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黄河水文志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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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元元年七月,流火铄金。

洛阳城热得像座蒸笼,但工部水司的值房里却异常繁忙。二十几个书吏正在分拣堆积如山的卷宗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。水司郎中杜预站在一幅巨大的黄河舆图前,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曲线缓缓移动,从河源星宿海,一直到渤海入口。

“杜郎中,陕州站的数据送到了。”一个年轻主事捧着木匣进来,额头上全是汗珠,“是加急驿马送来的,六百里加急。”

杜预接过木匣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记录纸。他快速翻阅,目光在“七月初三,水位涨三尺二寸”、“流速增两成”等字样上停留,眉头渐渐皱起。

“去请格物院的陈灏博士。”杜预吩咐道,“还有,把陕州来的老河工郭老三也请来——他应该在后院整理车具。”

半个时辰后,水司的小议事堂里坐了三个人。杜预坐在主位,左边是格物院专攻水工的博士陈灏,三十出头,一身青色学官袍服洗得发白;右边是老河工郭老三,皮肤黝黑如古铜,手指关节粗大,是那种在黄河上搏斗了一辈子的手。

“郭老,您看看这个。”杜预把陕州的数据推过去,“七月初三开始涨水,到今天初十,七天涨了六尺。您觉得今年夏汛会如何?”

郭老三没接纸——他不识字。但他眯起眼睛,伸出三根手指:“郎中大人,老汉在陕州盯了四十年黄河。按老法子算,这时候涨水,若是‘头伏雨、二伏旱、三伏连阴天’,那大汛就在七月下旬。可若是‘头伏旱、二伏雨’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说不准。黄河的事,谁也不敢说准。”

陈灏插话道:“所以下官才说,必须靠数据说话。”他打开自己带来的册子,“下官整理了近三十年的陕州段记录,发现夏汛峰值出现的时间,其实有规律可循。您看——”

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。陈灏指着其中一条:“从泰始三年到咸宁八年,这十二年是丰水期,大汛平均在七月十八日前后出现。但从咸宁九年到太康六年,转入枯水期,大汛就推迟到八月上旬。而最近五年……”他的手指移到最新一段曲线,“水位有回升趋势,按这个走势,今年大汛应该在七月二十日左右。”

郭老三听得云里雾里,但听到“七月二十日”,忽然拍了下大腿:“对了!老汉想起来了!二十五年前那次破堤,就是七月二十一日!那天是我爹六十寿辰,水来了,寿宴没吃成,全村人都上堤了……”

杜预和陈灏对视一眼。陈灏迅速翻找记录,果然在泰始六年的卷宗里找到:“泰始六年七月二十一,陕州段决口三十丈,淹三县。记录在此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。

“所以,”杜预缓缓开口,“陈博士的推算,与老河工的记忆,与历史记录,三者对上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黄河舆图前,“这就是我们要编《黄河水文志》的意义——把老河工脑子里的经验,把散落在各州县的零碎记录,把天地间的规律,统统变成白纸黑字的数据。从此以后,治黄河不再只靠‘老辈人说’,而要凭‘志书上写’。”

郭老三似懂非懂,但听到“治黄河”三个字,眼睛亮了起来:“大人,您是说……以后咱们能提前知道黄河什么时候发脾气?”

“不是知道,是预判。”陈灏纠正道,“就像大夫号脉,知道病人体质如何、以往病史,就能预判他什么季节容易犯病。黄河也有它的‘脉象’,水位、流速、泥沙含量、汛期规律……这些都是脉象。”

杜预点头:“郭老,您四十年在河边看水,看的是什么?”

“看颜色。”郭老三脱口而出,“清水没事,黄水要防,红水……红水就是带着上游黄土下来的,泥沙多,容易淤堵。还看漩涡,看浪头,看水鸟往哪里飞——”

“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。”杜预认真地说,“我们要做的,是把‘红水’量化成‘每斗水含沙几升’,把‘容易淤堵’量化成‘流速低于多少时泥沙开始沉积’。您和陈博士,一个代表经验,一个代表格物,两者结合,才是真正的治河之学。”

郭老三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的“看水”是“学问”,嘴唇动了动,竟有些哽咽。

“说正事。”杜预回到座位,“《黄河水文志》初稿,必须在这个月内完成。陈博士,你负责数据校勘和图表绘制。郭老,你带着格物院的学生,把各险工段的老河工都访一遍,把他们那些口口相传的谚语、经验,全部记录下来——记得注明是哪段河、哪位老河工说的,传了多少代。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陈灏应道。

杜预又抽出另一份文书:“还有这个。陛下已经批了工部的奏请,在黄河十二处险要地段设立永久水文观测站。”他展开文书,上面盖着朱红的皇帝印玺,“陕州、孟津、白马、濮阳……这些地方,都要建起砖石结构的观测房,配发统一的测量仪器。”

陈灏眼睛一亮:“仪器改良的方案,格物院已经做好了!”他连忙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几件东西,“这是新式水位标尺,刻度精细到分,还加了铜制游标,读数更准。这是改良的流速仪,用铜叶轮代替木轮,不易变形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举起一个漏斗状的铜器,“这是测沙仪,取一定量的河水,静置沉淀后,看泥沙占几成。”

郭老三好奇地摸那个测沙仪,铜器在阳光下泛着光。“这玩意儿……真能算出泥沙有几成?”

“能的。”陈灏耐心解释,“取一升河水,静置十二个时辰,泥沙沉底,清水在上。量一下泥沙体积,除以总容积,就知道含沙量了。咱们在不同的河段、不同的季节测,慢慢就能摸清黄河‘吃’了多少沙、‘吐’了多少沙。”

杜预补充道:“每个观测站配两名值守:一名工部派遣的技术吏员,负责记录数据;一名当地熟悉水性的河工,负责日常观测和仪器维护。数据每五日通过驿传系统报工部水司一次,汛期改为每日一报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严肃起来:“陛下特意交代,《黄河水文志》不是锁在库房里的摆设。各州县河工官员,必须熟读本河段志书;新任河官到职,第一件事就是对照志书,实地踏勘本段险工。以后朝廷拨付治河款项,也要参考该河段历年水文数据——常闹水患的段,多拨;相对安稳的段,少拨。这叫‘按需治河’。”

议事一直持续到申时。当杜预终于宣布散会时,郭老三忽然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郭老这是……”

“杜郎中,陈博士,”老河工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老汉我十六岁就上河堤,今年五十六了。四十年里,见过三次决口,每次都死人,每次都毁家。朝廷年年治河,钱花得不少,可为什么还老是溃堤?老汉以前想不明白。今天听你们一说,有点明白了——咱们以前是等河病了才治,你们是要摸清河的脾气,让它少生病。”

他抹了把脸:“这《水文志》要真编成了,这观测站要真建起来了,以后……以后是不是就能少死些人?”

陈灏肃然起敬:“郭老,下官向您保证,格物院上下一定竭尽全力。”

杜预则走到郭老三面前,郑重地说:“郭老,您四十年看水的经验,会写进志书里,传给后世河工。您的名字,会留在工部档案中——不是作为普通河工,而是作为《黄河水文志》的采录人。”

老河工愣在那里,许久,眼眶红了。

七月中旬,杜预带着初稿进宫面圣。

司马柬在清凉殿接见他。殿内四角摆着冰鉴,但皇帝仍是一身单衣,正伏案批阅奏章。见杜预进来,他放下朱笔:“《水文志》初稿完成了?”

“回陛下,陕州至洛阳段初稿已成,请陛下御览。”杜预奉上三册厚厚的线装书。

司马柬接过,没有先看正文,而是翻到附录。附录一:历年重大水患记录(泰始元年至开元元年)。附录二:各险工段老河工口述经验辑录。附录三:水文测量仪器图说。

他仔细看了附录二的序言,上面写着:“黄河之性,非一朝一夕可明。沿岸河工,世代与水相搏,所积经验乃至宝。今辑录于此,以补数据之不足,以传智慧于后世。采录人:陕州郭老三、孟津李石头、白马津赵老四……”

“好。”司马柬合上书,“这些老河工的名字,就该写进去。他们才是真正懂黄河的人。”

他这才翻开正文。第一章是黄河概说,第二章是流域地理,第三章开始进入核心——水文数据。表格一列列排开:历年月均水位、汛期峰值记录、泥沙含量季节性变化、冰凌期统计……每个数据都注明来源:某年某月某日、某观测点、记录人是谁。严谨得如同刑部案卷。

“这个‘流速-泥沙沉积关系表’很有意思。”司马柬指着其中一页,“流速低于每息三尺,泥沙开始沉积;低于每息二尺,沉积加速……这是怎么得出来的?”

杜预回道:“是陈灏博士带着学生在孟津段做的实验。他们在不同流速的河段投放等量泥沙,观察沉积情况,重复了上百次,才得出这个关系。陛下,有了这个表,河工就知道在什么流速下该加强清淤了。”

司马柬继续翻阅。他看到各险工段的“病历史”——哪里在什么年份决过口、口宽多少、淹了哪些地方、死了多少人、用了多少工料才堵上。白纸黑字,触目惊心。

“泰始六年,陕州决口,淹三县,亡四百余人。”司马柬轻声念道,抬头看杜预,“这种记录,以前也有吗?”

“有,但散落在各州县档案里,有些已经遗失了。”杜预答道,“这次编纂,工部发了严令,各州县必须将库存所有河工档案整理上报。有些被虫蛀了,有些被水渍了,书吏们一张张修补、誊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,臣在整理这些记录时,发现一个规律:但凡认真记录了前次决口详情、并据此加固堤防的河段,下次溃堤的间隔就长;而那些‘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’,决口堵上就完事的河段,往往过不了几年又溃。”

“所以,”司马柬明白了,“《水文志》不仅要记录数据,还要记录教训。让后人知道,这里为什么溃过,后来怎么治的,治了之后管了多少年。”

“正是此意。”

司马柬站起身,走到殿侧挂着的那幅全国舆图前,目光落在黄河那条曲折的线上。“杜预,你之前在户部清吏司,管的是钱粮;朕调你到工部水司,管的是江河。你觉得这两件事,有何相通之处?”

杜预思索片刻:“回陛下,都是‘量入为出、预判风险’。户部要看岁入多少,才能决定能花多少;水司要看水情如何,才能决定该防多严。户部做预算,水司也要做‘汛算’。”

“说得好。”司马柬转过身,“其实治国,处处都是这个道理。常平仓要有细账,黄河也要有细账。账目清了,心里才有底;心里有底,决策才不慌。”他指了指案上的《水文志》,“这东西,就是黄河的细账。”

他走回御案,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,忽然问:“观测站什么时候能建起来?”

“首批四处——陕州、孟津、白马、濮阳,八月前就能建成。工匠和材料已经就位了。”

“仪器呢?”

“格物院赶制了四十套,足够配发各站,还有备份。”

司马柬点点头,放下笔:“七月底之前,朕要去陕州水文站看看。不要惊动地方,朕只想亲眼看看,这《水文志》上的数字,是怎么从黄河里量出来的。”

杜预一惊:“陛下,眼下正是汛期,陕州河段凶险……”

“就是因为汛期,才更要去看。”司马柬语气平静,“朕在太庙立过誓,要‘克勤克俭’。这‘勤’,不仅是勤于政事,也是要勤于走到百姓中间,走到江河堤上。坐在洛阳宫里看奏章,永远不知道黄河水是烫的还是凉的。”
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“还有,”司马柬补充道,“告诉陈灏和那些老河工,他们的名字,朕记住了。等《水文志》全本编成之日,朕要在宫中设宴,亲自敬他们一杯酒。”

杜预深深一揖,退出清凉殿。

殿外,七月的阳光白得晃眼。杜预站在廊下,回头看了一眼殿内——年轻的皇帝又伏在了案前,那三册《黄河水文志》摊开在手边,朱笔在上面勾画着。

远处隐约传来雷声。要下雨了。

杜预加快脚步。他得赶回工部,安排皇帝巡河的事,也要通知陕州站:陛下要来看你们量水了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陕州,老河工郭老三正带着两个格物院的学生,在临时搭起的观测棚里记录数据。雨水开始滴落,打在黄河水面上,激起无数涟漪。一个学生看着标尺,大声报数:“未时三刻,水位又涨一寸半!”

郭老三眯眼望向上游。天边乌云翻滚,河水开始变浑。

“记上,”他说,“七月中,头伏雨未停,二伏雨又至。按老话说,这是‘龙王爷攒劲呢’——大汛,真的快来了。”

但他这次没有慌。他看了看身边那套崭新的铜制仪器,又看了看手里那本刚刚送来的《水文志》陕州段样书。书页上,他口述的那些经验,已经变成了工整的文字。

雨越下越大。黄河在雨中咆哮,但观测棚里,标尺在稳稳矗立,仪器在静静等待。有人开始用新式测沙仪取水样,有人开始绘制今天的水位变化曲线。

郭老三忽然觉得,这场和黄河斗了四十年的仗,从今天起,好像不一样了。

他们终于有了一件新武器:不是泥土,不是石头,不是草袋,而是这两个字——数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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