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北邙的军演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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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元元年九月初九,重阳。

北邙山南麓的演武场上,秋日的晨光穿透薄雾,洒在列阵以待的三千将士身上。甲胄反射着冷硬的光,空气中弥漫着草叶与铁器混合的气味。观礼台设在演武场西侧的高坡上,司马柬一身玄色骑射服,外罩软甲,正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远处的阵列。

“陛下,北衙六军已集结完毕。”兵部尚书王濬在侧禀报。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,今日特意穿上了多年未着的明光铠,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。

司马柬放下望远镜,目光扫过观礼台两侧——左侧是以王濬为首的兵部官员、北衙六军将军;右侧是御史中丞周处、工部将作监官员,还有几位奉旨前来观摩的宗室子弟,包括上月宗学考试头名的司马睿。

“开始吧。”皇帝的声音平静。

号角声起,三长两短。

演武场东侧,一营步兵开始移动。五百人,分五列,每列百人。与传统的松散阵列不同,这支部队保持着严整的方阵,士兵肩并肩,盾牌相接,长矛如林。

“此乃新编步兵方阵。”王濬向皇帝解释道,“每伍五人为基础作战单元,伍长居中指挥。五伍为一队,五队为一营。遇敌时,前排蹲踞举盾,次排长矛斜刺,后排弩手待发。进退转换,皆有鼓点号令。”

场中,鼓声节奏变化。方阵突然向左右裂开,中间让出一条通道。一队骑兵从后方疾驰而出,马蹄踏起滚滚烟尘。

“骑步协同!”观礼台上有人低呼。

骑兵冲至方阵前方三十步处,突然向两侧迂回。与此同时,方阵重新合拢,弩手上前,第一轮齐射——虽然用的是无头训练箭,但那破空之声依然令人心悸。箭雨落下处,插满了预设的草靶区域。

司马柬举起望远镜细看。弩手的装填速度比传统快了近三成,这得益于工部改良的弩机。“弩机测试过了吗?”他问。

将作大匠荀恺连忙上前:“回陛下,新式弩机采用钢制弩臂,蓄力更强,射程达一百五十步。扳机加了护圈,防止误触。最要紧的是——”他示意随从捧上一架弩机,“陛下请看弩机下方这个转轮,这是格物院设计的‘三矢连发匣’,可预装三支弩箭,通过转轮切换,省去了每次装填的时间。”

司马柬接过弩机,入手比旧式略重,但结构精巧。他试着扳动转轮,咔嗒一声,第二支弩箭就位。“实战中,一个弩手能多射几箭,战局就可能不同。”他点头赞许,将弩机递还给荀恺,“不过重量增加了,对弩手的臂力要求更高。兵部训练时要考虑到这点。”

“陛下圣明。”王濬躬身道,“新编弩手营每日加练半个时辰臂力,伙食也按战兵标准供给。”

演武继续。步兵方阵开始演练变阵——从方阵转为圆阵,再转为雁行阵。每个转换都在二十息内完成,阵型基本不乱。骑兵则演示了侧翼骚扰、迂回包抄、追击溃敌等战术。马匹的护甲也经过改良,重点保护颈、胸,重量却比旧式轻了三分之一。

司马柬看得很仔细,不时询问细节。当一轮演练结束,各部归位休整时,他忽然问:“若遇暴雨天气,弩机弓弦受潮,该当如何?”

场中一静。几位将军互相对视,最后是左卫将军刘颂出列:“回陛下,按旧例,雨天多以刀盾近战……”

“旧例是旧例。”司马柬打断他,“朕问的是新军该如何。”

年轻的虎贲中郎将张泓抱拳道:“陛下,末将以为可配发油布弩套,行军时遮蔽。另可训练弩手在雨中快速擦拭、上油之技。最根本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是该让工部研制防潮弩弦。”

司马柬看向荀恺。将作大匠额头冒汗:“防潮弩弦……臣等已在试制,用蚕丝混合马尾,浸以特制桐油,目前还在测试耐久度。”

“加紧。”皇帝只说了两个字。

日头渐高,演武进入第二阶段——实兵对抗。

红蓝两军各五百人,用裹了石灰粉的木制兵器对垒。红军是改良后的新编制,蓝军则模拟传统战法。对抗区域设在演武场北侧的丘陵地带,有树林、土坡、溪流,更接近真实战场。

观礼台上众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司马柬却没有再看场中,他转头对身后的司马睿等宗室子弟说:“你们看出什么门道了?”

几个年轻人一愣。司马睿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陛下,新军阵列严整,但移动稍缓;旧军散而不乱,更擅利用地形。此乃阵法与地势之辨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另一名宗室子弟司马遹怯生生地说:“红军的弩手总在寻找高地,蓝军则尽量逼近肉搏……这好像是弩机与刀盾的较量?”

“说到了点子上。”司马柬颔首,“器械精良固然重要,但更要看如何运用。你们继续看。”

对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最终,红军以阵亡二百三十人、重伤一百七十人的代价,“歼灭”蓝军四百余人。裁判官举起红旗。

但司马柬的脸色并不好看。

他走下观礼台,来到刚刚结束对抗、正在卸甲的将士们面前。士兵们见到皇帝,慌忙要跪拜,被他摆手制止。

“谁是红军第三队队长?”

一个脸上涂满石灰粉的汉子出列:“末将赵猛,参见陛下!”

“你们队刚才在溪流南侧,为何迟迟不渡河支援中军?”

赵猛一愣,结结巴巴道:“末将……末将看水流湍急,怕渡河时阵型散乱……”

“怕?”司马柬盯着他,“战场上,战机稍纵即逝。你怕阵型散乱,中军就可能被围歼。”他环视周围的士兵,“朕知道,你们练新阵法练了三个月,每个转换、每个步点都刻在了脑子里。但战场不是演武场,没有画好的格子,没有预设的地形。敌人不会按你们的鼓点进攻,河水不会因为你们要变阵就改道。”

将士们垂首静听。

“器械要精良,阵法要严整,这都没错。”司马柬的声音提高,“但更要紧的,是临机决断的胆魄,是即便阵型散了也能各自为战的勇毅。你们是人,不是木偶。朕要的是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,不是一支只会摆阵的仪仗队!”

演武场上一片肃静,只有秋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。

“王尚书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从明天起,所有对抗演练,地形不得提前告知。指挥官不得预设方案,临场决断。每月一次野外拉练,负重三十斤,行程百里,途中设突发敌情。”司马柬顿了顿,“阵亡率超过三成的部队,主官罚俸;连续三次垫底的,主官免职。”

“臣遵旨!”

皇帝这才缓了语气,走到一个老兵面前。那老兵左臂空荡荡的,袖管打了个结,此刻正用独臂帮战友卸甲。

“你叫什么?何时受的伤?”

老兵慌忙要跪,被司马柬扶住。“回陛下,小的叫李石头,咸宁二年在陇右被羌人砍了胳膊,退役十年了。”

“现在做什么营生?”

“在将作监当武器测试员。”李石头咧嘴笑,露出缺了门牙的嘴,“新造的刀枪弩甲,都得咱们这些老家伙先试试顺不顺手、耐不耐用。”

司马柬心中一动:“今日这些新器械,你都试过?”

“试过!这弩机,”李石头用独臂比划着,“力道足,可上弦费劲,臂力差的兵娃子连射十箭就手抖。这护甲,”他敲敲身边士兵胸前的铁片,“轻是轻了,但胸口这块锻打得薄了,三十步外强弩能射穿。小的报上去了,荀大匠说下批改。”

荀恺在后面听得冷汗直流。

司马柬却笑了:“好,说真话的好。”他转身对王濬、荀恺等人道,“听见了吗?器械好不好,不是你们说了算,也不是朕说了算,是这些要用它拼命的人说了算。李石头。”

“小的在。”

“朕封你为将作监武器测试营校尉,秩比六百石。专司新武器试用、反馈改进。你要敢说真话,也要敢骂人——谁做的器械不合格,你就骂到他改好为止。”

李石头呆住了,独臂颤抖,突然跪下重重磕头,却说不出话来。

午时,演武暂停,全军休整用餐。

司马柬没有回观礼台,而是与将士们一同在场边用饭。伙食很简单:粟米饭,咸菜,每人一块腌肉,一碗菜汤。皇帝端着粗陶碗,蹲在土坡上,边吃边与周围的士兵闲聊。

“家里几口人?”

“饷银按时发吗?”

“训练苦不苦?”

士兵们起初拘谨,见皇帝问得实在,也慢慢敢回话了。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兵说,他娘上月生病,队长知道后,帮他告假三日,还凑了些钱。另一个老兵说,他儿子在宗学读书,上月考试得了丙等,皇帝赏了端砚——说这话时,老兵脸上满是骄傲。

司马柬仔细听着,不时点头。饭后,他召来六军将军:“将士们提了十七条意见,从伙食到饷银,从训练强度到休假制度。兵部三日内拿出整改方案,朕要过目。”

“臣等遵旨。”

下午的演武,重点测试了新式护甲。箭阵齐射,枪阵突刺,甚至用上了简易的投石机。一批批护甲被送上测试场,有的被射穿,有的被砸凹,工匠们在一旁飞快记录。

司马柬特别关注了一套鱼鳞甲的测试。这甲用铁片编缀,比传统札甲灵活,防护面积也更大。但连续被弩箭射击后,绑缚铁片的牛皮带断裂了多处。

“皮带不行。”皇帝摇头,“改用铜丝或熟铁环串联。重量会增加,但战场之上,保命比省力要紧。”

荀恺连忙记下。

夕阳西斜时,演武临近尾声。司马柬将观礼台上所有官员、宗室子弟召集到面前。

“今日你们都看到了。新弩机射程更远,新护甲更轻便,新阵法更严整——这些都是进步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但朕最想说的,是李石头那样的老卒,是赵猛那样的队正,是那些在场上拼杀的普通士兵。”

“器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精良的装备,交给怯战之人,也是废铁;再严整的阵法,没有敢战之心,也是空壳。所以朕才说:器械精良,更需将士用命。”

他走到司马睿等宗室子弟面前:“你们在宗学读兵书,学阵法,这很好。但兵书是死的,战场是活的。今日让你们来,就是要你们知道,真正的军队是什么样子——它不光有闪亮的铠甲,更有满身的泥土;不光有严整的队列,更有临阵的慌乱;不光有胜利的欢呼,更有伤残的老兵。”

年轻人肃立聆听。

“从下月起,宗学增设‘军营见习’。每旬一日,你们要轮流到北衙各营,与士兵同吃同训。不是去做样子,是真的要举盾、要拉弓、要跑十里不歇气。”司马柬顿了顿,“司马氏先祖马上得天下,后代子孙不能只会在纸上谈兵。”

“臣等遵旨!”年轻人们齐声应道。

最后,皇帝面向全体将士。

三千人重新列阵,在秋日的余晖中肃立如林。

“今日演武,朕看到了你们的训练成果,也看到了不足。”司马柬的声音传遍演武场,“不足可以改,但有一点,朕希望你们永远不要丢——那就是敢战之心、报国之志。”

他接过侍从递上的酒碗,高举:“这一碗,敬所有为大晋流血的将士,无论他们在营中,还是已返乡。”

一饮而尽。

将士们单膝跪地,甲胄碰撞声如雷:“愿为陛下效死!愿为大晋效死!”

声震北邙。

回城的马车上,司马柬闭目养神。周处坐在对面,犹豫再三,还是开口:“陛下,今日测试损坏弩机二十七架、护甲四十三套,耗资不小。御史台有官员议论,说是否太过奢侈……”

皇帝睁开眼:“周处,你查过常平仓,知道八千四百斛粮值多少钱吗?”

“约合三千贯。”

“今日测试损坏的器械,总值不超过五百贯。”司马柬缓缓道,“但若因为护甲不坚、弩机不良,导致一场战事多死千人——那代价是多少?是千户家庭破碎,是朝廷要发千份抚恤,是边境可能因此失守。”

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:“该省的钱,一两也不能多花。但该花的钱,一万贯也得花。治军如治国,要有细账,更要有大账。”

周处深深一揖:“臣明白了。”

马车驶入洛阳城门时,华灯初上。北市的方向传来喧嚣的人声,那是百姓在准备重阳夜的欢庆。

司马柬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明日重阳敬老宴,给李石头送张帖子。他不是官员,但值得朕敬他一碗酒。”

“臣即刻去办。”

夜色彻底笼罩了洛阳城。北邙山下的演武场已空无一人,只有夜风卷起地上的草屑和石灰粉。但在兵部衙门,王濬正召集将领们复盘今日演武;在将作监,荀恺带着工匠们连夜修改护甲设计;在宗学书院,司马睿和几个同窗围坐灯下,热烈讨论着今日所见……

改变在继续,无声而坚定。

就像铁匠铺里淬火的刀剑,就像军营中操练的阵列,就像这个王朝,正一点一点磨砺着自己的锋芒。

司马柬回到宫中,没有立即歇息。他走到悬挂着巨幅舆图的殿内,目光从北邙山移向更远的北方边境。

那里,秋风正劲。

而他所做的一切,就是为了当真正的风霜来临时,这个国家,这支军队,能挺直脊梁,迎风而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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