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儒法间的平衡(1 / 1)

开元三年二月十五,太学论辩堂。

春寒料峭,但堂内早已座无虚席。三百个席位分作三列:左侧是宽袍大袖、峨冠博带的儒学士人,为首的是当世大儒、太学祭酒郑玄;右侧是身着深色官服、面容肃正的法吏代表,以大理寺卿杜预为首;中间则是数百名太学生,既有儒学科的生员,也有律学科的学子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因为今日这场辩论,皇帝将亲临听辩。

辰时正,钟磬声起。

司马柬从侧门步入论辩堂。他今日没有穿龙袍,而是一身素色常服,只在腰间系了条青玉带。年轻的皇帝在正中的主位坐下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,然后微微点头:“开始吧。”

郑玄率先起身。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者,须发皆白,但目光依然清亮如炬。他手持象牙笏板,声音苍劲有力:“陛下,诸君。老朽今日所论,乃‘礼为治国之本’。昔周公制礼作乐,以礼定尊卑,以乐和人心,故成周八百年基业。孔子曰:‘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’此乃治国之要义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向法吏一侧:“法者,禁人为恶,然只能治已然;礼者,导人为善,方能防未然。若专任刑法,则百姓但求免罪,无廉耻之心;若崇尚礼教,则百姓知耻向善,不待刑罚而自治。故老朽以为:治国当以礼为本,以法为末;以德为先,以刑为后。”

一番话毕,儒学士人中响起一片赞同之声。几个年长的博士甚至热泪盈眶——自秦以法家强盛而速亡,汉虽独尊儒术,但实际治理中,法家之术从未退场。如今开元新政,各项律令条例层出不穷,在郑玄这样的老儒看来,这简直是“重蹈秦覆辙”的危险征兆。

杜预缓缓站起。这位以断案严明着称的大理寺卿,面容沉静如水:“郑祭酒所言,学生敬闻。然学生以为,礼法二者,非本末之分,乃体用之别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:“礼者,如人之血脉精神,定尊卑,明人伦,倡仁义,此乃立国之体。然若无骨骼支撑,血脉何以循行?若无规矩方圆,精神何以寄托?法者,即国之骨骼规矩也。”

他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《晋律》条文前:“请看《泰始律》首条:‘杀人者死,伤人者刑,盗者抵罪’。此非残酷,乃大仁——因一人杀人而不诛,则万人性命危;一人盗窃而不惩,则千家财物失。此即‘法者,所以爱民也’。”

堂内一阵骚动。几个年轻大学生忍不住低声议论。

“诡辩!”一位老儒忍不住起身,“若按杜寺卿所言,严刑峻法反倒是仁政了?那暴秦何亡?”

“秦亡非因法严,而因法滥。”杜预从容应对,“秦法苛细,动辄连坐,赏罚不明,此乃‘法之失’,非法之过。正如有人食谷而胀死,岂能归咎于五谷?”

他转向郑玄,深深一揖:“郑祭酒,学生并非否定礼教。恰恰相反,学生以为:礼防君子,法防小人;礼治未然之萌,法治已然之罪。譬如医者,养生防病是上工,然病已发,则须用药石——此药石即法也。”

郑玄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然今朝廷新政,律令频出,商有商法,工有工规,乃至市井交易、漕运契约,皆以法绳之。长此以往,百姓但知畏法,不知慕德,岂非本末倒置?”

这个问题抛出来,堂内顿时安静。所有人都看向皇帝。

司马柬一直在静静听着,此时才开口:“郑公之忧,朕明白。那么,朕问诸位一个问题:去年洛阳东市绸缎商与江南布商契约纠纷一案,当如何处置?”

他看向郑玄:“若依礼,该如何?”

郑玄沉吟:“当以‘信’字教化。商贾违约,是不守信,当责其悔过,令其补偿,以彰信义。”

“若其不悔过,不补偿呢?”

“这……”郑玄语塞。

司马柬又看向杜预:“若依法,该如何?”

杜预答道:“依《泰始律》及新颁商事条例,当核查契约,明辨责任,判定赔偿。若拒不执行,则强制执行。”

“那么,”司马柬环视全场,“诸位以为,在此案中,是‘礼’解决了问题,还是‘法’解决了问题?”

堂内陷入沉思。那桩案子在《邸报》刊载后,早已传遍洛阳。双方起初各执一词,几乎要动武,最终靠京兆府依律判决才得以解决。判决后,违约方补交了货物,受损方得到了赔偿,双方甚至续订了新约——这个过程,确实主要是“法”在起作用。

一个太学生站起来:“陛下,学生以为,此案虽依法判决,但判决后双方和解续约,这其中也有‘信’与‘和’的礼义在起作用。”

“说得好。”司马柬赞许地点头,“这正是朕要说的:礼法之间,不是对立,而是互补。礼为体,法为用;礼防未然,法治已然;礼教化人心于日常,法规范行为于具体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堂前:“郑公担心律令频出会让百姓但知畏法不知慕德。但朕要问:若无清晰的律法,商贾违约该如何处置?若无明确的规章,漕运损耗该如何核算?若无严格的制度,常平仓的粮食该如何保证不掺沙?”

一连三问,掷地有声。

“礼教倡导‘仁’,很好。但如何让官员对百姓仁?靠的是考核制度——这就是法。礼教倡导‘义’,很好。但如何让商贾守信义?靠的是契约法规——这也是法。礼教倡导‘孝’,很好。但如何让子女尽孝?靠的是‘敬老仓’‘鸠杖制’——这还是法。”

司马柬顿了顿,声音更加沉静:“朕以为,真正的儒法之辨,不在孰轻孰重,而在如何结合。礼为根本精神,法为实现手段;礼定方向,法定路径;礼是愿景,法是阶梯。”

他转向郑玄:“郑公,您教学生读《周礼》,可知《周礼》中多少篇幅在讲制度、讲规范?那不就是法吗?周公制礼,本身就包含着法的精神。”

又转向杜预:“杜卿,你掌刑狱,可知每判一案,都是在向百姓宣示‘什么是对、什么是错’?这不就是教化吗?法之施行,本身就承载着礼的教化。”

堂内一片寂静。许多人的眼中闪着思索的光。

郑玄缓缓起身,向皇帝深深一揖:“陛下圣明,老朽……受教了。”他转向杜预,“杜寺卿,方才老朽所言,确有偏颇。礼法相辅,方为治道。”

杜预也连忙还礼:“郑祭酒虚怀若谷,学生敬佩。礼为体,法为用,学生谨记。”

司马柬回到主位,看着堂下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面孔,缓缓道:“今日之辩,朕希望诸位明白:治国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,而是如何让不同的力量形成合力的思考题。礼与法,文与武,农与商,中央与地方……所有这些看似对立的概念,在真正的治世中,都该是相辅相成、相得益彰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在堂内回响:“所以朕今日裁定:礼为体,法为用;礼防未然,法治已然。二者不可偏废,当并行不悖。太学自即日起,律学科增修‘礼经精义’,儒学科增修‘律法要略’。将来科考,策论题目中,当有礼法结合之论题。”

“陛下圣明!”堂内众人齐声应道。

辩论结束后,司马柬没有立即离开。他在太学园林中漫步,郑玄和杜预陪在左右。

“郑公,朕知道您担心什么。”司马柬边走边说,“您担心朝廷重实务、重律法,会让士人只知钱粮刑名,丢了圣贤书里的精神气。”

郑玄点头:“老朽确有此忧。近日有学生问老朽:‘读《诗经》能治漕运否?习《尚书》能断狱讼否?’老朽竟一时语塞。”

“那郑公如何回答?”

“老朽说:《诗经》教你体察民情,《尚书》教你明辨是非。民情明,是非清,何事不能治?”郑玄苦笑,“但这话,年轻人未必信服。”

司马柬停下脚步,看着园中初绽的梅花:“郑公回答得好。不过朕要补充:体察民情,需要数据——《黄河水文志》就是数据;明辨是非,需要证据——京兆府断案就看证据。所以读经是修身,学法是用世。二者结合,才是完整的士人。”

他转向杜预:“杜卿,你也要记住:法条是冰冷的,但执法者该有温度。去年那桩商事案,你将货价定为六贯而非八贯,就是这份温度。这就是法中有礼,刑中有仁。”

杜预肃然:“臣谨记。”

春风拂过园林,梅花暗香浮动。三个身份、年龄、见解各不相同的人,在梅树下静静站立,仿佛构成了一幅“儒法平衡”的生动图景。

而在论辩堂内,大学生们还在热烈讨论。律学科的学生拉着儒学科的同窗:“方才陛下说‘礼为体,法为用’,你帮我讲讲,这‘体用’到底怎么理解?”

儒学科的学生则翻着《晋律》:“你们这律条里,其实很多都体现了礼的精神啊。比如‘敬老’‘恤幼’的条款……”

辩论结束了,但思考刚刚开始。这一代年轻人,将不再陷入非此即彼的窠臼,而是学会在看似对立的概念间,寻找平衡与融合的可能。

当司马柬离开太学时,夕阳正将论辩堂的飞檐染成金色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心中涌起一种预感:今日这场辩论,或许比任何一项具体新政,影响都要深远。

因为它影响的不是一时一事,而是一个时代的思想方式,一个国家的治理哲学。当儒与法不再对立,当礼与刑可以交融,当文与武能够并重,这个王朝的根基,才能真正坚实,真正有韧性。

马车驶回皇宫的路上,司马柬忽然想起《尚书》里的一句话:“明德慎罚,用康保民”。明德是礼,慎罚是法;用康保民,是目的。原来先贤早就说透了。

他笑了笑,望向车窗外。洛阳城的街巷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,那些灯火下,有读经的士子,有研律的官员,有算账的商贾,有纺织的妇人……他们各自忙碌,却又共同构成这个正在苏醒的盛世。

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这万家灯火,既能照亮圣贤书里的精神高地,也能照亮市井街巷的烟火人间。让礼的温暖与法的清明,像这春日的阳光与微风,共同滋养这片土地,滋养这个时代。

马车驶过太学门前的石桥,桥下春水潺潺,已经开始融化冬天的坚冰。而思想上的坚冰,似乎也在今天,开始松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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