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年十二月三十,酉时三刻。
洛阳城的暮色来得格外早,但东市的灯火却比平时亮得更早。按照三天前颁布的新规,除夕之夜,东市宵禁推迟两个时辰——这意味着从酉时到子时,这片帝国最繁华的商区,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夜市。
市署衙门前的空地上,市令赵安正指挥着差役们悬挂灯笼。十二盏硕大的红纱灯笼被依次升起,烛光透过薄纱,将整条街道映得暖融融的。灯笼上贴着金纸剪的“开元”二字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这个年号本身在向全城百姓眨眼。
“赵市令,金吾卫来人了。”一个差役小跑着禀报。
赵安转身,看见一队身着明光铠的金吾卫正从街口走来。为首的校尉姓周,三十出头,面如刀刻,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安心的武人。
“周校尉,辛苦了。”赵安拱手,“今夜巡防,有何安排?”
周校尉还礼:“按上命,今夜东市增派三队巡卒,每队二十人,分区域巡查。重点防范盗窃、斗殴、火患。市署若有事,随时发信号。”他指了指腰间挂着的一个铜哨,“三短一长,附近巡卒立刻赶到。”
“好,好。”赵安连连点头。他知道,这看似松弛的宵禁背后,是缜密的暗防。取消宵禁不是放任不管,而是用更精细的管理,来换取百姓的便利和商市的繁荣。
正说着,街那头传来一阵喧哗。赵安抬眼望去,只见各个店铺正忙着卸下门板,挂出招牌。布庄挂出“新到江南吴绫”的幌子,粮店贴出“粟米特价”的红纸,酒肆的伙计正将一坛坛新酒搬到门口,泥封一开,酒香便混着冷风飘散开来。
最热闹的要数那些小吃摊。卖胡饼的老汉将烤炉烧得通红,面饼贴上去,滋滋作响;卖馄饨的妇人手脚麻利,一个个白胖的馄饨滚入沸水;还有卖糖人、卖蜜饯、卖炙肉的……林零总总,沿着街道两侧排出半里长。炊烟袅袅升起,与灯笼的光晕交织在一起,织成一张温暖的网,罩住了整条街。
“开始了。”赵安喃喃自语。
酉时正,市鼓敲响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浑厚的鼓声从市署的鼓楼传出,沿着街道扩散开去。这是夜市开市的信号。几乎是同时,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有扶老携幼的一家子,有结伴同行的年轻人,有刚领了年赏的禁军士卒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绢袍、显然是世家子弟的年轻人,好奇地混在人群中。
“阿爷,我要那个!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扯着父亲的衣角,指着糖人摊。
“买,买。”父亲笑着掏钱。他穿着粗布衣裳,但脸色红润——这是城西的瓦匠老王,今年活计多,挣了不少,特意带全家来夜市。
隔壁布庄前,一对年轻夫妇正在挑选布料。妻子摸着那匹新到的吴绫,爱不释手:“这花色真好看,给娘做件新衣吧?”
丈夫看了看价牌——一匹八贯,够他们家三个月的嚼用。他咬了咬牙:“买!娘辛苦一辈子,该穿件好的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,在灯笼下闪着温润的光。这是朝廷新铸的“开元通宝”,一两银抵一千二百钱,买这匹布正好。
布庄伙计接过银币,熟练地用戥子称了称,又对着灯光看了看成色,这才笑着收下:“客官好眼力,这是江南刚到的货,全洛阳就我们这儿有。”
这样的场景在夜市各处上演。钱货交割,笑语欢声,讨价还价,孩童嬉闹……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,竟不显得嘈杂,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。仿佛这不是岁末寒冬的夜晚,而是某个暖春的庙会。
赵安在人群中慢慢走着,时不时停下问问摊主生意如何,提醒他们注意防火。卖胡饼的老汉见了他,非要塞给他一个刚出炉的饼:“赵市令,您尝尝!今年托朝廷的福,生意比去年好了三成!”
“是吗?怎么个好法?”赵安接过饼,随口问道。
“您瞧,”老汉指着自己的摊子,“往年这时候,天黑就收摊,生意做不了几个时辰。今儿能开到子时,多卖百十个饼呢!而且大伙儿手里有钱了,舍得吃。您看那边,”他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买炙肉的禁军士卒,“军爷们刚发了年赏,都来照顾生意。”
赵安点点头。他记得户部的数据:今年洛阳城内各项赋税收入比去年增了两成,商税尤其明显。这些多出来的钱,一部分进了国库,一部分变成官员的俸禄、士卒的军饷、工匠的工钱,最终又流回市场,变成胡饼、布料、酒肉……这就是陛下常说的“活水”。
正想着,前面传来一阵喝彩声。赵安循声走去,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卖艺的杂耍班子。班主是个独眼老汉,正让徒弟表演“口中喷火”。火焰在夜空中绽开,引来阵阵惊呼。表演完,徒弟捧着铜锣绕场收钱,叮叮当当的铜钱落入锣中,像是给这热闹的夜晚打着节拍。
“好!”赵安也忍不住喝彩,掏出几枚铜钱扔进锣里。
这时,周校尉走了过来,低声道:“赵市令,西街口有几个醉汉闹事,已经处理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几个坊里的闲汉,多喝了几杯,为抢个糖人推搡起来。巡卒赶到,劝开了,让他们各自回家醒酒。”周校尉顿了顿,“按新规,轻微滋事以劝导为主,不必拘押——除非动粗伤人。”
“处置得妥当。”赵安赞许。他知道,夜市最怕的就是小事闹大。金吾卫能有这份分寸,说明平时的训练到位了。
夜色渐深,但夜市却越来越热闹。子时将近,按照习俗,这是“守岁”的开始。许多人家买齐了年货,却不急着回家,而是继续在街上溜达,享受这难得的夜游。
一个卖灯笼的摊前,围满了孩童。摊主手巧,扎的灯笼有兔子、鲤鱼、莲花各种形状,里面点着小蜡烛,提在手里像捧着个小小的月亮。孩子们你挑我选,叽叽喳喳,大人们在一旁笑着付钱。暖黄的光晕从一个个灯笼里透出来,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,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流淌。
赵安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前停下。摊主是个老秀才,正现场写春联。纸是普通的红纸,墨是廉价的烟墨,但老秀才的字颇有风骨。一个商人模样的顾客正请他写:“老人家,给写个吉利的,要带‘开元’二字。”
“好!”周围一片喝彩。商人满意地付了钱,小心卷起春联,像是捧着一年的好兆头。
赵安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除夕。那时先帝刚驾崩,新帝未立,洛阳城一片肃杀,宵禁严苛,天一黑街上就空无一人。短短三年,竟换了人间。
“赵市令,您也来一副?”老秀才认出他来,笑着问。
“好,就来一副。”赵安想了想,“写‘市井繁荣歌盛世,灯火辉煌庆开元’。”
老秀才笔走龙蛇,写完双手奉上:“市令此联,道尽今夜景象。”
子时初,鼓声又起。
这次是提醒:夜市将在一个时辰后结束。但人群没有丝毫散去的意思,反而更加涌动——因为最精彩的时刻来了。
各个店铺开始最后的促销。布庄喊出“岁末清仓,买二赠一”,粮店推出“福袋”——一小袋精米,只卖十文钱,取“十全十美”之意;酒肆更是热闹,有人开始行酒令,歌声笑声混着酒香,飘出老远。
赵安登上鼓楼,俯瞰整个东市。灯火如星海,人潮如河流,喧嚣如潮汐。他看见那个瓦匠老王一家正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,孩子手里拿着新买的灯笼;看见那对年轻夫妇捧着吴绫,脸上是满足的笑;看见禁军士卒们勾肩搭背,唱着军歌走过;看见老秀才收摊了,正小心翼翼地将今晚挣的钱揣进怀里……
“盛世……”赵安喃喃道。
他想起陛下在重阳登高时说的话:“盛世不是数字,是百姓脸上的笑,是街市里的灯,是寻常人家的炊烟。”
今夜,他看到了。
子时三刻,最后一通鼓声响起。夜市结束了。
人群开始有序散去,摊主们收拾货物,店铺陆续上门板。金吾卫的巡卒们依然在街上巡视,确保最后一位顾客安全离开。灯笼渐次熄灭,但那些温暖的光,似乎还留在空气里,留在青石板上,留在每个人的心里。
赵安走下鼓楼,周校尉迎上来:“赵市令,今夜无事,一切平安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赵安拍拍他的肩,“回去告诉弟兄们,今晚值守的,明日补休一天,赏钱加倍。”
“谢市令!”
走在渐渐空荡的街道上,赵安看见几个差役正在清扫。一个老差役边扫边哼着小曲,见他来了,连忙行礼。
“高兴?”赵安笑问。
“高兴!”老差役咧嘴,“小的当了三十年差,第一次见这样的除夕夜。您说,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有奔头了?”
“是。”赵安重重地点头。
他继续往前走,直到市署门口。那里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,是陛下亲笔题写的“市井昌荣”。夜色中,那四个字在灯笼的余晖里,闪着温润的光。
回到衙署,赵安在值房坐下,提笔记录今夜的情况。他写得很慢,很仔细:夜市人流量约三万,交易额初步估算超过五万贯,发生纠纷七起均妥善处理,无治安案件,无火患……
写到最后,他加了一句:“百姓笑颜,商铺兴旺,士卒欢歌,老幼皆乐。此乃开元二年除夕,洛阳东市之景。”
放下笔,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——那是百姓家在辞旧迎新了。赵安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。雪不知何时停了,云层散开,露出几颗寒星。
他忽然觉得,今夜这满市的灯火,就像那些星星,虽然微小,虽然分散,但聚在一起,就能照亮整个夜空。而这座城市的繁荣,这个国家的兴盛,不正是由千千万万这样微小的温暖、微小的满足、微小的希望,一点一点汇聚而成的吗?
市鼓已歇,但盛世的长歌,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洛阳城的千家万户,人们正围炉守岁,说着今夜的见闻,展望着来年的光景。他们不知道市署里的记录,不知道皇帝案头的奏章,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:这个除夕,比往年暖和;这个年关,比往年踏实;这个时代,比往年有希望。
这就够了。
当新年的第一缕曙光映亮宫墙时,开元三年的序幕,正由昨夜那些灯火、那些笑脸、那些在夜市中流淌的温情与活力,悄然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