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春冰下的漕渠(1 / 1)

开元三年正月初九,汴渠在晨雾中苏醒。

冰封的河面泛着青灰色的光,像一条僵硬的巨蟒蜿蜒向东。但在汴渠中段开封府境内的清淤工地,景象却热火朝天。三百名河工分成十队,正用铁镐、冰凿、撬棍,一寸一寸地破碎着三尺厚的冰层。冰屑四溅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落在河工们结满冰霜的眉毛和胡须上,像是给这些沉默劳作的人镶上了银边。

“都小心点!冰层脆,别掉下去!”都水监丞刘晏踩着嘎吱作响的冰面,在工地上来回巡视。这位三十出头的官员,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,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拉得老长。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——那是工部格物院新绘制的《汴渠淤积分布图》,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各段河道的淤积程度、清淤优先级、预估工程量。

“刘监丞,东段第三标段,冰破开了!”一个浑身裹着破羊皮袄的河工头目跑来报告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底下淤泥……比预想的厚,得有一丈!”

刘晏眉头一皱,展开图纸。第三标段,正是图上标注的红色区域——重度淤积段。他记得格物院的测算:这里每年因水流减缓,会沉积两尺厚的泥沙。按计划,今年要清淤五尺,恢复河道深度。但一丈……那就是淤积了五年以上。

“走,去看看。”

两人踩着刚刚铺好的木板——那是为了防止冰面破裂临时搭设的——来到第三标段。这里已经破开了一个两丈见方的冰窟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淤泥。几个河工正用特制的长柄铁锹试探深度,铁锹柄上的刻度显示:淤泥深度足足一丈二尺。

“麻烦了。”刘晏蹲在冰窟边,伸手抓了一把淤泥。泥又稠又黏,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腐烂水草的味道。“这种泥,光靠人力挖,效率太低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河工头目搓着冻僵的手,“咱们三百号人,这段就得干半个月。后面还有十几段呢,开春前清不完,耽误了漕运……”

刘晏没说话,站起身望向工地另一端。那里正安装着几架新奇的器械——是格物院设计、将作监赶制的“水力清淤机”。原理其实简单:在岸边架设水车,利用汴渠本身的水流驱动;水车带动链条,链条上装着挖斗;挖斗沉入河底,挖起淤泥,提升到岸边的堆积场。

理论上,一架机器能抵五十个人力。

但问题是——现在河面封冻,水流几乎停滞,水车转不起来。

“格物院的人呢?”刘晏问。

“在营棚里,正捣鼓备用方案。”

营棚是用木板和油布搭成的简易工棚,里面烧着两个炭盆,勉强驱散些寒意。三个穿着厚棉袍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张草图争论,见刘晏进来,连忙起身。

“刘监丞,”为首的是格物院派来的技术吏员陈灏——就是去年参与编纂《黄河水文志》的那位,“我们有个想法:既然水力暂时用不上,能不能用畜力?在岸上架设绞盘,用牛拉动链条,带动挖斗。”

他指着草图:“您看,这里设绞盘,这里设导向轮,用牛拉,效率虽不如水力,但比纯人力强。”

刘晏仔细看了看草图:“一架机器要几头牛?”

“两头,轮换。一天能抵三十个人工。”

“现在能找到牛吗?”刘晏问河工头目。

头目苦笑:“监丞,正月里,牛都在家歇冬呢。就算找得到,农家人也不肯借——牛是命根子,冰天雪地里拉重活,万一伤了……”

确实。刘晏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。清淤是朝廷的工程,但牛是百姓的财产。强征不行,高价租赁——经费又有限。

营棚里一时沉默,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。

“要不……”一个年轻河工怯生生地开口,“用人拉?”

“胡闹!”头目瞪眼,“人拉得动吗?那是淤泥,不是棉花!”

“不是直接拉淤泥。”河工指着草图,“我是说,用绞盘。多安排些人,一起推绞盘,就像……就像推磨一样。”

陈灏眼睛一亮:“可行!绞盘可以加长力臂,十个人推,应该能带动。虽然慢些,但总比纯手挖强。”

刘晏沉吟片刻,拍板:“试!第三标段,先架设两架人力绞盘清淤机。从各队抽二十个壮劳力,轮班推绞盘。工钱按双倍算——这是重体力活。”

命令下达,工地立刻动了起来。河工们分成两拨:一拨继续破冰开槽,为清淤机开辟作业面;另一拨在陈灏的指导下,安装绞盘、链条、挖斗。工具碰撞声、号子声、指挥声,混着寒风在冰面上回荡。

午时,第一架人力清淤机安装完毕。

这是个简陋但结实的装置:岸边的木架上,装着一个直径五尺的大绞盘,绞盘轴心连着链条,链条另一端的挖斗垂入冰窟。十个河工分成两组,握住绞盘周围伸出的五根力臂。

“准备——推!”陈灏高喊。

河工们齐声发力:“嘿——哟!”

绞盘开始转动,链条哗啦啦作响,瓦斗沉入淤泥中。当瓦斗装满,陈灏喊:“停!反转!”

河工们反向用力,绞盘倒转,瓦斗缓缓升起。黑褐色的淤泥从挖斗中露出,被提升到冰面上方,然后倾倒到岸边的堆积场。

“成了!”河工们欢呼。

虽然慢——装满一斗要半柱香时间,但这一斗淤泥,抵得上一个人挖半个时辰。更重要的是,人不用下到冰冷的河底,不用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挣扎。

刘晏站在岸边,看着那斗淤泥倾泻而下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自己刚入都水监时,跟着老河工清淤的情景:人们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,用簸箕一勺一勺地舀淤泥,手冻得通红,一天下来累得直不起腰。

“监丞,您看这个。”陈灏递过来一个小本子,上面记录着刚刚的测试数据:“人力绞盘清淤机,每斗淤泥约一百五十斤,提升高度两丈,耗时半柱香。推算下来,一架机器一天能清淤……约十五方。”

“十五方……”刘晏飞快计算。第三标段需要清淤的淤泥量,大约三千方。一架机器一天十五方,要两百天。但如果有五架机器,同时作业,四十天就能完成。

“加紧造机器。”他当即决定,“把工地上所有木匠集中起来,按这个图纸,再造四架。材料不够的,从开封府调。”

“是!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汴渠冰面上出现了奇特的景象:五架人力清淤机沿着河道排开,每架机器前都有一群河工喊着号子推动绞盘。瓦斗起起落落,淤泥源源不断地从河底被挖出,堆积在岸边,很快形成了一座座黑色的小山。

河工们的劳动条件改善了许多。他们不用再泡在冰水里,而是分组轮班推绞盘,推一刻钟,休息一刻钟。营棚里准备了热姜汤,伙房每顿都有热饭热菜——按新规,参与冬季水利工程的民工,伙食由官府供应,标准是“每日粟米一升,菜蔬半斤,三日一肉”。

“这日子,比往年强多了。”一个老河工捧着热汤碗,蹲在炭盆边感慨,“去年在黄河清淤,脚冻得都没知觉了。今年有机器,有热汤,工钱还多三成。”

“听说这是陛下的新规?”年轻河工问。

“可不!邸报上登了,说朝廷要‘借民力更惜民力’。意思是让咱们干活,但也得让咱们吃好穿暖。”老河工咧开缺牙的嘴,“要我说,这样的朝廷,咱们卖力气也情愿。”

正月二十,开封府刺史来视察。这位五十多岁的地方官,看到河工们精神饱满、机器运转有序,连连赞叹:“好,好!往年清淤,总要病倒几十个。今年这样,既干了活,又保住了人。”

刘晏陪着他巡视工地,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淤泥:“使君您看,这些淤泥都是上好的肥料。等开春化冻,可以分给沿河百姓肥田。按格物院测算,一方淤泥能肥三亩地,这里三千多方,就是近万亩。”

“一举两得啊!”刺史抚掌,“既疏通了漕渠,又肥了农田。这事要记下来,报给朝廷,让各州效仿。”
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两人望去,只见一群百姓正围在堆积场边,指指点点。刘晏走过去,问:“乡亲们,有事?”

一个老农躬身:“官爷,这些淤泥……真能白给咱们?”

“能。”刘晏笑道,“但要等化冻后,由里正按户分配。记住,不能哄抢,要排队。”

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!”老农们喜笑颜开,“有了这些淤泥,今年麦子肯定长得好!”

刘晏看着他们满足的笑脸,忽然想起陛下在讲武堂说的那句话:“为将者当知兵亦知政。”其实为官者又何尝不是?疏通漕渠是政事,肥田养民也是政事。能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,让朝廷的工程惠及百姓,这才是真正的“治政”。

正月末,天气转暖。冰层开始变薄,有些河段已经能听见冰面开裂的“咔嚓”声。这意味着清淤的时间不多了——一旦冰化,机器就难以下到河底作业。

“抓紧最后五天!”刘晏在工地上动员,“能清多少清多少!开春后漕船就要来了,不能耽误!”

河工们铆足了劲。五架机器昼夜不停,每班二十人,三班轮换。灯笼挂在木架上,夜色中,推绞盘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投在冰面上,像一幅活动的剪影。

二月初三,最后一段清淤完成。

刘晏站在刚刚清理完毕的河道边。冰层已经破开,露出下面深达一丈五的河床——比清淤前深了五尺。水流在冰层下隐隐作响,那是春天的声音。

“测量!”他下令。

河工们放下测量绳。结果很快出来:全线平均加深四尺八寸,超额完成朝廷要求的“三尺”目标。这意味着,今年春漕,满载的漕船吃水可以更深,载货量能增加一成;也意味着,汛期时河道的行洪能力更强,沿岸更安全。

“好!”刘晏重重吐出一口气。五十天的辛苦,值了。

当晚,工地上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。没有酒——这是规矩,水利工地禁酒——但有肉,有热汤,有白面馍馍。河工们围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,脸上是疲惫但满足的神情。

刘晏端起一碗热汤,走到河工们中间:“诸位辛苦了!这碗汤,我敬大家。没有你们这五十天的拼命,就没有这深了五尺的漕渠。等漕船来了,等粮食运到了,这功劳簿上,有你们每个人的名字!”

河工们纷纷起身,碗碰碗,汤水溅出,却没人介意。

一个老河工抹了抹眼角:“刘监丞,说句心里话,今年这活儿,干得痛快。机器好用,饭菜管饱,工钱不少,完了淤泥还能肥田……这样的活儿,明年还有吗?”

“有!”刘晏大声说,“陛下已经下旨:往后每年冬季,主要漕渠都要清淤维护。不只是汴渠,还有通济渠、永济渠……活计多着呢!”

“那咱还来!”河工们齐声应和。

笑声在春寒中飘散。远处,冰层下的水流声越来越响,像是大地在苏醒,在准备迎接一个丰饶的春天。

刘晏最后望了一眼清淤工地。那些黑色的小山——淤泥堆——在夜色中静静矗立。开春后,它们将化作万亩良田的肥料,长出金黄的麦子。而那些被疏通的漕渠,将载着江南的稻米、河北的棉花、山东的食盐,流向帝国的四面八方。

这才是治水的真谛:不是与自然对抗,而是顺势而为;不是单方面的索取,而是循环往复的馈赠。就像这春冰下的漕渠,清淤是为了更畅通的流淌,而流淌又将滋养更广阔的土地。

夜色渐深,工地的灯火次第熄灭。但在刘晏心中,却有一盏灯亮了起来。那是关于如何治水、如何治政、如何让这方水土上的人们,活得更好的思考。而这思考,将随着化冻的春水,流向更远的地方。

汴渠静默地流淌着,冰层下的水声,像是这个苏醒的国度,沉稳而有力的脉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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