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康十七年正月初一,洛阳城的黎明来得格外庄重。从五更开始,宫城的钟鼓声便一声声传遍全城,每一声都如同历史的脚步,沉稳而坚定地迈向一个新的纪元。
太极殿前广场上,九重丹墀铺上了崭新的红毡,两侧的仪仗队肃立如林。从宫门到广场,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身着最隆重的朝服,手持笏板,神情肃穆。而在百官之前,更有数十位服饰各异的四夷君长——北疆的鲜卑、匈奴首领,南洋诸岛的土王代表,倭国的新王物部守务,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大秦(罗马)使臣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历史性的时刻。
西宫清宁殿里,六十三岁的司马炎正在最后一次整理衣冠。他今日穿的不是皇帝的十二章纹冕服,而是一身素雅的玄色深衣,头戴黑纱幞头,只腰间系着一条象征皇权的龙纹玉带。
“陛下,时辰快到了。”内侍总管轻声提醒。
司马炎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镜中的自己。六十三岁,在帝王中已算高寿,鬓发斑白,面有皱纹,但双眼依然明亮,腰背依然挺直。他想起三十八年前的那个冬日,自己在同样的宫殿里,从父王司马昭手中接过玉玺,那时他才二十五岁,青涩却满怀雄心。
三十八年过去了。这三十八年里,他灭吴一统,开海通商,改革科举,创立盛世。如今,是时候把这江山交给更年轻、更有力的手了。
“柬儿呢?”他问。
“太子殿下已在殿外等候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司马柬今日身着太子冕服,但与往常不同,他的服饰上已悄然增加了许多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纹饰。这是礼部根据太上皇的旨意特别制作的“准皇帝”礼服,象征着权力的过渡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司马柬深施一礼。
司马炎转身,仔细打量着儿子。四十二岁的司马柬正值壮年,面容沉稳,眼神睿智,这些年在监国理政中展现出的才干,早已证明他是合格的继承者。
“紧张吗?”司马炎问。
“有些。”司马柬如实回答,“但更多是责任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司马炎欣慰地点头,“权力不是荣耀,而是责任。从今天起,这亿兆生民的福祉,这万里江山的安危,就都系于你一身了。”
他走到儿子面前,亲手为儿子整理了一下冠冕:“记住朕这些年教你的:治国之道,在于平衡。文治武功要平衡,进取稳健要平衡,君臣关系要平衡,四海夷夏也要平衡。平衡好了,江山就稳了。”
“儿臣谨记。”
“还有,”司马炎顿了顿,“东洲之事,要稳妥推进。陈海龙发现了新大陆,这是天赐我大晋的机遇,但切不可操之过急。先探明情况,再定方略,步步为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走吧。”司马炎拍拍儿子的肩,“别让天下人等太久。”
父子二人并肩走出清宁殿,穿过长长的宫道,走向太极殿。沿途的侍卫、宫人纷纷跪拜,许多人眼中含泪——他们知道,这是老皇帝最后一次以天子的身份走在这条路上。
辰时正,钟鼓齐鸣。
司马炎在百官和四夷君长的注视下,缓缓登上太极殿丹墀。他没有走向御座,而是站在御座旁,面向众人。
礼部尚书张华展开长达三尺的禅位诏书,朗声诵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朕以凉德,嗣守丕基,三十八载于兹。赖天地之灵,祖宗之佑,文武之力,兆民之助,得平吴一统,开海通商,创太康盛世……”
诏书回顾了司马炎一生的功绩,从统一天下到开创盛世,文辞庄重,情感真挚。当读到“今朕年逾花甲,精力渐衰,而太子柬,明德惟馨,睿智天成,监国十余载,政通人和,足堪大任”时,许多老臣不禁潸然泪下。
“……故朕上顺天心,下从民意,于太康十七年正月初一,传位于太子柬。自即日起,太子柬即皇帝位,改元‘延熙’。朕退居太上皇,颐养天年……”
读完诏书,张华双手捧着诏书,跪呈司马炎。司马炎接过,然后转向司马柬。
“太子柬,接诏。”
司马柬跪地,双手高举过头:“儿臣接诏。”
司马炎将诏书郑重放在儿子手中。这一刻,父子二人的手都微微颤抖——不是紧张,而是历史的重量。
“现在,”司马炎从内侍手中接过传国玉玺,那方用和氏璧雕琢而成的玉玺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“这是传国玉玺,自秦始皇以来,历代相传。今日,朕将它交给你。”
司马柬再拜,双手接过玉玺。入手沉甸甸的,不仅是玉石的重量,更是万里江山的重托。
“最后,”司马炎解下腰间的龙纹玉带,“这是朕登基时,你祖父亲手为朕系上的。今日,朕将它传给你。”
三样信物:诏书、玉玺、玉带。权力的交接,就在这庄重的仪式中完成。
司马柬起身,捧着三样信物,走向那空置已久的御座。他转身,缓缓坐下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,从太极殿前广场一直传到宫城之外。文武百官、四夷君长,齐齐跪拜。钟鼓再次鸣响,这一次,是为新皇登基而鸣。
司马炎站在御座旁,看着坐在御座上的儿子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然后,他退后三步,向新皇深施一礼——这是太上皇对皇帝的礼节。
司马柬立即起身,扶住父亲:“父皇不可!”
“礼不可废。”司马炎坚持行完礼,才直起身,“从今以后,你是君,朕是臣。虽然朕是太上皇,但君臣之礼不可乱。”
这话说得郑重,司马柬明白父亲的深意——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天下,权力的交接是彻底而庄重的,新皇的权威不容置疑。
登基大典继续进行。新皇司马柬——现在应该称延熙皇帝——颁布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:大赦天下,免赋一年,以彰新朝气象。
接着是册封仪式。追封生母为太后,册立太子妃为皇后,册封诸子为王。每一道册封,都伴随着庄重的礼乐。
最后是接见四夷君长。鲜卑首领慕容野干第一个上前,献上九白之贡——九匹纯白的骏马,象征草原部落的臣服:“臣慕容野干,率草原三十六部,恭贺大晋新皇登基,愿永为藩篱,岁岁来朝!”
南洋诸岛的代表献上香料、珍珠、玳瑁:“南洋百岛,沐大晋天恩,得享太平。今新皇登基,海岛同庆,愿世世代代,永奉天朝!”
倭国新王物部守屋的朝贡最为特别——他献上了一卷《倭国汉化实录》,详细记录了这些年在安东都护府指导下,倭国推行州县制、普及汉文、改革制度的成果:“臣守屋,率倭国万民,恭贺陛下登基。倭国上下,愿永习汉礼,永奉华夏,永为大晋东藩!”
大秦使臣的朝贡则引起了最大轰动。这位金发碧眼的西方人,用生硬的汉话说道:“大秦国皇帝,闻东方有贤君登基,特遣臣来贺。愿与贵国永结友好,互通有无。”
他献上的礼物包括玻璃器皿、金银币、羊皮地图,甚至还有几本用羊皮纸书写的大秦典籍。司马柬郑重接过,回赠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并承诺将派遣使臣回访大秦。
接见仪式从上午持续到午后。每一个使臣的朝贡,都是对这个新兴帝国影响力的确认。从漠北草原到南洋群岛,从东海倭国到西域大秦,八方来朝,万国臣服,这是真正的盛世气象。
大典结束后,司马柬——延熙皇帝——没有立即休息,而是来到了西宫。他知道,父皇今日虽然洒脱,但突然从日理万机中退下,心中难免会有失落。
清宁殿里,司马炎已换回常服,正在庭院中修剪梅枝。见儿子来,他笑道:“怎么不去处理政务?今日登基,奏章怕是堆积如山了。”
“儿臣来看看父皇。”司马柬接过父亲手中的剪刀,“这些事,让宫人做就好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司马炎在廊下坐下,“三十八年,每日早起批阅奏章,忽然闲下来,反倒不自在。修剪花木,也是种消遣。”
司马柬在父亲身旁坐下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父子二人相对无言,只有庭院中的鸟鸣和远处宫城的钟声。
最后还是司马炎打破沉默:“柬儿,朕今日看着你坐在御座上,心中很是欣慰。这江山,交给你,朕放心。”
“都是父皇教导之功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司马炎摇头,“这些年你监国理政,展现出的才干,已远超朕的期望。尤其是处理爪哇事变、支持东洲探险,既有魄力,又有远见。朕相信,大晋在你手中,会比在朕手中更加辉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:“朕这一生,做了三件事:统一天下,开创盛世,选好继承人。如今三件事都完成了,可以安心了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司马柬眼眶微热。
“去吧。”司马炎拍拍儿子的手,“你现在是皇帝了,天下等着你去治理。记住朕的话:平衡,稳重,怀柔,进取。把这四个词做好了,就是明君。”
“儿臣定当铭记。”
从西宫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司马柬没有坐轿,而是步行回太极殿。夕阳给宫城镀上一层金辉,飞檐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温暖的光芒。
沿途遇到的侍卫、宫人,都恭敬地跪拜,口称“陛下”。司马柬一一点头回应,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从今天起,他就是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了。
回到太极殿东暖阁——这里将是他今后的主要办公场所。案上果然已堆积了高高的奏章,都是今日各地呈上的贺表,以及急需处理的政务。
第一份奏章是陈海龙关于东洲探险的详细报告。司马柬仔细阅读,提笔批示:“命陈海龙为‘东洲宣慰使’,筹备第二次探险。此次以探查为主,绘制详细海图,了解风土人情,建立初步联系。一切稳妥为上,不求速成。”
第二份奏章是周浚关于南洋都护府建设的进展汇报。司马柬批示:“南洋秩序初定,当巩固成果。命礼部制定《南洋诸岛朝贡条例》,规范往来;命工部协助各岛兴修水利、推广农技;命皇家科学院派遣学者,研究南洋物产。”
第三份奏章是马隆关于北疆春季牧情的报告。司马柬批示:“草原安宁,系于民生。命户部继续保障羊毛收购价格稳定;命工部在北疆推广新式毛纺技术,提高羊毛附加值;命礼部在北疆各部落设立学堂,教授汉文、算术。”
一份份奏章批阅下来,窗外已是夜幕低垂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暖阁照得如同白昼。
司马柬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夜幕下的洛阳城,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。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——那是百姓在庆祝新皇登基,庆祝免赋一年的恩典。
这就是他的江山,他的责任。
他想起白日里父皇的话:平衡,稳重,怀柔,进取。这四个词,将是他未来治国理政的准则。
北疆要稳,南洋要固,东洲要探,内政要改。文治武功不可偏废,开拓守成需得兼顾。这就是平衡。
新政推行要循序渐进,不可急功近利;海外开拓要步步为营,不可冒进贪功。这就是稳重。
对四夷要怀柔教化,非不得已不动刀兵;对百姓要仁政爱民,让天下共享太平之福。这就是怀柔。
但怀柔不是保守。要继续开拓海疆,探索未知;要继续革新制度,顺应时势;要继续推广文教,开启民智。这就是进取。
夜风吹进暖阁,带着早春的寒意。司马柬关窗回身,重新坐回案前。还有十几份奏章等着他批阅,而明天,还有更多的政务等着他处理。
这就是皇帝的生活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但他知道,正是这日复一日的勤政,才能让这个帝国持续强盛,让这盛世代代相传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亥时。而在太极殿东暖阁里,新登基的延熙皇帝,依然在灯下批阅奏章。他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,坚定而沉稳。
一个时代结束了,另一个时代开始了。
但历史的车轮不会停歇,它在这太康十七年正月初一的钟声中,完成了庄严的交接,然后继续向前,驶向更加广阔的未来。
而在未来的史书上,这一页将被如此记载:“太康十七年元日,武帝司马炎禅位于太子柬,改元延熙。禅位大典,四夷来朝,万国咸服,盛世气象,于斯为盛。一个由司马炎开创、由司马柬继承的强盛帝国,从此开启了新的篇章。”
这新篇章的第一页,就在今夜,在这温暖的灯火下,被一笔一画地书写着。而书写它的,是一个帝国的新主人,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创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