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二年四月初八,洛阳城西的京师武库。
晨曦初露,兵部尚书王濬已经在武库大门前等候。这位六旬老将今日特意穿上了全套戎装,明光铠擦得锃亮,腰间的佩剑是当年随武帝征东吴时的战利品。他身后站着将作大匠荀恺、武库令张超,还有那位独臂的老兵武器测试员李石头——如今已是正式的将作监校尉,穿着崭新的青袍官服。
“陛下来了。”有人低声道。
司马柬的銮驾从晨雾中驶来。皇帝今日也是一身戎装,不过比王濬的轻便许多,只是半身皮甲,腰间悬着一柄装饰简朴的长剑。他下车时,目光首先落在武库那两扇包铁的厚重大门上——门高三丈,宽两丈,门钉碗口大,透着森严的气息。
“臣等参见陛下。”众人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司马柬抬手,“今日是来看真家伙的,不是来摆仪仗的。开门吧。”
沉重的门轴发出“嘎吱”声响,两扇大门缓缓开启。一股混合着铁锈、桐油和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武库内部是个巨大的厅堂,高五丈,长三十丈,宽二十丈,以石柱支撑。两侧是高至屋顶的木架,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类兵器:左边是刀枪剑戟等近战兵器,右边是弓弩箭矢等远程兵器,中间则堆放着重型器械和甲胄。
“陛下,这是京师武库主库,存有各类兵器二十三万件,甲胄五万套。”武库令张超介绍,“另有分库七处,存粮草、马具、车仗等。”
司马柬缓步走进库内。他的脚步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。来到左侧木架前,他随手拿起一柄环首刀,抽刀出鞘。刀身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。
“这刀是什么时候造的?”他问。
“回陛下,是去年十月新造的。”张超答道,“用的是并州铁,淬火三次,刃长三尺二寸,重三斤八两。”
司马柬用手指轻弹刀身,声音清越。“试试。”
李石头上前接过刀,走到库中央的试刀架前。架子上挂着几副旧甲,有皮甲、札甲、鱼鳞甲。他深吸一口气,独臂持刀,猛然劈下。
“嚓”的一声,皮甲应声而裂。
再劈札甲——这是用铁片编缀的甲,能抵挡普通刀剑。李石头用足力气,连劈三刀,第三刀才劈开一道口子。
“札甲能挡两刀,第三刀破。”王濬记录道。
轮到鱼鳞甲时,刀锋只在铁片上留下了一道白印。
“鱼鳞甲防劈砍最好。”荀恺解释,“铁片叠压,刀锋容易滑开。但怕刺击。”
司马柬点点头,放下刀,走向右侧的弩机架。这里摆放着新旧两代弩机:旧式的是木臂弩,新式的是钢臂弩。他拿起一架新弩,入手明显更沉。
“这就是北邙军演时用的那种?”
“正是。”荀恺上前,“陛下请看,这弩臂用的是百炼钢,弹性比木臂强三成。弩机加了护圈,防止误触。最要紧的是这连发匣——”他指着弩身下方一个铜制转轮,“可预装三支弩箭,转动即换,省了装填时间。”
“试射。”
众人移步武库后院的试射场。这里长一百五十步,射着不同距离的箭靶,从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不等。靶心画着红圈,周围是环数。
李石头架好弩,瞄准一百步靶。扣动扳机,“嗖”的一声,弩箭疾射而出,正中靶心偏上——八环。
“好臂力!”王濬赞道。独臂开弩,比常人更难。
李石头没说话,转动连发匣,第二箭、第三箭连续射出。分别中九环、七环。三箭用时不到十息,若是旧弩,最多射出一箭。
“射程呢?”司马柬问。
“回陛下,用特制重箭,可达一百五十步;普通箭,一百二十步。”荀恺答道,“旧弩最多一百步。”
司马柬接过弩,亲自试射。他年轻时常在封地习武,弓马娴熟,但弩用得少。第一箭偏了,只中五环。调整后,第二箭中了七环。
“这弩是好,但太重。”他放下弩,“普通士兵能连续开几次?”
“体格健壮者,可连开十次;一般士兵,五六次就力竭了。”荀恺老实回答,“臣等正在研制助力装置,用杠杆原理,省力一半。”
“加紧。”司马柬只说了两个字。
接下来测试甲胄。武库后院立着几个草人,套着不同式样的甲。弩手在五十步、八十步、一百步三个距离射击。
旧式皮甲在五十步就被射穿;札甲能挡八十步的弩箭,但一百步必穿;新式鱼鳞甲最好,八十步只能射入半寸,一百步才能勉强穿透。
“但鱼鳞甲重。”王濬指着铠甲旁标注的重量牌,“全套三十五斤,比札甲重十斤,比皮甲重二十斤。士兵穿上,行动受限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追求防护。”司马柬沉吟,“要分级。骑兵用轻甲,要灵活;步兵用重甲,要防护;弩手用中甲,要平衡。各兵种需求不同,甲胄也该不同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荀恺连忙记录。
测试进行到午时。司马柬没有去用膳,而是让内侍把饭送到试射场边,君臣几人就在石凳上简单吃了。饭菜是武库食堂准备的:粟米饭,咸菜,一人一碗肉汤。
吃饭时,李石头说起了往事。
“小的在陇右时,用的还是旧弩。”他捧着碗,独臂有些不稳,“那弩射程只有七十步,羌人的弓能射八十步。所以每次对阵,咱们总要挨一轮箭雨才能还击。若是当时有这种新弩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司马柬放下筷子:“所以朕才要你们严把质量关。战场上,兵器差一点,就是生与死的区别。”
饭后,测试继续。这次是抽查——司马柬让王濬随机指定库房位置,当场开箱验货。
“丙字库,第七架,第三层,左起第五箱。”王濬闭着眼说。
库吏抬来木箱,打开。里面是二十柄新造的环首刀。司马柬随手拿起一柄,抽刀细看。刀身光滑,刀刃锋利,但当他用手指沿着刀脊摸到刀镡时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刀镡松了。”
荀恺连忙接过检查,果然,刀身与刀镡的连接处有细微松动。虽然不影响使用,但长期挥舞,可能会脱落。
“这一箱,全部检查。”
二十柄刀,有七柄存在同样问题。再查同批的其他箱子,三十柄中又有九柄有问题。
“这批刀是谁监造的?”司马柬声音平静,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张超额头上冒出冷汗:“是……是将作监匠作李文。他是老工匠了,手艺一向好……”
“带他来。”
李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,双手满是老茧,见到皇帝,吓得直接跪下了。
“这批刀的刀镡,为什么松了?”司马柬问。
李文颤抖着回答:“回、回陛下,那几日赶工,铜料不够,掺了些杂铜……熔炼时火候没控好,收缩不一致,所以、所以……”
“铜料不够,为什么不报?”荀恺厉声问。
“小人、小人想着能凑合……”李文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司马柬沉默良久。试射场上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。
“李文,你当工匠多少年了?”
“三、三十八年。”
“造过多少兵器?”
“记不清了……总有几万件。”
“那你知道,这些兵器,是给谁用的吗?”
“给……给将士们用的。”
“对,给将士们用的。”司马柬的声音提高,“他们在边塞拼命,在战场厮杀,把命托付给这些兵器。而你,因为‘铜料不够’、‘想着能凑合’,就造出了这种会松动的刀?”
他走到那堆有问题的刀前,随手拿起一柄,猛地插在地上:“如果战场上,士兵正与敌人搏杀,刀镡突然脱落——会是什么后果?”
李文浑身发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王尚书,”司马柬转身,“按《武库律》,该当何罪?”
王濬肃然:“监造不力,致兵器有瑕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若致将士伤亡,斩。”
“他没有致人伤亡,但有了这个隐患。”司马柬道,“杖八十,革去匠籍,永不得再入将作监。其子、其徒,若在将作监任职,一并核查。若有牵连,同罪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司马柬看向荀恺,“将作监从上到下,彻查三个月内所有兵器。有一件瑕疵,查一件;有一批问题,查一批。查出来的,按律严惩;隐瞒不报的,罪加一等。”
“是!”
“李石头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朕命你为‘兵器查验使’,秩比五百石。专司抽检武库兵器,有权随时开箱、随时测试。查出问题,直接报朕。”司马柬顿了顿,“你不识字,朕给你配两个文书。你只管看、只管试,觉得不对劲的,就记下来。”
李石头愣在那里,独臂微微颤抖,突然跪下重重磕头:“小的……臣,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处理完这件事,日头已经偏西。司马柬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让所有人集合在武库前院。
“今日你们都看到了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、匠人、库吏,“一把刀镡松动,看似小事。但在战场上,就是大事。朕为什么要推行新政?为什么要整饬武备?不是为了好看,不是为了政绩,是为了让前线的将士,能用上最好的兵器,穿上最坚的甲胄。”
他走到那堆新弩前,拍了拍弩臂:“这弩能射一百五十步,比旧弩远了五十步。五十步是什么概念?是敌人还没冲到面前,就能多射一轮。一轮齐射,可能就决定了一场战斗的胜负。”
又走到甲胄前:“这甲能挡一百步的弩箭,而旧甲八十步就穿。二十步的差距,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”
“所以,”他转身,声音在庭院中回荡,“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:武库的每一件兵器,都要经得起检验;将作监的每一个工匠,都要对得起良心。器械精良,更要人心精诚。谁在这上面马虎,谁就是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,就是拿国家的安危开玩笑!”
“臣等谨记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夕阳西下时,司马柬终于离开武库。銮驾驶出大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两扇包铁的大门在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凝固的血色。
回到宫中,他没有休息,而是提笔写了一道手谕:
“即日起,京师武库及各地武库,实行‘三级查验制’:匠人自查,监造官核查,御史台抽检。每批兵器须附‘查验册’,载明查验人、查验结果,存档备查。凡入武库兵器,一年内出现问题,追查到底,严惩不贷。”
写罢,他放下笔,对侍立的内侍说:“传朕口谕:告诉王濬、荀恺,三个月后,朕要再查武库。若还有瑕疵兵器,他们自己上辞呈。”
“是。”
夜色渐深,武库那边却依然灯火通明。李石头带着两个文书,开始连夜抽查。匠人们则重新检查已经入库的兵器,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而在将作监的作坊里,荀恺召集所有大匠,立下新规:从今往后,每件兵器的监造工匠,必须在兵器上刻下自己的工号。出了问题,一查到底。
这个夜晚,许多人都睡不着。
但司马柬知道,只有这样,才能逼出真正的精品。就像淬火,要经过烈火的考验,才能炼出好钢;就像磨刀,要经过粗石细石的打磨,才能露出锋刃。
开元二年的春天,武库的锋刃,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磨砺。而磨砺这些锋刃的,不只是工匠的手,更是制度的铁,是责任的心。
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照进武库时,那些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,仿佛都闪着比昨日更冷冽、更坚定的光。
它们知道,自己将要承担的,是这个王朝的安危,是万千将士的性命,是一个时代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