西斜。裴秀回到衙门,开始写本月的述职奏报。他算了算,这个月河东盐池的净利润,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三成——这还是在给盐工发奖、给运输商让利、提高店员待遇之后。

更关键的是,盐的质量提升了,损耗降低了,百姓满意度提高了。这些都是账本上看不见的效益,但裴秀觉得,比那三成利润更重要。

写到一半,老田找来了,手里捧着个小布袋。

“使君,这是俺们几个老盐工琢磨出来的。”老田打开布袋,里面是细白如雪的盐,“用新法子过滤卤水,再慢慢结晶,出来的盐特别细,味道也纯。俺们试了试,十斤卤水能多出半斤这样的好盐。”

裴秀捻起一点尝了尝,果然咸而不苦,颗粒均匀。“好盐!这法子能推广吗?”

“能是能,就是费工费时。”老田说,“得多一道过滤,结晶也得控制火候——俺们是用草席盖着,慢慢阴干的。”

裴秀心里飞快地算着:费工费时,成本会增加,但这种盐的品质,至少能卖普通盐两倍的价钱。如果专供达官贵人、高级酒楼,利润会更高。

“这样,你们专门弄个小池子,试产这种‘精制盐’。”裴秀说,“工钱按普通盐的两倍算,产出后单独包装,单独定价。若是卖得好,年底给你们发特别奖。”

老田眼睛亮了:“谢使君!”

送走老田,裴秀在奏报上加了一段:“……盐工自创精制盐法,品质上乘,宜设专线生产,走高质高价之路,既可满足不同需求,亦可进一步提升利润……”

写完奏报,已是深夜。裴秀走出衙门,站在盐池边。月光下的盐池泛着银光,远处还有盐工在值夜——他们要定时查看卤水浓度,调节池水深度。

夜风吹来,带着盐池特有的咸腥味。裴秀深深吸了口气,忽然想起去年离京时,伯父裴楷对他说的话:“盐铁之事,关乎国计民生。你到任后,不要只想着收多少税,要多想想怎么让盐更好、更便宜、更公平地到百姓手里。”

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盐铁官营不是简单的垄断赚钱,而是一门精细的学问:要算天气对产量的影响,要算运输损耗与运费的关系,要算不同品质盐的市场定位,要算盐工积极性与生产效率的关联……

这些账,算盘珠子上打不出来,得用心去算。

而算好了这些账,盐就不只是白色的晶体,而是百姓碗里的滋味,是国库里的税收,是边关将士的饷银,是这个帝国运转不可或缺的血液。

回到住处,裴秀没有立刻休息。他在灯下翻开《盐政纪要》,这是他自己编的小册子,记录着这半年来的各种数据、心得、设想。翻到某一页,上面写着:“盐政之要,不在压榨,而在疏导。如治水,堵则溃,疏则通。”

他看着这句话,笑了笑,提笔在旁边加了一句:“今岁试行新法,初见成效。然路漫漫,当继续求索。”

吹灭灯,躺下。窗外的盐池在月光下静静躺着,等待明天的太阳,等待又一轮的结晶与收获。

而裴秀知道,他的盐铁使之路,也像这盐池一样,刚刚开始结晶。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很多的账要算。

但至少,第一步,走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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