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函谷关驿馆的老驿丞陈平,裹着厚重的羊皮袄,站在驿馆门口的石阶上,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天色已暗,风雪却没有停歇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,把函谷古道铺成了一条白色的长蛇。远处崤山的轮廓隐在雪幕之后,近处的松柏枝头积了厚厚一层白,偶尔有不堪重负的枝条“咔嚓”一声折断,惊起几只无处觅食的寒鸦。
“这雪怕是要下到后半夜。”陈平喃喃自语,转身回到驿馆大堂。大堂里烧着两个炭盆,火光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暖意和烟气混杂。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驿路图,上面用炭笔标着从长安到洛阳的主要驿站,函谷关恰好在中间。
这驿馆不大,正房五间,厢房三间,马厩能容二十匹马。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官员、信使、商旅,多在这里歇脚换马。陈平在这里当了十五年驿丞,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,也听惯了各地的方言和消息。
亥时初,第一拨客人到了。
是三个年轻人,都穿着青色官服,戴着挡雪的斗笠。为首的一人不到三十岁,面容清瘦,嘴唇冻得发紫,但眼神很亮。他递上官凭:“岭南道观察使衙门录事参军林清,携属官二人,赴广州上任。”
陈平验过官凭,上面盖着吏部大印,还有“限十二月三十日前到任”的朱批。他算了算日子,从洛阳到广州,近三千里路,还剩七天——这是赶着上任的。
“林参军请进,厢房已备好热水。”陈平引着三人往里走,“这雪天赶路,辛苦了。”
林清解下斗笠,抖落一身雪花,苦笑道:“皇命在身,不敢耽搁。只是这雪……”
“明日辰时,驿马可换。若雪小些,还能赶路;若雪大,恐怕得等等。”陈平实话实说,“往南过了武关,雪就小了。”
安排三人住下后,陈平回到大堂,在驿志上记下:“亥时一刻,岭南道录事参军林清等三人至,官凭无误,宿东厢一、二、三号房。换马三匹,明日辰时备。”
刚放下笔,门外又传来马蹄声。
这回是一人一骑,马跑得急,在驿馆门口勒住时,马蹄溅起半人高的雪沫。来人滚鞍下马,穿着驿卒的号衣,背上挎着红色的邮袋——这是加急公文。
“六百里加急!换马!”驿卒的声音嘶哑,嘴唇干裂,显然是一路没停。
陈平连忙让人牵马,自己接过邮袋查验火漆封印——完整无损,封皮上写着“陕州至洛阳,黄河凌汛急报”。这是工部水司的公文,按制,六百里加急,换马不换人,必须连夜送达。
他迅速给驿卒换了匹精神抖擞的枣红马,又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胡饼:“兄弟,路上小心。”
驿卒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饼,把另一个揣进怀里,翻身上马,一句话没说,消失在风雪中。马蹄声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陈平在驿志上又记一笔:“亥时三刻,陕州驿卒至,携六百里加急,换马一匹,往洛阳方向。”
他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,风雪扑面,眼睛都睁不开。这样的天气送加急,真是玩命。但黄河凌汛不是闹着玩的,晚一刻,可能就多一段决堤。
回到大堂,炭火渐弱,陈平添了几块炭。正要关门歇息,第三拨客人到了。
这回是一支商队,五辆大车,十来个人,都裹得像粽子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满脸风霜,一下车就拱手:“驿丞,行个方便,雪太大,实在走不动了。”
陈平打量了一下车队,车上盖着油布,捆得结实,应该是货物。他问:“从哪来?往哪去?”
“从洛阳来,往长安去。”商人递上路引,“小姓孙,做绸缎生意。本想赶在小年前到长安,没想到遇上这雪。”
查验路引无误,陈平有些为难。驿馆主要是接待官员和信使,商旅按理该去前面的客舍。但这样的风雪夜,客舍恐怕早就满员了。
“孙掌柜,驿馆厢房已住满,只剩马厩旁的草料房还能挤挤。”陈平实话实说,“若不嫌弃……”
“不嫌弃不嫌弃!”孙掌柜连忙说,“有片瓦遮头就行!伙计们,把车赶进来,马卸了喂上!”
商队忙活起来。陈平让驿卒帮着安置,自己把孙掌柜请到大堂烤火。孙掌柜搓着手,感激地说:“陈驿丞,真是多谢了。这趟出门,赶上好时候了——开元通宝银币流通顺畅,在洛阳进货,付银币,商家都认,省了兑换的麻烦。本想趁着年关赚一笔,谁知天公不作美。”
陈平给他倒了碗热茶:“生意怎么样?”
“比往年好!”孙掌柜眼睛发亮,“朝廷推行新政,商税明晰,关卡也规范了。从洛阳到长安,一路七个税卡,该交多少清清楚楚,没有额外勒索。这趟我算过,就算雪耽误几天,利润也比去年这时候多两成。”
正说着,东厢房的门开了,林清走了出来。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脸色好了些,见大堂有人,便走过来拱手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长安绸缎商孙掌柜。”陈平介绍,“这位是赴岭南上任的林参军。”
两人互相见礼。孙掌柜听说林清去岭南,眼睛一亮:“岭南?那可是好地方!广州港如今热闹得很,南洋的香料、珠宝,咱们的丝绸、瓷器,都在那儿交易。林参军此去,定能大展宏图。”
林清苦笑:“初到陌生之地,只怕水土不服。”
“哎,参军多虑了。”孙掌柜摆摆手,“如今朝廷在岭南设市舶司,管理海贸,秩序井然。上月我有个朋友从广州回来,说那里胡商云集,交易都用朝廷新制的度量衡,纠纷少了,生意反而好做。”
陈平在一旁听着,心里感慨。他这驿馆就像个小小的信息枢纽,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交汇,带来各地的消息。从这些零碎的交谈中,他能拼凑出整个帝国的脉动。
子时,雪小了些。
林清回到厢房,却睡不着。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卷《岭南风物志》,就着油灯翻阅。这是出发前,吏部一位老官员送给他的,上面记载着岭南的气候、物产、民情,还有近年来朝廷在那里推行的新政:开垦荒地减赋三年,招抚俚僚首领授以官职,修建驿路联通各州……
其中一页夹着一封信,是他同年考中进士、现在户部任职的好友写的:“清弟,岭南虽远,然陛下瞩目。今设市舶司于广州,开海贸之利;置学田于各州,兴教化之功。此非贬谪,实为重任。望弟勤勉,勿负圣恩。”
林清摩挲着信纸,心中那股被风雪浇灭的热忱,又慢慢燃了起来。
而在草料房里,孙掌柜和伙计们挤在一起,却热闹得很。一个年轻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掌柜的,您看,这是洛阳西市‘诚信绸缎庄’给的新花色图样,说是江南最新流行的。”
孙掌柜就着马灯细看,图样上画着繁复的牡丹缠枝纹,旁边标注着:“此纹样已向将作监纹样司备案,仿冒必究。”
“备案?”伙计不解。
“这是朝廷新规。”孙掌柜解释,“商家独创的花色纹样,可以到官府备案,别人就不能随便仿制了。咱们做生意,讲究的就是个‘新’字,这规矩好!”
另一个老伙计插话:“我听说啊,长安东市也在推行这个。以后做买卖,越来越讲规矩了。”
大堂里,陈平还没睡。他翻开驿志,看着今天的记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走到墙上的驿路图前,用手指从洛阳划到广州,又从长安划到洛阳,最后停在陕州。
这三拨客人,代表着三条线:官员的任命流转,政令的传达执行,商贾的货殖流通。而驿馆,就是这些线上的一颗铆钉。
窗外风雪呼啸,陈平却觉得心里踏实。十五年前他刚来这里时,驿政败坏,马匹瘦弱,馆舍破败,过往官员怨声载道。那时传递公文,常常延误;商旅往来,提心吊胆。但这几年,特别是陛下登基后,驿传系统大整饬:增拨经费修缮馆舍,严格马匹喂养标准,驿卒俸禄提升,还建立了考核奖惩制度。
变化是实实在在的。如今六百里加急,从长安到洛阳,三日必达;寻常公文,十日之内也能送到岭南。商旅敢带着货物走远路了,官员赴任也不再畏途如虎。
这一切,都因为这条血脉畅通了。
丑时,风雪终于停了。
陈平走出驿馆,站在石阶上。雪后的夜空露出一角,几颗寒星闪烁。远处传来梆子声——四更了。
他回到大堂,拨亮油灯,开始准备清晨的事:马要喂饱,热水要烧好,干粮要备足。林参军要赶路,驿卒可能还会来换马,孙掌柜的商队也要出发。
寅时三刻,林清第一个起来。他收拾好行囊,来到大堂。陈平已经准备好了热粥和蒸饼。
“林参军,雪停了,但路上积雪深,小心慢行。”陈平递过干粮袋,“这里面有三天干粮,万一前面驿站耽搁,应急用。”
林清接过,深深一揖:“多谢陈驿丞。这一路北来,过了七个驿站,函谷关驿是最周到的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陈平笑笑,“参军到了岭南,若有信寄回北方,可走驿传,比民信快得多。”
“一定。”
卯时,林清三人上马出发。马蹄踏碎积雪,渐行渐远。
辰时,孙掌柜的商队也整装待发。临走前,孙掌柜塞给陈平一小块碎银:“驿丞,一点心意,给弟兄们打酒喝。”
陈平推辞不过,收了,转手交给驿卒:“去买些肉,晚上加菜。”
商队的车轮碾过雪地,吱呀作响,慢慢消失在函谷古道的尽头。
陈平站在驿馆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古道,忽然觉得有些寂寞。但很快,他又振奋起来——今天还会有新的客人来,带来新的消息,讲述新的故事。
这就是驿丞的日常,平凡,琐碎,却是这个庞大帝国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。每一个驿站连起来,就是帝国的神经脉络;每一个驿丞守在那里,就是脉络上的节点。
日上三竿时,又一匹快马从洛阳方向驰来。驿卒下马,递上邮袋:“四百里加急,长安方向。”
陈平查验封印,是户部关于漕运新制推广的公文。他迅速换马,驿卒一刻不停,继续西去。
驿志上,新的一页已经翻开。,工工整整地写下:
“开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晨,晴。昨夜宿客皆已离。辰时三刻,洛阳方向来四百里加急,换马一匹,往长安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想了想,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:
“雪后初霁,驿路畅通,四方往来,井然有序。”
这是他的观察,也是他的期盼。
而此刻,林清的马队已过渑池,孙掌柜的商队正朝新安进发,陕州的加急公文已送达洛阳工部,户部的漕运文书正在前往长安的路上……
无数的线,在无数的点上交汇,又延伸向远方。它们承载着政令、货物、书信、人情,编织成一张大网,覆盖着这个正在焕发生机的王朝。
函谷关的雪,还在化。而春天,已经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