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年五月初五,端阳。
洛阳城西的退思苑里,牡丹开到了最盛时。这片占地五十亩的皇家园林,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,司马柬登基后改为文人雅集之所。此时园中姚黄魏紫、二乔赵粉竞相绽放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,引来蜂蝶翩翩。
但与往年牡丹诗会不同,今日退思苑的入口处,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,上面是皇帝亲笔题写的诗会主题:
牌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诗不限体,词不限韵;可咏风月,更倡写实。”
辰时刚过,受邀的文人雅士陆续入园。有翰林院的学士,有太学的博士,有在朝为官的诗人,也有特意从民间请来的布衣才子。他们中许多人相互熟识,见面便拱手寒暄,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块木牌上。
“咏新政?写百姓?”一位白须老翰林捻须沉吟,“这倒是新鲜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旁边一位中年学士接话,“往年诗会,不是咏牡丹就是叹时光,要么就是应制颂圣。今年陛下这题目……有意思。”
正议论间,园内钟磬声响起。众人循声来到主会场——牡丹亭。这是座建在假山上的八角亭,四面轩敞,可俯瞰满园花海。亭中已摆好了数十张案几,笔墨纸砚齐备,每张案几旁还放着一本小册子。
司马柬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,只在腰间系了条青玉带,正负手站在亭边赏花。见众人到来,他转过身,笑容温和:“诸卿不必拘礼,今日端阳佳节,又是牡丹盛会,咱们以诗会友,不论官职高低,只论文采新意。”
众人行礼入座。司马柬也在一张普通案几后坐下,与众人平齐。
“这册子是什么?”有人拿起案旁的小册子翻看。
册子不厚,约二十页,封面上写着《开元新政纪略》。翻开内页,分门别类记载着一年半来推行的各项新政:银币流通、常平仓整顿、黄河水文志、漕运新制、太医署考校、商事律法修订……每项都附有简要说明和关键数据。
“这是朕让翰林院整理的。”司马柬解释,“诸卿作诗时可以参考。诗贵真情,若不知新政为何,如何咏之?若不知百姓生计,如何颂之?”
一位布衣诗人站起行礼:“陛下,草民斗胆问一句:诗会向来以风雅为上,咏新政、写百姓,是否……失之俚俗?”
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。在传统观念里,诗是“言志抒情”的雅事,农桑水利、钱粮刑名,那是俗务,难登大雅之堂。
司马柬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请问先生尊姓大名?”
“草民孟郊,河内人氏,以教书为生,偶尔写诗自娱。”
“孟先生教的学生,可有农家子弟?”
“有……十之七八。”
“那他们读书,是为了将来做什么?”
“或科举入仕,或记账经商,或……或回家种地。”
“种地要不要懂农时?经商要不要懂钱法?入仕要不要懂刑名?”司马柬一连三问,然后缓缓道,“诗若只咏风月,与百姓何干?与国事何干?朕以为,真正的风雅,不是不食人间烟火,而是能察民间疾苦,能颂世间真情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指着远处花丛中劳作的园丁:“你们看那些花匠,他们懂得每一株牡丹的习性,知道何时浇水、何时施肥、何时修剪。所以这满园牡丹,才能开得这样好。写诗如养花,也要扎根泥土,才能开出有生命力的花。”
亭内一片寂静。许多文人陷入沉思。
“当然,”司马柬话锋一转,“朕不是要大家只写新政。牡丹要咏,风月要写,但更要有新意——新在视角,新在情怀。譬如咏牡丹,可否联想到去年重阳宴上的鸠杖老人?咏端阳,可否想到汴渠上漕丁的号子?”
他回到座位:“今日诗会,不限题材,但设‘新声奖’三名,专奖那些咏新政、写民生、有真情实感的好诗。奖品嘛——”他示意内侍捧上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三块精美的端砚,“这是徽州进贡的龙尾砚,朕亲手题了铭文。”
文人们的眼睛亮了。不仅是砚台珍贵,更是那份荣耀——皇帝亲题铭文的砚台,足以传家。
诗会开始。起初还有人写传统的咏花诗,但渐渐有了新声。
东西两市人如织,不似前朝购物艰。
诗虽平实,却真切写出了银币流通后的市场景象。司马柬看了点头:“‘不似前朝购物艰’,一句道尽变革之益。”
接着,一位曾在户部任职的诗人献上:
但使蛀虫无隙入,何愁饥岁不安宁。
“好一个‘但使蛀虫无隙入’!”太学博士击节赞叹,“这诗可作仓吏座右铭。”
最让人动容的,是一位布衣老者的诗。他叫陶渊,洛阳县老秀才,科举不第,在乡塾教书四十年。
自言平生历五帝,未见君王敬耆耆。
今岁春耕御犁试,新式曲辕省牛力。
儿孙信中说新政,红薯玉米可充饥。
老朽虽贫心亦暖,盛世不独富者怡。
诗用白话,近乎民谣,却让亭内许多官员红了眼眶。司马柬亲自起身,走到陶渊面前,深深一揖:“陶先生此诗,抵得万千奏章。朕代天下百姓,谢先生。”
陶渊慌忙起身还礼,老泪纵横:“陛下折煞草民了……草民只是、只是把街坊邻里的话,凑成了几句……”
“街坊邻里的话,才是最真的话。”司马柬扶他坐下,转身对众人说,“诸卿听见了吗?‘盛世不独富者怡’——这就是朕要的盛世,不是少数人的繁华,是多数人的安乐。”
但得数据年年记,何惧黄龙怒翻覆。
漕丁今岁得赏厚,笑言可盖三间厅。
但使杏林无庸手,何愁百姓病无方。
一首首诗呈上来,有的工整,有的质朴,有的激昂,有的深沉。但共同点是——都扎根于现实,都涌动着真情。
午时,诗会暂歇,在园中设宴。菜肴简单却精致,其中还有新推广的红薯制成的点心。司马柬与文人同席,谈笑风生。他特意让陶渊坐在身边,仔细询问乡间情况:新犁推广得如何?红薯玉米百姓愿不愿种?常平仓放粮有没有再掺沙?
陶渊一一回答,说到动情处,又赋诗一首:
新犁已到乡,三户有一张。
红薯初试种,苗壮叶苍苍。
但得秋收好,冬春不闹荒。
“好!”司马柬举杯,“为‘冬春不闹荒’,干一杯!”
宴后,诗会继续。下午的诗歌更加多样,有人将新政融入山水,有人将民生寄予花鸟。诗人甚至写了一首《牡丹与老农》:
但得君王两相顾,方是人间真盛世。
司马柬将这首诗看了三遍,对那年轻人说:“你叫什么?现任何职?”
年轻人躬身:“学生陆机,太学生,尚未入仕。”
“太学毕业后,愿去地方为官否?”
陆机一愣,随即郑重道:“若蒙陛下不弃,学生愿去最苦最穷的县,将诗中所写,变为眼前所见。”
“好志气。”司马柬点头,“朕记住了。”
日头偏西时,诗会接近尾声。经过众人评议,“新声奖”有了结果:陶渊的《重阳宴上赐鸠杖》获头名,陆机的《牡丹与老农》获次名,那位写漕运的诗人获第三名。
司马柬亲自颁奖。给陶渊时,他多加了一份赏赐:一套《开元新政全书》。“陶先生,这套书送给你的乡塾。让那些农家子弟也知道,朝廷在做什么,国家在变什么。”
陶渊颤抖着接过:“陛下……草民定让每个学生都读!”
颁奖完毕,司马柬做了最后讲话:“今日诗会,朕心甚慰。不是因为诗写得多么华丽,而是因为朕看到了文人的担当。诗可以咏风月,但更应该映照现实;文人可以清高,但更应该心系苍生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从今往后,退思苑诗会每年举办,主题都是‘新声’。朕希望看到更多像陶先生、陆生这样的诗作。这些诗,朕要让翰林院辑录成《开元新声集》,刊行天下。让百姓知道,文人没有忘记他们;让后人知道,这个时代的人们,在想什么、盼什么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满退思苑,牡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倾听,在点头。
文人们陆续散去,但许多人的步伐比来时更坚定。他们怀里揣着那本《开元新政纪略》,心中回想着皇帝的话,眼中映着满园牡丹。
陶渊走出园门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这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秀才,忽然觉得,自己那些平淡的诗句,也许真的能传下去,真的能让人记住这个时代。
而在宫中,司马柬正在翻阅今日的诗作。他挑出十几首特别好的,让内侍誊抄,准备明日朝会时给大臣们看。
“陛下,”翰林学士轻声问,“这些诗,真要刊行吗?有些……有些确实俚俗。”
“俚俗才好。”司马柬头也不抬,“阳春白雪固然高雅,但下里巴人才是多数。朕要的盛世,是能让陶渊这样的老秀才感到温暖,能让陆机这样的年轻人愿意奔赴的盛世。这些诗,就是盛世的声音。”
他放下诗稿,望向窗外。夜幕降临,退思苑的方向已经亮起灯火。
那里,牡丹在夜色中静静开放。而比牡丹更美的,是这个时代正在绽放的,万千寻常百姓的笑脸,和那些为这笑脸而歌的诗篇。
开元二年的端阳,就这样过去了。但《开元新声集》的编纂,才刚刚开始。这本诗集将像一粒种子,撒进文坛的土壤,终将开出不同于任何时代的花。
因为它的根,扎在最深的泥土里;它的蕊,向着最广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