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康十五年十月初,爪哇海域。
天空澄澈如洗,十五艘晋朝战舰以严整的队形航行在蔚蓝海面上。舰队旗舰“镇海号”的甲板上,都督周浚正审阅着几份新收到的情报。距他救援爪哇商站、废黜哈扬武卢克已过去两月,按照监国太子的旨意,接下来要做的不仅是善后,更是要“立规矩、树典范”。
“都督。”副将递上一份文书,“这是礼部刚刚送到的《南洋护侨条约》正式文本,还有太子殿下亲笔签署的授权书。”
周浚接过,快速翻阅。条约内容与他先前在商站与诸岛土王签署的草案基本一致,但增加了许多细节条款:晋朝商站享有永久租借权,租金象征性;侨民犯罪由商站法庭审理,但涉及人命或重大财产案件,需报朝廷核准;各岛土王有义务保障商路安全,朝廷则承诺公平贸易、不干涉内政……
授权书则是司马柬亲笔所写,授予周浚“全权处置南洋诸岛事务,可临机决断,不必事事奏闻”的权力。末尾还特别加了一句:“事急从权,但求公正。望周卿既显天朝威仪,亦展怀柔之德。”
“太子殿下考虑得周全。”周浚收起文书,对副将道,“传令各船,明日抵达班达群岛后,召集所有土王会盟。按条约所述,重新确立南洋秩序。”
班达群岛位于爪哇以东,是南洋诸岛的地理中心,盛产丁香、肉豆蔻等香料。选择此地会盟,既显中立,又能让所有土王方便抵达。
第二天清晨,舰队抵达班达主岛。的土王拉贾·西拉特早已接到通知,在港口迎接。这位年过五旬的土王显然听说了爪哇之事,态度极为恭顺。
“尊敬的周都督,欢迎来到班达。”西拉特用生硬的汉话说道,身后跟着一群部落首领,“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,准备好了会盟场地。”
周浚点点头,随西拉特前往岛中央的广场。那里已搭起一座巨大的凉棚,凉棚下摆放着数十张桌椅,正中主位空着,显然是留给他的。
陆续有各岛土王抵达。他们乘坐的船只与晋朝战舰相比,小得如同孩童玩具。许多土王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晋朝海军,看着那些巨大的船体、黑洞洞的炮口,脸上都露出敬畏之色。
午时,三十七位土王全部到齐。周浚在主位坐下,开门见山:“诸位,今日召集大家前来,是要重新确立南洋的规矩。”
他命人将《南洋护侨条约》的文本分发下去——每份都用汉文和当地文字书写,确保每位土王都能看懂。
“这份条约,是朝廷与诸岛共同遵守的准则。”周浚朗声道,“自今日起,凡在南洋海域,皆以此约为准。守约者,可享贸易之利;违约者,必受天朝之惩。”
土王们仔细阅读条约,交头接耳。条约内容对他们而言其实颇为优厚:晋朝不干涉内政,只要求保障商战安全和贸易公平;作为回报,晋朝将开放更多港口,降低关税,传授农耕、纺织等技术。
“周都督,”一位来自苏门答腊的土王小心翼翼地问,“如果我们同意签约,朝廷真的会教我们种稻、织布吗?”
“当然。”周浚肯定道,“朝廷已派遣农官、工匠随船而来。签约之后,他们就会留在各岛,指导你们改进耕作、发展手工业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其他岛屿的土王攻击我们,朝廷会保护我们吗?”另一位土王问。
“会。”周浚扫视全场,“签约之后,所有签约岛皆为天朝友邦。若有内斗,朝廷会调解;若遭外侵,朝廷会保护。但前提是,你们也要遵守条约,不得互相攻伐。”
这番话让许多小岛的土王眼睛亮了。南洋诸岛常年相互征伐,小岛常被大岛欺压。如今有了晋朝这个强大的仲裁者和保护者,他们的安全就有了保障。
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。几个实力较强的大岛土王面色犹豫,显然不愿放弃原有的霸权地位。
周浚看在眼里,继续道:“另外,朝廷将在班达群岛设立‘南洋都护府’,派驻官员、驻军,负责维护条约执行、调解纠纷、保障航路安全。都护府不干涉各岛内政,只负责条约事务。”
这话一出,土王们反应不一。小岛土王多是欢迎——这意味着他们有了靠山;大岛土王则面露难色——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将受到制约。
“周都督,”来自爪哇邻近岛屿的土王马塔兰站起身,他是哈扬武卢克的表弟,语气中带着不满,“贵朝在南洋设立都护府,还要驻军,这难道不是干涉内政吗?”
周浚平静地看着他:“马塔兰王多虑了。都护府只设在班达群岛,不在各位的岛屿上驻军。它的职责是维护条约,保护商路,调解纠纷。只要各位遵守条约,都护府不会干涉任何岛的内政。”
“但如果……”马塔兰还想争辩。
“没有如果。”周浚打断他,声音转冷,“条约是朝廷与诸岛共同遵守的准则。签,就是朋友;不签,就是敌人。马塔兰王,你表哥哈扬武卢克的下场,你应该清楚。”
这话带着明显的威慑。马塔兰脸色一白,想起哈扬武卢克被废黜后押送洛阳的下场,悻悻坐下。
会场一时寂静。所有土王都明白,这不是商量,而是告知。晋朝以强大的海军为后盾,以公平的条约为内容,要求南洋诸岛接受新的秩序。
最终,在权衡利弊后,三十七位土王全部在条约上签字画押。签字仪式结束后,周浚宣布:“为庆祝条约签署,朝廷将在班达群岛举办‘南洋互市’,为期一月。所有签约岛皆可参加,公平贸易,免税交易。”
这个消息让土王们真正兴奋起来。南洋互市意味着他们可以直接与晋商贸易,省去了中间商环节,利润将大幅增加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班达群岛成了整个南洋最热闹的地方。各岛土王带着特产前来:香料、珍珠、玳瑁、檀木、象牙……晋商则带来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铁器、书籍……贸易额每天都在刷新纪录。
周浚没有闲着。他利用这段时间,开始筹建南洋都护府。选址在班达主岛的一处高地,背山面海,易守难攻。工部派来的工匠与当地劳工一起,开始修建官署、营房、仓库、学堂。
都护府的设计很有讲究:建筑风格融合了晋式与南洋特色,既显天朝威严,又不失亲和;学堂将招收各岛贵族子弟,教授汉文、算术、律法;医馆将免费为岛民治病,推广晋朝医药……
“都督,这是都护府首任都护的人选名单。”副将递上一份名册,“朝廷拟派原礼部侍郎陆云出任。”
周浚看了看:“陆侍郎曾参与接待南洋使臣,通晓番语,熟悉南洋事务,是合适人选。传令,加快都护府建设,务必在明年开春前完工。”
建设之余,周浚还做了一件事:公审哈扬武卢克。这位前爪哇土王被押解到班达群岛,在众土王面前接受审判。周浚请来各岛土王作为陪审,按《大晋律》和当地习俗,一一列举哈扬武卢克的罪状。
“哈扬武卢克,你背信弃义,围攻商站,劫掠晋民,按律当斩。”周浚宣布,“然朝廷念你初犯,且未造成晋民死亡,故从轻发落:废黜王位,流放吕宋矿场劳作十年。十年后若改过自新,可准其返乡。”
这判决既显严厉,又留有余地。众土王看在眼里,心中更加明白:晋朝行事有法度,不会滥杀,但也不会轻纵。
公审结束后,周浚私下召见马塔兰。这位曾对条约表示不满的土王,此刻显得有些忐忑。
“马塔兰王不必紧张。”周浚让人上茶,“本将请你来,是想告诉你,朝廷知道你的担忧。爪哇岛不能无主,朝廷有意让你接任新土王,你可愿意?”
马塔兰愣住了。他本以为晋朝会追究他当日的冒犯,没想到竟是要让他当土王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是我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因为你敢说话。”周浚直言不讳,“治理一方,需要敢于直言的臣子。朝廷希望南洋诸岛的王,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傀儡,而是能真正为子民着想、敢于提意见的领袖。当然,前提是遵守条约。”
马塔兰沉默良久,终于起身深施一礼:“小王……愿为天朝效力,为爪哇子民谋福。”
“好。”周浚满意地点头,“记住今日之言。朝廷会支持你,但也会监督你。做得好,爪哇可成南洋典范;做得不好,哈扬武卢克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“小王明白。”
太康十五年十二月,南洋都护府主体建筑完工。竣工典礼上,周浚代表朝廷,正式任命陆云为首任南洋都护,授予印信、旌旗。各岛土王皆来观礼,送上贺礼。
典礼结束后,周浚准备率舰队返航。临行前,陆云请教:“都督,都护府今后当如何行事?”
周浚想了想,道:“陆都护记住三句话:第一,条约是根本,必须严格执行,但执行中要讲方法,刚柔并济;第二,贸易是纽带,要让各岛从与晋朝的贸易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,他们才会真心拥戴条约;第三,文化是长远之计,要办好学堂,传播汉文汉礼,让下一代土王从小接受天朝教化。”
“下官谨记。”陆云郑重道。
“还有,”周浚望向远方的海面,“南洋之大,岛屿星罗。朝廷的目光不会只停留在已签约的这些岛。未来还会有更多岛屿加入这个体系。都护府的任务,就是让这个体系越来越稳固,越来越扩大。”
舰队起航那天,各岛土王齐聚码头送行。看着那些巨大的战舰缓缓驶离,土王们心中百感交集。他们知道,从今往后,南洋不再是各自为政的混乱海域,而是一个有规矩、有秩序的世界。
而这个世界的主宰,是那个万里之外的东方帝国。
回航途中,周浚站在“镇海号”船头,望着茫茫大海。他想起了临行前太子司马柬的嘱托:“周卿,此去南洋,非为征服,而为立序。要让那些岛民明白,跟着大晋走,有规矩,有保障,有前途。”
现在看来,这个目的已经达到。
《南洋护侨条约》的签署,南洋都护府的设立,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的善后,更是大晋海洋战略的一次飞跃。从此,南洋诸岛被纳入一个以晋朝为主导的体系之中,而这个体系的基础不是武力胁迫,而是互利共赢的条约。
这就是跨海的正义——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而是有规矩、有保障的文明秩序。
当舰队回到海津镇时,已是太康十六年正月。周浚立即进京复命。在东宫,司马柬听完详细汇报,欣慰道:“周卿此行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南洋秩序既定,我朝海疆可保百年安宁。”
“皆是殿下运筹帷幄之功。”周浚躬身道。
“不,是前线将士用命之功,是海外侨民坚守之功,也是南洋诸岛明智选择之功。”司马柬认真地说,“传令:所有参与救援行动的将士,皆按功行赏;爪哇商站坚守者,授予‘忠勇侨民’称号,子孙可优先参加科举;签约诸岛土王,各赐锦缎百匹、瓷器百件,以示嘉奖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退下时,周浚忍不住问:“殿下,南洋已定,接下来朝廷的海洋战略将指向何方?”
司马柬微微一笑,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,手指点在东海方向:“那里,还有更大的世界等着我们。”
周浚顺着太子的手指望去,只见海图东侧,大片空白区域上,标注着一个醒目的问号。
他明白了。南洋只是开始,大晋的海洋征程,还远未结束。
而这一次跨海的正义,将成为这个征程中,一个重要的里程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