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康十六年四月,洛阳城的牡丹花开得正盛。东宫庭院里,太子司马柬却没有赏花的心情。他面前摊开着一份特殊的奏报——不是来自六部或边疆,而是来自一位海商,内容大胆得近乎荒诞。
“殿下,这是泉州海商陈海龙的密奏。”东宫詹事低声介绍,“此人常年跑南洋航线,去年曾在一次宴会上听您提起‘海之尽头’的疑问,回去后便四处打听。这是他耗费一年时间搜集到的各种传说和线索。”
司马柬翻开奏报,开篇便是惊人之语:“臣陈海龙谨奏:据南洋诸岛传说及海上老水手口述,大海东方或有广袤大陆,其大不知几万里,其地不知几许国……”
接下来的内容更加离奇:有老水手说曾在风暴中被吹离航线,漂流数十日,见到过“土人肤红如血,以羽毛为饰”;有番商从极西之地带来传闻,说再往东还有“新世界”;甚至有一份残缺的古图,上面在东海尽头画着一片巨大的陆地轮廓,标注着模糊的“殷人东渡之地”字样。
司马柬合上奏报,久久不语。他想起这些年与大秦(罗马)商人的交谈,那些金发碧眼的西方人曾说,从他们的家乡再往西,还有大陆;而从中原往东,是否也有对称的存在?
“陈海龙现在何处?”他问。
“正在洛阳等候殿下召见。”
“传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五十余岁的精瘦男子被引入东宫书房。陈海龙一身海商常见的靛蓝色短衫,皮肤黝黑,双手骨节粗大,行礼时有些拘谨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草民陈海龙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陈掌柜免礼。”司马柬示意他坐下,“你的奏报本宫看过了。这些传说……有几分可信?”
陈海龙斟酌着回答:“回殿下,海上传言,真伪难辨。但草民在南洋二十余年,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。若全是空穴来风,不会如此一致。”
“你说的那张古图呢?”
陈海龙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,小心展开。图上确实画着东海,在流珠群岛以东的大片空白处,有一块月牙形的陆地轮廓,旁边用古篆写着几个模糊的字,勉强能辨认出“扶桑”“东瀛”等字样。
“这是草民从倭国一位老神官手中购得。”陈海龙解释,“他说这是祖传之物,世代相传东方有大陆。按图上标注,从倭国往东,顺风航行两到三个月,或可抵达。”
司马柬仔细查看那张图。图的质地古老,笔墨褪色,但绘制手法颇为精细,海岸线、山脉、河流都有标注,不像随意杜撰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他直截了当地问。
陈海龙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出狂热的光:“草民想组织一支探险船队,向东航行,寻找这片大陆。若真存在,那将是天朝前所未有的发现;若不存在,也能为后世排除一条路。”
“你可知道,向东航行,风险有多大?”司马柬严肃地问,“没有航线,没有补给,没有海图,一旦迷航,就是葬身鱼腹。”
“草民知道。”陈海龙挺直腰板,“但草民更知道,当年朝廷初开海路时,第一批下南洋的船队,也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。如今南洋已定,海路已通,难道不该向前再迈一步吗?”
这话触动了司马柬。他想起父皇当年力排众议开海的决心,想起那些葬身海底的先行者,也想起如今南洋的繁荣与安定。开拓,确实是这个帝国的精神内核。
“你需要什么支持?”司马柬问。
陈海龙显然早有准备:“船,三艘最好;人,熟悉远航的老水手;物资,足够航行半年的淡水、粮食;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朝廷的许可与支持。只要殿下点头,草民愿倾尽家财,组织这次探险。”
司马柬沉吟良久。这是一场豪赌,赌注是数条性命和大量资源。但若赢了,回报可能是无法想象的——一片新大陆,新的资源,新的疆域,新的历史。
“本宫不能给你公开支持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此事太过冒险,若公开行事,一旦失败,朝中必有非议。但——”
他看着陈海龙眼中的期待,缓缓道:“本宫可以从内库拨一笔钱,以‘资助海商改良船只’的名义给你。船队可以三艘为限,人员你自行招募。另外,格物院那边新研制的‘六分仪’和‘航海钟’,可以给你一套,提高定位精度。”
陈海龙大喜,跪地叩首:“谢殿下!草民定不负所托!”
“还有,”司马柬补充,“此事需秘密进行。船队名义上是往南洋贸易,实际中途转向东行。每次航行,都要详细记录航线、海况、见闻。无论成功与否,这些记录都要完整保存,送回朝廷。”
“草民明白!”
陈海龙退下后,司马柬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海图前。他在东海的空白处,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问号。这个问号,也许就是未来大晋海洋征程的下一站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陈海龙在海津镇秘密筹备。三艘海船被选中改装——船体加固,增加水密隔舱,扩大储水舱,加装备用帆具。水手是从他多年船队中精选的老手,每个人都签了生死状,承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,都要将航行记录送回。
格物院送来的新式航海仪器让陈海龙大开眼界。六分仪可以更精确地测量纬度,航海钟能计算经度——虽然误差还很大,但比单纯靠观星和估算已进步太多。
太康十六年八月,一切准备就绪。出发前夜,陈海龙独自登上主船“探海号”的甲板。夜空中繁星点点,海风带着咸味。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第一次下南洋的情景,那时他还是个年轻水手,对大海既敬畏又向往。
“掌柜的,还不休息?”大夫走过来,递给他一壶酒。
陈海龙接过,抿了一口:“老赵,你说……我们能找到吗?”
大副咧嘴一笑:“找不到也没关系。咱们这趟出去,至少能把航线探出来。后人沿着咱们的航线再走,总有一天能找到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海龙望向东方无垠的黑暗,“总得有人先走这一步。”
第二天清晨,三艘船悄然驶出海津港。港口的人只当他们是又一批往南洋的商船,没有人知道,这次航行的目的地是未知的东方。
船队先往南航行至流珠群岛,在那里补充最后一批淡水和新鲜果蔬,然后转向正东。按照陈海龙的计划,他们将顺着夏季的东南季风,尽可能向东航行。
开始的半个月还算顺利。海面平静,风向稳定,每天能航行两百里左右。陈海龙严格记录着航线:纬度、经度、风向、海流、水温,甚至海鸟的种类和数量——这些都可能成为后来者的线索。
但进入九月后,情况开始变化。海上的风变得不稳定,时常有突如其来的暴雨。更麻烦的是,罗盘开始出现异常摆动——这表明他们可能进入了地磁异常区域。
“掌柜的,罗盘失灵了!”一天清晨,舵手惊慌地报告。
陈海龙赶到舵舱,果然看到罗盘的指针在无序旋转。他强迫自己镇定:“用六分仪测纬度,靠星象和太阳定位。继续往东。”
没有罗盘,航行变得异常困难。白天靠太阳,夜晚靠北极星,但阴雨天就只能凭经验和直觉。船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十月,他们遇到了第一次大风暴。狂风掀起数丈高的巨浪,“探海号”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,甲板上的所有东西都被席卷一空。陈海龙下令所有人员下舱,用绳索把自己固定在床铺上。
风暴持续了整整两天。当风浪平息,三艘船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,其中一艘的桅杆折断,只能拖行。
“掌柜的,粮食和淡水损失了三成。”大副清点后报告,“照这样下去,我们最多再航行一个月就必须返航。”
陈海龙看着东方依旧空荡荡的海平线,咬牙道:“再走半个月。若还看不到陆地,就返航。”
接下来的航行更加艰难。淡水开始实行严格配给,每人每天只有两碗;粮食也从干饭变成了稀粥。船员们出现了坏血病的早期症状——牙龈出血,四肢无力。
但陈海龙没有放弃。他每天黎明就爬上桅杆了望台,用望远镜搜索海平线。他相信那些传说不是空穴来风,相信那张古图不是随意杜撰。
太康十六年十月二十三,事情出现了转机。
那天清晨,了望手突然大喊:“鸟!好多鸟!”
陈海龙冲上甲板,只见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大群海鸟,种类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。更令人兴奋的是,这些鸟的飞行方向很明确——从东方飞来,傍晚又飞回东方。
“陆地!附近一定有陆地!”陈海龙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鸟群傍晚归巢的方向,就是陆地的方向!”
船队立即调整航向,跟着鸟群飞行方向前进。两天后,了望手看到了漂浮的树枝和树叶——这绝对是来自陆地的迹象。
十月二十六,黎明时分,桅杆上的了望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:“陆地!陆地!正前方有陆地!”
全船的人都涌上甲板。在晨雾渐渐散去的东方,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。随着船只靠近,那轮廓越来越清晰——是海岸线,长长的海岸线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我们找到了!我们找到了!”船员们相拥而泣。
陈海龙双手颤抖着举起望远镜。镜头里,他看到了绿色的森林,白色的沙滩,甚至隐约看到了远处升起的炊烟——有人!
“靠岸!准备靠岸!”他下令,又补充,“但不要贸然登陆。先派小船探查,观察土人态度。”
三艘船在距离海岸数里的地方下锚。陈海龙亲自带十名精干水手,乘小艇缓缓划向海岸。靠近时,他们看到了沙滩上的人——皮肤呈古铜色,头发黑直,身着兽皮或麻布,正惊讶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。
陈海龙让船停在浅水区,自己举着白布,慢慢走上沙滩。他尝试用汉话、倭语、南洋几种土语打招呼,但对方都一脸茫然。
最后,他试着用最简单的肢体语言——指着自己,指着船,指着天空的太阳,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。
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,也做了一个类似的友好手势。然后,老者转身指向身后的丛林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动作。
陈海龙犹豫片刻,决定冒险。他让大部分水手留在船上,只带两人随老者进入丛林。
穿过一片树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是一个村落,几十座茅屋围成一圈,中央的空地上有篝火痕迹。村民们好奇地围拢过来,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偷看。
陈海龙注意到,这些人的长相与中原人有相似之处,但更接近南洋土人。他们的工具是石器和骨器,显然还处在相当原始的阶段。
在村落里,陈海龙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东西:一块磨光的石板上,刻着几个符号——那符号的形状,竟然与殷商甲骨文有几分相似!
“殷人东渡……”他想起了古图上的标注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他们在村落里待了三天,用带来的小镜子、铜铃、布匹与土人交换了食物和水。虽然语言不通,但通过手势,他们了解到这片陆地很大,往内陆走还有许多部落。
离开前,陈海龙在海岸边立了一块木牌,用汉文刻下:“大晋太康十六年十月,晋人首抵此陆。此陆暂名‘东洲’,以待朝廷定名。”
返航的旅程同样艰难,但船员们士气高昂。他们不仅找到了新大陆,还带回了珍贵的见闻和样本:当地的植物种子、矿石样本、土人制作的陶器,甚至还有几片刻着类似文字的骨片。
太康十七年三月,历经七个月航行,三艘船终于回到海津镇。出发时的九十名船员,回来了七十三人——十七人永远留在了大海深处。
陈海龙没有休息,立即带着航行记录和样本进京。当他把那些证据摆在司马柬面前时,这位监国太子的眼中闪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东洲……”司马柬抚摸着那些刻着符号的骨片,“陈掌柜,你为大晋立下了不世之功!”
“草民不敢居功。”陈海龙疲惫但兴奋地说,“若非殿下支持,绝无此次航行。东洲确实存在,而且广阔无比。那里有肥沃的土地,有未开发的资源,有……可能是殷商遗民的部落。”
司马柬站起身,走到海图前,在东海的空白处,郑重地画上了一片陆地的轮廓。然后,他在旁边写下两个字:东洲。
“此事需禀报太上皇。”他说,“然后,朝廷要制定长远的东洲开拓计划。这一次,我们要做得比南洋更好。”
陈海龙跪地:“草民愿为先锋!”
窗外,春日的阳光洒满庭院。而在遥远的海平线彼端,一个全新的世界,刚刚向这个古老的帝国,敞开了大门。
历史的车轮,在这个太康十七年的春天,又悄然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