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元年九月九日,晨光初透,洛阳宫苑的千秋殿前广场上,早已布置妥当。
百张长案呈扇形排开,每张案后设两席,铺着崭新的青色毡毯。案上摆放的不是珍馐玉馔,而是适合老人牙口的软糯食物:粟米粥、蒸饼、炖得烂熟的羊肉、时令菜蔬,还有特意从江南快马运来的柑橘。殿前丹陛两侧,乐工们调试着琴瑟笙箫,乐声轻柔,不似朝会时的庄重,倒像民间节庆的欢愉。
司马柬辰时三刻就来到了现场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赭黄色常服,只在腰间系了条玉带,显得亲和而不失威仪。内侍省总管小心翼翼地请示:“陛下,是否按品级安排座次?”
“不。”皇帝摇头,“九十岁以上老者,俱为国家之宝,何分品级?按齿序排座,年最长者居前。若有夫妇同来,安排相邻而坐。”
“是。”
巳时初,宫门次第开启。二百位来自京畿各县的耄耋老人在亲属搀扶下,缓缓步入宫苑。他们大多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——有些是洗得发白的深衣,有些是过节才舍得穿的绸衫,还有人特意戴上了多年未动的幞头。踏入宫门的瞬间,许多老人停下脚步,仰望着巍峨的宫殿,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太极殿啊。”一个拄着竹杖的老者喃喃道,“老汉我八岁那年,跟着爹进城卖柴,远远望见过一次……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走进来。”
身旁的老伴抹着眼泪:“当家的,轻点声,这可是皇宫。”
“怕啥,皇帝请咱们来的!”
引路的内侍面带微笑,放缓脚步,不时提醒:“老人家慢些,台阶滑。”“这边请,小心门槛。”
广场上渐渐坐满了人。最前排中央的位置,坐着三位百岁老人:一百零二岁的赵氏,一百零一岁的钱老丈,还有刚满百岁的孙婆婆。赵氏耳背得厉害,但眼睛还亮,正拉着孙婆婆的手,大声问:“妹子,你吃早饭没?”
“吃啦吃啦,儿子给我煮了鸡子!”
“好,好,吃了就好……”
司马柬站在千秋殿前的高台上,望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看见有的老人拘谨地挺直背脊,有的则好奇地左顾右盼;看见他们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摸案上的瓷碗,仿佛那是易碎的宝贝;看见几个相识的老人在隔案招手,用乡音小声打着招呼。
“陛下,吉时已到。”礼官轻声提醒。
司马柬深吸一口气,走下高台。
他没有直接登上主位,而是先走到了最前排。三位百岁老人见状要起身,被他轻轻按住肩膀:“老人家坐着就好。”
他在赵氏面前蹲下身——这样老人不必仰头看他。“赵老太,听说您今年一百零二了?”
赵氏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:“是嘞是嘞,咸宁元年生的,到今年整一百零二!您是……您是皇帝老爷?”
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。司马柬也笑了:“是,我是皇帝。今日重阳,特意请您和各位长辈来宫中坐坐,说说话。”
“哎哟,那怎么当得起……”赵氏手足无措,想行礼又站不起来。
司马柬握住她枯树枝般的手:“当得起。您活过三个皇帝,见过泰始年间的太平,熬过咸宁年间的饥荒,又看到今日的开元——您就是一部活史书,是大晋的福气。”
他又转向钱老丈:“钱老,听说您家五世同堂?”
钱老丈耳朵好,声音洪亮:“回陛下,老汉有儿有女,儿女又有儿女,玄孙都三岁啦!全家六十八口,今年中秋刚吃了团圆饭!”
“好,好啊。”司马柬点头,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。您这样的老人越多,说明咱们大晋越兴旺。”
一一问候过前三排的老人,司马柬才登上主位。他举杯起身,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长辈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,“今日重阳,按古礼是登高祈福、赏菊饮酒的日子。但朕以为,重阳更应是敬老的日子。因为登高望远,望的是江山;而江山之本,在民;民之根脉,在长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苍老的脸:“朕登基之初,在太庙立誓,要‘永守祖制,克勤克俭’。这‘祖制’不只是典章制度,更是孝亲敬老的人伦大道。今日请诸位入宫,一则是代天下子女,向各位长辈尽一份孝心;二则是想亲耳听听,活了一个世纪的你们,如何看待这个国家,如何看待这个时代。”
说罢,他举杯过顶:“这一杯,敬在座所有长辈——愿你们松柏长青,福寿绵延!”
“愿陛下万寿无疆!”老人们颤巍巍举杯回应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乐声转为轻快的民间小调,宫女们穿梭斟酒布菜。起初老人们还有些拘束,但见皇帝真的一桌一桌来敬酒,说话又实在,渐渐放松下来。
司马柬敬到第五桌时,被一个老人拉住了袖子。
“陛下,老汉……老汉有话想说。”那老人看起来九十出头,精神矍铄。
“老人家请讲。”
“老汉叫周大福,洛阳县周家庄人。”老人激动地说,“今年春天,村里常平仓放粮,我领到的粟米一粒沙子都没有!我活了九十三岁,经历五次改朝换代,这是头一回!头一回啊!”
邻桌一个老婆婆也凑过来:“陛下,老身孙子在宗学读书,上月考试得了乙等,陛下赏了端砚!孙子写信回来,说陛下告诉他们要‘读书明理,报效国家’……老身、老身……”她哽咽得说不下去,只是擦眼泪。
司马柬心中温热,蹲下身耐心听他们讲述。从银币流通带来的便利,到官学扩建让更多孩子能读书;从黄河水文站设立后沿岸百姓心更安,到重阳节前各地官府已经开始走访老人……桩桩件件,琐碎而真实。
敬到第十桌时,一位独臂老人突然站起——正是北邙军演时被皇帝封为校尉的李石头。他今日穿着崭新的戎服,空袖管整齐地别在腰侧。
“陛下!”李石头声音洪亮,“小的李石头,奉命赴宴!”
周围老人都看向他。司马柬笑着介绍:“这位是李校尉,咸宁二年在陇右作战负伤,退役后在将作监测试兵器。上月军演,他直言新护甲胸口锻打太薄,朕因此封他校尉,专司武器试用改进。”
老人们肃然起敬。一位曾当过府兵的老者颤巍巍起身,向李石头抱拳:“老兄弟,你在陇右……是不是在狄道打过仗?”
“正是!咸宁二年秋,狄道城下!”
“那咱们是战友啊!我是左军的,守西门!”
两个老人隔着桌子激动地比划起来,说起当年的战事,说起那些再没回来的同胞。周围的老人静静听着,有人抹泪,有人叹息。
司马柬没有打断他们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些老人不只是“高龄长者”,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段历史:有人种了一辈子地,有人做过小吏,有人当过兵,有人经过商。他们的记忆拼凑起来,就是这个国家最真实的百年图景。
宴至中途,礼官宣布赐礼。
二百名内侍捧着朱漆托盘列队而入。每个托盘上放着一根精致的鸠杖——杖首雕成鸠鸟形状,喙中衔着一枚玉环;还有一匹绢、十斛粟米的领用凭证。
司马柬亲自将第一根鸠杖授予赵氏。“《周礼》有云:‘五十杖于家,六十杖于乡,七十杖于国,八十杖于朝,九十者,天子欲有问焉,则就其室。’您已过百岁,朕今日就在这宫中对您说:从今往后,持此鸠杖者,见官不拜,入城不税,遇讼先审。这是朝廷对高寿者的礼敬。”
赵氏双手接过鸠杖,老泪纵横:“谢陛下……谢陛下……”
一一赐杖完毕,司马柬重新登上高台。广场上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望着他。
“今日之宴,非为虚礼。”皇帝的声音在秋日的晴空下传得很远,“朕已下旨:自开元元年始,重阳敬老定为常制。各州郡长官,每年九月九日,必须亲自慰问境内八十岁以上老者,九十岁以上者要造册上报朝廷。各州县设‘敬老仓’,专储软糯粮食,供高寿者领取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另,即日起推行‘五世同堂旌表制’。凡五世同堂之家,由官府核实后,赐‘五世同堂’匾额,免当年田赋三成。凡有百岁老人之家,赐‘期颐之门’匾额,免当年田赋五成。”
台下先是寂静,随后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。老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,有些直接跪地叩首:“陛下圣明!陛下圣明啊!”
司马柬示意大家安静:“这些不是恩赐,是朝廷该做的。老人抚育子女、劳作一生,到老该享清福。子女奉养父母、传承家风,该得奖掖。这才是人伦正理,这才是太平气象。”
宴席持续到未时。结束时,每位老人都得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:一张由宫廷画师现场绘制的“重阳宫宴图”,画上是今日的场景,背面有皇帝御笔亲题“松柏长青”四字。
老人们陆续离宫,许多人不时回头,望向那巍峨的宫殿。赵氏坐在特制的软轿上,紧紧抱着鸠杖和画轴,对搀扶的儿子说:“儿啊,回去把画挂堂屋正中间。以后咱们周家子子孙孙都要记住,皇帝请咱吃过饭,敬过酒……”
宫门口,司马柬一直目送最后一位老人离开,才转身回宫。
礼部尚书跟在他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今日赐宴耗费不小,是否……”
“是否太奢?”司马柬接过话头,摇摇头,“你知道二百位九十岁以上老人,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至少二百个家庭传承有序,意味着京畿之地民生尚可,意味着我大晋有长寿之基。请他们吃顿饭、赐根杖,花的钱比起这个象征,微不足道。”
他停下脚步,望向远处太极殿的飞檐:“前朝末世,战乱频仍,百姓流离,活到六十已是奢望。而今京畿一地就能请来二百位九十以上老者——这说明什么?说明天下初步太平了,百姓能活到老了。”
“陛下思虑深远。”
“还有,”司马柬继续往前走,“这些老人回去后,会把今日所见所闻讲给儿孙听,讲给邻里听。一传十,十传百,百姓就知道朝廷是重人伦、敬长者的。这比发多少安民告示都管用。”
回到两仪殿,司马柬没有休息,而是提笔写了一道手谕:“着户部、礼部,三日内拟定‘敬老仓’实施细则。各州县常平仓需划出专储,粮食品种要适合老者。另,太医署需编撰《养老食疗方》,分发各州县。”
写罢,他放下笔,望向窗外。
夕阳西下,宫苑的菊花在余晖中开得正好。今日宴上的那些面孔还在他眼前浮现:赵氏没牙的笑容,钱老丈洪亮的声音,周大福激动的诉说,李石头挺直的脊梁……
这个国家不只是奏章上的数字,不只是朝堂上的议论。它更是这些活生生的人,是他们的记忆,他们的期盼,他们一天一天实实在在的生活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这样的生活,能一代一代安稳地过下去。让今天的孩童能平安长大,让长大的青年能有所作为,让老去的人能安享晚年。
这大概就是“治世”最朴素的意义。
暮色渐浓时,内侍来报:今日赴宴的老人们已全部安全送返,各州县接应的官吏都已到位。
司马柬点点头,忽然问:“赵老太到家了吗?”
“回陛下,刚接到洛阳县报,赵老太已平安抵家,全村人都出来迎接了。县令亲自将‘期颐之门’匾额送去,当场悬挂。”
“好。”年轻的皇帝露出笑容,“那就好。”
他走到殿门前,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来。远处坊市间隐隐传来笑语,那是民间也在过重阳节。
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,从宫廷到乡野,从老者到孩童,都在这一天,以各自的方式,感受着“老有所养”的温度。
而这温度,将如薪火,一年一年,传递下去。
开元元年的重阳节,就这样深深地刻进了许多人的记忆里。在许多年后,当那些孩童长大,他们还会记得祖父祖母讲述的这一天:那天,皇帝请全城最老的老人进宫吃饭,还给了他们一根雕着鸠鸟的拐杖。
而那根鸠杖,从此成为这个王朝尊老敬长的象征,在千家万户中,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