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元年正月初二,天色未明,洛阳太庙已灯火通明。昨夜城中的欢庆声浪还未完全散去,但此刻太庙内外一片肃穆,只有晨风拂过檐下铜铃的轻响,和卫兵甲胄摩擦的细碎声音。
司马柬——现在该称延熙皇帝了——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站在太庙正殿的丹墀前。在他身侧,是同样身着庄重礼服的太上皇司马炎。父子二人神情肃穆,目光都望向殿内那层层排列的司马氏先祖神位。
“陛下,时辰到了。”礼部尚书张华躬身禀报。
司马柬深吸一口气,率先踏上丹墀。汉白玉的台阶被晨露打湿,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微光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仿佛要将这江山社稷的重量,通过双脚传递到这片土地深处。
太庙正殿内,香烛高烧,烟气缭绕。从高祖宣皇帝司马懿开始,到世宗景皇帝司马师、太祖文皇帝司马昭,再到父皇武皇帝司马炎,四代先祖的神位依次排列。每一块神牌都用金漆书写着谥号、庙号,记录着这个家族从权臣到皇室的历程。
司马柬在香案前站定,张华奉上三炷特制的龙涎香。香柱粗如儿臂,烟气笔直上升,在殿梁间缭绕不散。
“跪——”
司马柬依礼跪下,双手持香举过头顶。在他身后,太上皇司马炎、宗室元老、文武重臣依次跪倒。偌大的殿内,只听见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烛火噼啪的微响。
“皇天在上,列祖列宗在前。”司马柬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“不孝子孙司马柬,今日于太庙,告祭天地祖宗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自高祖宣皇帝奠基,世宗景皇帝开拓,太祖文皇帝定鼎,至父皇武皇帝一统天下,开创盛世,凡四世经营,方有今日大晋江山。柬以庸才,蒙父皇信任,禅以大位,诚惶诚恐,如履薄冰。”
香烛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这一刻,他不再是昨日那个在登基大典上接受万民朝拜的新君,而是一个在祖先面前立誓的子孙。
“今柬既承大统,当以武皇帝太康之治为范,永守祖制,克勤克俭。”他缓缓宣读昨夜亲笔书写的《继统诏》,“一曰敬天法祖,谨守宗庙;二曰勤政爱民,不事奢靡;三曰选贤任能,不徇私情;四曰兴文教,振武备;五曰安四夷,通万国;六曰修水利,劝农桑;七曰明刑律,慎赏罚;八曰察民情,纳谏言。”
每念一条,他的声音就坚定一分。这八条,是他对自己未来治国理政的承诺,也是对列祖列宗的保证。
“若有违此誓,天地共鉴,祖宗共弃。”最后一句,他说得格外沉重。
宣读完誓词,司马柬将香插入香炉,然后三跪九叩。每一次叩首都额头触地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这不是表演给任何人看的仪式,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承诺。
礼成,他起身,转向身后的太上皇和宗室元老。司马炎眼中含泪,既有欣慰,也有感慨。这位开创了太康盛世的老皇帝,此刻亲眼看着儿子接过重担,在祖先面前立下庄严承诺,心中那块最后的石头终于落地。
“父皇。”司马柬扶住父亲,“儿臣今日在此立誓,必不负先祖,不负父皇,不负天下。”
“好,好。”司马炎连连点头,“列祖列宗在天有灵,必佑我大晋江山永固,盛世绵长。”
宗室元老们也都老泪纵横。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,大多经历过司马家从权臣到皇室的艰难历程,亲眼看着这个家族如何在风雨中站稳脚跟,如何开创盛世。如今新皇登基,在太庙立下如此庄重的誓言,让他们看到了这个王朝延续的希望。
太庙祭祀结束后,司马柬没有立即回宫,而是陪着太上皇在太庙后的碑林散步。这里立着历代先帝的功德碑,记录着他们的功绩与训诫。
在一座新立的石碑前,司马柬停下脚步。碑上刻着司马炎亲自撰写的《太康治要》,总结了他三十八年治国的经验教训。
“父皇,这篇《太康治要》,儿臣读了不下百遍。”司马柬轻抚碑文,“‘治国如烹小鲜,不可不察火候’,‘开海非为逐利,实为开民智、拓眼界’,‘四夷非必征伐,怀柔教化亦可安边’……字字珠玑,句句箴言。”
司马炎欣慰道:“你能领会这些,朕就放心了。治国之道,看似复杂,其实不过‘顺势而为,因地制宜’八字。你比朕强,眼界更广,魄力更大,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司马柬点头,“开元之年,当时时以‘稳’字为先。内政要稳,边疆要稳,民心要稳。稳中求进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父子二人继续前行,来到碑林尽头。这里预留了一片空地,是为未来皇帝立碑所用。司马柬看着那片空地,忽然问:“父皇,您说百年之后,后人会在这块空地上,为儿臣立一块怎样的碑?”
司马炎沉吟片刻,道:“那要看你这几十年,为这天下做了什么。是开疆拓土,还是守城安民?是革新鼎故,还是萧规曹随?是文治煌煌,还是武功赫赫?或者……兼而有之?”
他转身看着儿子:“柬儿,朕给你留下一个完整的江山,一个富庶的盛世。你要做的,不是超越朕——那太难,也没有必要。你要做的,是让这个盛世延续下去,让百姓日子过得更好,让文明更加昌盛,让这个帝国在历史长河中,留下属于你自己的印记。”
“属于我自己的印记……”司马柬喃喃重复。
他想起昨日登基大典上,四夷君长朝贡的场景;想起陈海龙发现的东洲大陆;想起南洋初定的秩序;想起北疆安宁的草原。这个帝国已经如此强盛,他该带它走向何方?
“父皇,儿臣想好了。”司马柬眼中闪着光,“开元之治,当以‘文华鼎盛,海陆通达’为目标。对内,要继续完善制度,推广文教,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;对外,要巩固已有疆域,稳妥开拓新土,让大晋文明泽被四方。”
“好一个‘文华鼎盛,海陆通达’!”司马炎赞道,“这八个字,比朕当年的目标更宏大,也更务实。记住了,今日在太庙立下的誓言,就是你未来治国的准绳。朕会一直看着你,看着这个帝国,在你的手中,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。”
朝阳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进碑林,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。太庙的钟声再次响起,悠远而庄严,仿佛在见证这个新王朝的郑重启程。
从太庙回宫的路上,司马柬的龙辇经过洛阳街道。百姓们早已闻讯等候在道旁,见皇帝车驾经过,纷纷跪拜欢呼。许多人手中还拿着昨日的免赋诏书,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司马柬掀开车帘,看着这些淳朴的百姓。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治国道理,他们只关心赋税轻重、收成好坏、日子能否过得下去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能安心种田、放心经商、送子读书、老有所养。
这就是最实在的治国。
回到太极殿,司马柬立即召集三省主官。昨日登基大典是形式,今日太庙立誓是承诺,而现在,是真正开始治国理政的时候了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他在御案前坐下,对张华、裴秀等重臣道,“自今日起,改元‘开元’。三省六部,当以朕在太庙所立八誓为纲,各司其职,勤勉任事。政事堂每日议事,朕每旬亲临一次。凡有要务,需及时奏报,不得延误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“另外,”司马柬补充道,“朕要看到开元元年的施政方略。户部报税赋计划,工部报水利工程,礼部报文教安排,兵部报边防部署……十日之内,呈报御前。”
“是!”
重臣们退下后,司马柬独自坐在御案前。案上摆放着传国玉玺、龙纹玉带,还有那卷在太庙宣读过的《继统诏》。他拿起诏书,又仔细看了一遍自己立下的八条誓言。
这八条,将是他未来几十年的治国准则。而太庙里的那个承诺,将如影随形,时刻提醒他:这江山得来不易,守之更难;这百姓托付甚重,辜负不得。
窗外,开元元年的阳光正好。而在太极殿内,新君已经开始了他治国的第一天。太庙里的诺言,从此刻起,将用日复一日的勤政,一笔一画地兑现。
历史的新篇章,就在这庄重的誓言与踏实的政务中,悄然翻开了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