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洛阳已经有了秋意,清晨的空气中飘着丹桂的淡香。但刑部大堂内的气氛却凝重如冰。
再过七天就是秋分,按《泰始律》,“死刑者,秋分后决之”。也就是说,七天后,那些被判斩、绞的囚犯将一一伏法。而在行刑之前,按开元元年新颁的《刑狱复核制》,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的三司长官必须对全部死刑案卷进行最后联合复核。
此刻,刑部尚书裴楷、大理寺卿卫瓘、御史中丞傅玄,正分坐大堂三面。每人面前都堆着三尺高的案卷——这是开元三年全国待决的一百七十三名死刑犯的全部记录。
大堂四角各置一盏铜灯,即便在白天也点着。烛火跳动着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屏风上,那些影子随着烛光摇曳,仿佛案卷中的亡魂在不安地游动。
“开始吧。”裴楷开口,声音沉缓。他今年五十二岁,执掌刑部已五年,经手的死刑案不下千件,但每次复核,仍如履薄冰。
三人各自翻开第一份案卷。大堂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。
第一案:幽州人张五,杀妻案。案卷记载,张五酒后与妻王氏争吵,持柴刀砍击王氏头部,致其当场死亡。里正、邻人证言确凿,张五本人亦画押认罪。初审、复审程序完备。
裴楷先开口:“此案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当决。”
卫瓘却皱起眉:“等等。你们看仵作验尸格目——死者头骨破裂三处,但创口方向不一。柴刀砍击,若酒后失控,创口应大致同向。这里却是一处自上而下,两处自左而右。”
傅玄接过验尸格目细看:“卫寺卿说得有理。而且卷中说张五右手有旧伤,食指残缺,握刀不便。一个握刀不便的醉汉,如何在妻子挣扎的情况下,精准地砍出三个不同方向的创口?”
三人交换眼神。卫瓘唤来书吏:“调张五案的全部原始笔录,包括初审时所有证人的证词,半个时辰内送到。”
第二案:扬州盐枭案。主犯陈阿虎,纠集三十余人,私贩官盐五万斤。按律,私盐过千斤者斩。案卷厚达两寸,有盐丁证词、账簿抄本、起获的盐包记录。
傅玄翻了翻:“此案涉及三十一人,判斩者七人,余者流放。但你们看这份账簿——其中两万斤盐的买卖记录墨色新旧不一,像是后来添补的。”
卫瓘凑过来:“确实。而且这七个判斩的,都是陈阿虎的亲信。但据捕快证词,抓人时有个叫周老四的账房主动交出账簿,并指认陈阿虎。这个周老四却只判了流放。”
裴楷沉吟:“周老四……卷中说他是从犯,且有立功表现。但若账簿有伪,这‘立功’就值得推敲了。”
他提笔在案卷上批注:“疑点:一、账簿真伪;二、主从犯认定是否公允;三、五万斤盐的流向未彻查。”
第三案:洛阳城内抢劫杀人案。犯人赵小七,夜劫绸缎商王掌柜,遭遇反抗后捅死王掌柜,抢得银钱五十贯。现场遗落赵小七的汗巾,上有其姓氏;且有更夫目击赵小七从现场逃离。
此案看起来铁证如山。但卫瓘注意到一个问题:“赵小七被捕时,身上只有十贯钱。他说其余四十贯赌输了,但卷中未查赌场证人。”
傅玄补充:“而且凶器未找到。赵小七供认将刀扔进洛河,但打捞三日无果。单凭一条汗巾和更夫证词就定死罪,略嫌草率。”
裴楷沉默片刻:“更夫证词说,他看见一个‘瘦高个子,穿黑衣’的人从王家后门跑出。但赵小七身高不足六尺,体态微胖。初审官为何未质疑此矛盾?”
他批注:“发回重审:一、查找凶器;二、核实赌输四十贯之说;三、重新询问更夫,详细描述凶手形貌。”
一个上午过去,只复核了二十余案。其中九案通过,五案存疑需补充材料,七案有重大疑点发回重审。书吏们抱着案卷进进出出,将批注好的送回各司,将调取的新材料呈上。
午膳就在大堂侧室简单用了些。三人皆是食不知味。
“每次复核都如此,”卫瓘放下筷子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“总觉得看过的每一案都可能有问题。”
傅玄苦笑:“这才是对的。若我们看案卷时觉得理所应当,那才可怕——说明已经麻木了。”
裴楷没说话,只是慢慢喝着汤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刚任刑部郎中时参与的一次秋决复核。那时制度不完善,三司各自为政,往往一天就能复核完上百案。很多案卷他连细看的时间都没有,只能匆匆扫过,画押了事。
后来他升任侍郎,有次去死囚牢探视一个即将行刑的犯人。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因盗马被判斩。临刑前夜,那汉子对他说:“大人,我真的只偷了一匹马,但案卷上写我偷了三匹。我想喊冤,可没人听。”
第二天,那汉子还是被斩了。裴楷后来偷偷查了案卷,发现确实有问题——失主报案时说丢了一匹马,但笔录上却成了三匹。而初审官为了凑够“盗马三匹以上者斩”的标准,竟篡改了证词。
那件事后,裴楷大病一场。病愈后,他上了道万言奏疏,痛陈刑狱之弊。当时还是太子的司马柬看到奏疏,亲自召见他,说了一句话:“人命关天,不可不慎。裴卿若能为天下死囚争一线生机,功德无量。”
开元元年,新帝登基,第一道关于刑狱的诏书就是建立三司复核制。裴楷被擢升为刑部尚书,主持制定细则。
“裴尚书?”傅玄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下午从第四十一案开始?”
“好。”裴楷起身,重回大堂。
下午的案卷更加复杂。有牵扯宗族仇杀的上诉案,有涉及官吏贪墨的窝案,有边界纠纷引发的命案。每一案都像一团乱麻,需要从证词、物证、验尸记录、初审复审笔录中梳理出真相。
第四十七案引起三人激烈争论。
这是青州的一桩灭门案:富户孙家一夜之间五口被杀,财物被劫。官府抓获嫌犯李四,在其家中搜出孙家失窃的玉璧。李四起初认罪,秋决前却翻供,称玉璧是案发前三天从当铺买的。
裴楷认为:“人赃并获,且李四有前科——十年前因盗窃入狱。翻供乃死囚常见伎俩。”
但卫瓘反对:“案卷中未附当铺凭证。若李四真是从当铺买的玉璧,当铺应有记录。为何不去查?”
傅玄翻到后面:“查了。初审官派人去当铺,掌柜说三个月前的账簿已毁于火灾。但这里有个问题——掌柜证词说火灾是七月初八,而案发是七月初五。李四若七月初三买的玉璧,账簿应该还在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卫瓘眼神一凛,“除非火灾是人为的,就是为了销毁记录。”
“或者掌柜做了伪证。”傅玄接道,“但卷中未深究。”
裴楷沉思良久,终于提笔:“此案发回重审。一、重新询问当铺掌柜,查明火灾详情;二、查找是否还有其他当铺买卖记录;三、核实李四案发前后行踪,有无其他证人。”
批完这一案,天色已暗。书吏们又点起一圈蜡烛。烛光中,三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——不是累的,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。每否决一案,就可能救一条命;但每通过一案,就是确认了一条生命的终结。这种权力太重,重到让人窒息。
晚膳后继续。夜渐深,秋虫在院中鸣叫,衬得大堂内更加寂静。
第七十九案让三人都沉默了。
这是一桩弑母案。荆州农夫刘大,因母亲常年卧病,耗光家财,某夜用枕头闷死母亲。案发后自首,邻里皆知刘大孝顺,都为之求情。但按律,弑母者凌迟。
案卷里附着三十七位乡邻的联名求情书,还有里正写的陈情状,说刘大侍母至孝,家贫无钱买药,才出此下策。但法就是法,孝子弑母,仍是十恶不赦。
“按律……当凌迟。”裴楷声音干涩。
卫瓘闭了闭眼:“我知道。但你们看刘大的自首状——‘母病三年,家无余粮。借遍亲友,负债累累。母常言:儿啊,让娘死了吧,别再拖累你。儿不孝,竟真遂母愿。今来自首,愿受极刑,只求速死,地下侍母。’”
傅玄长叹一声:“情可悯,法难容。”
三人沉默。烛火爆了个灯花,噼啪一声。
良久,裴楷缓缓道:“此案……我建议上报陛下,请圣裁。”
“这不合程序。”卫瓘说。
“但合情理。”裴楷道,“陛下曾有谕:法不外乎人情。若人情与法冲突至极,当奏请上裁。这案子,已经到了这个地步。”
傅玄点头:“我附议。”
于是案卷被单独取出,贴上黄签,注明“情法两难,请御裁”。
子时过半,一百七十三案终于全部复核完毕。结果如下:通过执行者一百二十一案;需补充材料再议者二十八案;发回重审者二十案;情法两难请御裁者四案。
书吏们将案卷分类整理,加盖印章。那些通过复核的案卷将被送往刑部侍郎处,准备秋决文书;发回重审的则连夜发还各州,限期一月内重审完毕;请御裁的四案装入锦盒,明日早朝后直呈皇帝。
所有文书处理完毕时,已是丑时三刻。
三人走出刑部大堂,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满身的疲惫与压抑。仰头看,银河横天,星辰明灭。
“你们说,”卫瓘忽然问,“我们今日的发回重审,能救回几条无辜性命?”
傅玄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只要我们尽到了复核之责,就对得起这身官服,对得起陛下的信任。”
裴楷没说话,只是望着星空。他想起那个二十年前被冤杀的盗马贼,如果当时有三司复核,那人也许不会死。
但往事不可追。能做的,只有让今日不再重演昨日的错误。
“回吧。”裴楷说,“明日还要早朝。”
三人拱手作别,各自上了马车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辘辘声响。
裴楷靠在车厢内,闭目养神。他仿佛看见,在帝国的各个角落,那些死囚牢中的犯人正度过又一个不眠之夜。有的在忏悔,有的在喊冤,有的在等死。
而他们这些执掌刑狱的官员,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边,努力打捞那些可能被冤枉的落水者。能捞起一个是一个。
马车经过天津桥时,他掀开车帘。洛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,河面上漂着几点渔火。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是啊,小心火烛。裴楷想,刑狱之事就像这烛火,既要照亮黑暗,又不能烧毁一切。分寸之间,便是生死。
他放下车帘,对车夫说:“快些回府。明日一早,还要将那四份御裁案卷呈给陛下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加快了速度,驶向裴府的方向。而在他们身后,刑部大堂的烛火刚刚熄灭,那些决定生死的案卷已各归其位,等待命运最终的裁决。
秋分将至,但秋决之前的这个夜晚,至少还有二十个案子得到了重新审视的机会。
这机会,可能就是一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