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，晨光初露，北邙山下的演武场已旌旗猎猎。
这片方圆五里的演练场是兵部去年新建的，专为大规模军演所用。场地东侧依山，西侧临水，中有丘陵沟壑，地形复杂多变，正是模拟实战的绝佳场所。今日要演练的，是兵部历时两年研发的“车步骑协同新阵”——专门为克制草原骑兵而设。
兵部侍郎杜预寅时就到了。这位四十二岁的兵部二把手，虽出身文官世家，却以精通兵法闻名。此刻他站在演武场北侧的高台上，俯瞰着下方正在集结的部队。高台上还坐着各卫将军、北衙禁军将领以及几位前来观演的宗室老将。
“杜侍郎，这新阵真能克制骑兵？”说话的是左武卫将军张雄，那个在马球赛上犯规被罚下的黑脸大汉。他虽粗豪，却是实打实的骑战好手，对步兵战车向来不屑。
杜预微微一笑：“张将军稍安，待会儿一看便知。”
下方，参演部队正在列阵。此次演练动用了三个营：左骁卫的步军营，右威卫的战车营，以及从北衙六军抽调的精锐骑兵营，共计三千人。虽是演练，但铠甲、兵器、战车都是真家伙，只是箭矢去了镞、枪头包了布。
步军营八百人，清一色重甲步兵，手持丈二长矛和旁牌（大盾）。他们在场地中央列成三个方阵，方阵之间留有通道。每个方阵前两排是刀盾手，后六排是长矛手，最后一排是弓弩手。
战车营最为引人注目。二十辆改良战车呈两列排在步兵方阵前方。这些战车与旧式战车大不相同：车身更宽，轮毂包铁，车厢前部和两侧装有可活动的护板；每车配四人——御手、弓手、弩手、戈手；车后还拖着个木箱，里面装着备用的箭矢和零件。
骑兵营六百骑，分为左右两翼，在战场两侧游弋。他们是假想敌，将模拟突厥骑兵的战术。
辰时正，号角长鸣，演练开始。
首先出场的是骑兵营。他们在校尉的带领下，以百骑为一队，从两翼向中央的步兵方阵发起冲锋。马蹄踏地如雷，尘土飞扬，观台上的将领们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——这样的冲锋，以往步兵方阵是很难挡住的。
但这次不同。
当骑兵冲至百步距离时，步兵方阵前的战车突然动了。御手猛拉缰绳，战车迅速横转，护板“咔哒”一声竖起，形成一道临时壁垒。几乎同时，车上的弓弩手开火了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箭矢如雨，虽然是去了镞的练习箭，但射在骑兵的皮甲上依然啪啪作响。按照演练规则，中箭三支者退出战斗。第一轮齐射，就有三十余骑“阵亡”。
骑兵冲锋势头一滞。但带队校尉很机敏，立即改变战术，分出两小队从战车间的空隙穿插，试图绕过战车直接冲击步兵方阵。
这时步兵方阵动了。前两排刀盾手迅速前移，用旁牌封住空隙，长矛手从盾牌间隙伸出长矛，形成一道枪林。冲进来的骑兵面对密密麻麻的枪尖，根本无法靠近。
而战车上的弓弩手还在持续射击。更令人惊讶的是，他们的射速极快——弩手使用的是新式“蹶张弩”，有滑轮上弦，比传统弩快了一倍；弓手则采用“轮射法”，三人一组，轮流射击，箭矢几乎不间断。
“这射速……”观台上，右威卫将军王猛眯起了眼，“比以往快了至少三成。”
杜预解释道：“新式战车有专门设计的箭箱，箭矢按序排列，取用便捷。弩手、弓手分工明确，不浪费一刻。”
第一轮冲锋，骑兵“损失”近百骑，而步兵方阵几乎无损。
骑兵校尉不甘心，重整旗鼓，这次他采取了游骑战术：不正面冲锋，而是在外围游弋射箭，试图消耗步兵。
然而战车再次展现出威力。车厢两侧的护板可以调节角度，形成简易的掩体，车上的弓弩手躲在后面还击。更绝的是，战车可以缓慢移动，始终将正面朝向威胁最大的方向。
“战车不光是壁垒，还是移动的箭塔。”杜预指着下方，“你们看，战车之间的间距是精心计算的，既能互相掩护，又不妨碍移动。”
果然，二十辆战车像二十个活动的堡垒，在步兵方阵前织成一张火力网。骑兵的游射效果甚微，反而又被射下数十骑。
这时，杜预对传令兵点了点头。
令旗挥舞，演练进入第二阶段。
战车营突然向两侧散开，让出中央通道。骑兵校尉以为机会来了，立即率队猛冲。但就在这时，一直按兵不动的步兵方阵后方，响起了沉重的马蹄声。
真正的杀招来了——演练一方的骑兵出击了。
两百重甲骑兵从步兵方阵后方冲出，他们不是传统的轻骑兵，而是人马皆披甲的重骑。虽然速度不快，但冲击力惊人。更关键的是，他们出击的时机恰到好处——正是假想敌骑兵全力冲锋、队形散乱之时。
重骑如铁锤般砸入敌阵，顿时人仰马翻。与此同时，战车重新合拢，封住退路；步兵方阵稳步前压，长矛如林。
假想敌骑兵被三面合围，陷入了绝境。
“停！”高台上令旗挥下。
演练结束。三千将士重新列队，虽浑身尘土，但精神抖擞。杜预走下高台，来到阵前。
骑兵校尉下马行礼，苦笑道：“杜侍郎，这新阵太狠了。我们完全被压制，连近身都难。”
杜预拍拍他的肩：“不是你们不行，是新阵确实克制骑兵。”他转向众将士，“诸位今日表现甚好，每人赏钱五百文！”
将士们欢呼。
回到高台，将领们议论纷纷。张雄这回服气了：“杜侍郎，这战车改得好。旧式战车笨重，移动不便，遇到沟坎就废了。新车灵活多了，还能当箭塔用。”
王猛则关注细节：“那蹶张弩的射速，真能这么快？”
“能。”杜预示意随从拿来一把演示，“这是格物院改进的，加了滑轮组，上弦省力一半，射速自然快了。而且新弩用的箭矢也短些，箭箱能装更多。”
他接着解释新阵的精髓：“这新阵的核心思想是‘以车为基，步骑协同’。战车不再是冲锋的主力，而是移动的堡垒、火力的支点。步兵依托战车防守，骑兵在关键时刻突击。三者互为犄角，缺一不可。”
一位老将捋须道：“对付草原骑兵，光防守不够，还得能反击。这重骑兵出击的时机很关键，早了会被敌骑避开，晚了步兵压力太大。”
“正是。”杜预点头，“所以新阵强调指挥的统一。战车何时移动，步兵何时变阵，骑兵何时出击，都要听中军号令。为此，我们编了新的旗语和鼓点，简单明了，各兵种都能听懂。”
他让旗手演示。几种不同颜色的旗帜组合，代表不同的指令：红旗黄边是战车前移，蓝旗白点是步兵变方阵为圆阵，黑旗摇动是骑兵准备出击……
“好！清晰明白！”老将赞道。
演练结束后，杜预在演武场旁的军帐内召集各营校尉，复盘总结。
步兵校尉说：“今日演练，长矛方阵面对骑兵冲锋时，前两排压力还是大。是否可再增加一排刀盾手？”
战车校尉则提出：“新车在崎岖地形移动时，护板有时会卡住。能否再加个锁扣装置？”
骑兵校尉最感慨：“以往我们骑兵总觉得自己是主力，今日才知，没有步兵和战车配合，单独冲击严阵以待的敌骑，就是送死。”
杜预认真记录每个建议，然后说：“新阵不是一成不变的，要根据敌情、地形灵活调整。比如在平原，战车可多些；在山地，就以步兵为主。但万变不离其宗——协同。”
他展开一幅地图：“北疆地形复杂，有草原，有沙漠，有山地。这套新阵，就是要在各种地形下都能有效对抗突厥骑兵。下一步，我们要在不同地形演练，找出最适合的变阵。”
校尉们纷纷点头。
午后，杜预回到兵部，立即开始撰写演练奏报。他详细记录了新阵的表现、发现的问题、将士们的建议，最后写道：
“……新阵初显成效，然尚有改进之处。臣以为，当加紧制造新式战车五百辆、蹶张弩三千具，配发北疆各军。同时抽调各军精锐至北邙演武场轮训，习练新阵战法。预计一年之内，北疆防线可焕然一新……”
写到这里，他停笔沉思。军事革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新武器、新战法、新编制，都需要时间磨合。但今日的演练让他看到希望——只要路子对，大晋的军队就能与时俱进，不惧任何强敌。
窗外传来操练的号子声，那是兵部直属的教导队在训练。杜预起身走到窗前，看着那些年轻士兵在教官的指挥下一遍遍练习阵型变换。
他想起了父亲杜锡临终前的话：“预儿，咱们杜家世代文官，但你若有机会执掌兵事，要记住——兵者，国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。但也不能畏战，该亮剑时就得亮剑。”
如今他执掌兵部，负责军事革新，算是完成了父亲一半的期望。而亮剑的底气，就来自这些新武器、新战法，来自今日演武场上那支能攻善守的新军。
夕阳西下时，杜预写完奏报，盖上兵部大印。他走出衙门，回头看了看“兵部”那块匾额，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，但脚下的路也更清晰了。
军事革新就像下棋，今日演练只是落下一子。后面还有无数步要走，但至少，这开局的一子，落得正，落得稳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一步步走下去，直到为这个帝国，筑起真正的钢铁长城。
远处，北邙演武场的尘土已经落定，但那金戈铁马之声，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