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三年三月的洛阳,春风已吹化了洛水最后的浮冰。
工部匠作司的院落里,两株老槐树抽出新芽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照进存放匠籍册簿的库房。匠作司郎中杜衡站在一排排褪色的木架前,手中捧着一本墨迹尚新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匠籍终录·开元三年》。
“大人,人都到齐了。”主事轻声提醒。
杜衡点头,捧着册子走向正堂。他今年四十二岁,出身工匠世家,祖父是泰始年间将作监的大匠。十岁起跟着父亲学制图,二十五岁通过明算科入仕,是匠籍子弟中少有的既懂技艺又通文墨的官员。此刻他的心情颇为复杂——今日,他将亲手为延续数百年的匠籍制度画上句号。
正堂里已经站了三十余人。左侧是八位须发花白的老匠户,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衣,手上老茧层层叠叠;右侧则是二十多个年轻人,年纪多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,衣着各异,有的还带着书卷气。中间的木案上,摆放着三只樟木箱,箱盖敞开,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黄册。
“诸位,”杜衡清了清嗓子,“依照陛下去年十月颁布的《匠籍改制诏》,凡匠籍在册者,可选择三条出路:一、保留匠籍,继续在官营作坊服役,按技艺等级领取月俸;二、脱离匠籍,以自由身受雇于官府或民间作坊,工价自议;三、彻底转籍,可参加科举、入官学,或从事他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今日是最后的选择之期。选择完毕后,匠籍名录将永久封存,送交史馆。自此之后,再无世袭匠籍之说,工匠子弟与士农工商四民子弟一样,可自由择业、参加科考。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春风穿过堂门,翻动案上几页散落的旧册,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注记。
“我先来吧。”左侧最年长的老者颤巍巍上前。他叫鲁安,今年七十三岁,鲁班后人,家中七代都是将作监的木作大匠。他的手因长年握凿而关节变形,走路时微微佝偻。
杜衡恭敬行礼:“鲁老请。”
鲁安没有看那本新册,而是走到左侧第一只木箱前,伸手抚摸着最上面一本册子的封皮。那册子封皮已经破损,露出里面的麻纸,首页上用隶书写着“泰始三年匠籍录·木作”。
“我祖父的名字在这里。”鲁安枯瘦的手指轻点某处,“泰始三年,他四十二岁,主持修建太庙东廊。我父亲的名字在后面三页,元康六年,他改良了榫卯技法,使斗拱承重增三成。”他的手指缓缓下移,“这是我的名字,太安元年入籍,那年我十六岁。”
老人转过身,眼中泛着浑浊的光:“杜郎中,老朽选第一条路。我这一双手,除了凿子刨子,拿不了别的。匠籍除了,我这身本事还在。只要朝廷还需要有人做木工活计,我就还在将作监。”
杜衡郑重地在新册上记下:“鲁安,木作大匠,留籍。”
他身后的几个老匠户纷纷上前,都做了同样的选择。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八岁,一生的记忆、技艺、荣辱,都与那个“匠”字绑在一起。匠籍对他们而言不是枷锁,而是身份。
轮到年轻人时,气氛开始变化。
第一个上前的少年叫周昀,十九岁,祖传金作工匠。他的父亲三年前因冶炼事故去世,家中只剩老母。周昀从十二岁起就在少府监的冶坊帮工,但私下里一直在官学旁听,去年甚至偷偷参加了州学的入学试,成绩中等。
“我……”周昀咬着嘴唇,双手攥紧衣角,“我想选第三条路。我娘眼睛坏了,做不了细工。我想进官学,将来若能考个明算科,哪怕只做个小吏,月俸也够奉养母亲。”
堂内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几个老匠户摇头叹息,却无人出声指责。
杜衡温和地问:“你可想清楚了?一旦脱籍,便不能再享受匠户的月粮补贴。官学束修虽已减免,但笔墨纸砚、衣食住行皆需自理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周昀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,“去年冬,我在西市书肆帮工抄书,见到新印的《算术九章》注解本,才卖二百文。若是三年前,这样的书至少要二两银子。我能买得起书,就能读书。”
杜衡在新册上记下:“周昀,金作匠户,脱籍转业。”写完,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小袋:“这是陛下特旨拨给脱籍工匠子弟的助学银,每人五两。拿去吧。”
周昀怔住,接过钱袋时双手发抖,深深一揖到底。
接下来的选择呈现明显分野。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,七成都选择了脱籍或转业。有的想参加科举,有的打算去新式官营作坊做雇工——那里按件计酬,手艺好的月入可比匠籍时高出数倍。只有少数几个已学成精湛技艺、在作坊中担任重要职位的年轻工匠,选择了留籍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叫郑棠的姑娘。她是匠籍中少有的女性匠人,今年二十二岁,祖传织锦技艺。按旧制,女子不入匠籍,但可随父兄在作坊帮工。郑棠的父亲三年前病逝,家中无男丁,她以女子之身撑起了家里的织机。
“我选第二条路,”郑棠的声音清晰坚定,“我已与南市‘云锦坊’签了契,他们按我织出的锦缎花样和品质付酬。上个月我织了一幅‘龙门春晓’新样,得了三两银子的赏钱。”
杜衡问:“为何不选留籍?官营作坊也有织造司,月俸稳定。”
郑棠微微一笑:“留籍便只能织官府定的样式,花样、配色都有规制。云锦坊的东家说了,只要我能创出新样,价钱随我开。杜大人,我祖母留下的花样册子有三十七种失传的古法,我想让它们活过来,而不是锁在官府的样库里。”
这番话说得几个老匠户也频频点头。技艺需要传承,更需要创新。
午时前后,所有人都做出了选择。杜衡合上新册,走到三只木箱前。箱中是从泰始元年开始积累的匠籍册簿,最早的一批纸页已经脆黄,墨迹晕染。三百一十七年,十四万六千八百二十三个名字,记录着这个帝国最精巧的双手。
“封箱。”
杜衡一声令下,三个年轻吏员上前,将樟木箱的盖子一一合拢,贴上工部专用的封条。封条上写着“开元三年三月十七日永封”,并盖有匠作司的朱红大印。
“明日,这些箱子将送往史馆,与历代户籍、田册一同存放。”杜衡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自此之后,工匠子弟可自由选择人生。这是陛下的大恩,也是你们的机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内众人:“但本官有句话要说。匠籍除了,工匠的‘匠心’不能除。无论是留籍官作,还是受雇民间,或是转业他行,望诸位记住:一技在身,胜过于金;匠心独运,方能传世。”
鲁安带头跪下:“谨记大人教诲!”
众人齐刷刷跪倒,那些选择脱籍的年轻人跪得格外郑重。他们知道,自己正在告别一个时代,也正在开启另一种可能。
午后,杜衡独自回到库房。空了的木架上还留着册簿压出的痕迹,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纸张与墨混合的气味。他在最里面的架子前停下,取下一本没有编号的私册。
翻开册子,里面是他这些年来记录的各地工匠技艺革新:河北道改良的水力纺车、江南新创的缫丝工艺、蜀中工匠发明的活字排版术……每一页都画着精细的草图,注明了匠人姓名、籍贯。
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?”杜衡轻声自语。
他的父亲杜骏,是匠籍制度下最顶尖的大匠之一,主持修建过三座皇陵、五处行宫,但因匠籍所限,终其一生只是个从八品的将作监丞。临终前,父亲拉着他的手说:“衡儿,匠人的手能做天下最精巧的物件,却做不了自己的命。你若有机会,要帮后辈工匠们,把命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主事禀报:“大人,格物院的王博士来了,说是想看看脱籍工匠中可有擅长机械制造的青年,他们正在改进水运仪象台,急需人手。”
杜衡收起私册,脸上露出笑容:“请王博士到花厅稍候,我这就来。”
走出库房时,春阳正烈。院中那两株老槐树的新芽在光中绿得透亮,几个选择脱籍的年轻人聚在树下,正兴奋地讨论着是去考明算科,还是应募格物院的技工招募。他们手中的匠籍脱籍文书,在阳光下白得晃眼。
杜衡抬头看了看天。开元三年的春天,有些东西结束了,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。
当夜,杜衡在《匠籍终录》的末页写下一段跋文:
“自汉武置尚方,立匠籍,工匠世守其业,凡三百一十七载。其间能工巧匠辈出,铸鼎彝、营宫室、造机巧,润色王业,利泽生民。然世袭禁锢,才难尽展。今逢圣朝,陛下开明,释匠籍而许自由,乃千古未有之德政。录成之日,旧籍永封,新途始开。愿后世工匠,不以籍定身,而以艺立命,匠心永续,技道长存。”
搁笔时,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明亮的灯花。
窗外,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南市的铁匠铺里传来锻打的叮当声,西边将作监的作坊还亮着灯火,北里新开的私营琉璃坊刚试制出彩色的器皿,东市书肆的二楼,几个脱籍工匠的子弟正凑钱合买一套新印的《格物初探》。
这个夜晚,许多人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。而帝国最精巧的那些双手,即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间,创造出这个时代应有的光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