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康十五年六月初，一封染着海腥味的求救信被快船送到洛阳。信使抵达东宫时，已经憔悴得几乎站立不稳，嘴唇干裂，双手布满了划痕和老茧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信使扑通跪倒，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油布包裹的信，“爪哇商站……出大事了！”
监国太子司马柬神色一凝，立即接过信件拆阅。信是爪哇晋商商会会长陈瑞亲笔所写，字迹潦草，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况下草就：
“……爪哇土王哈扬武卢克受奸臣挑拨，以我晋商‘垄断贸易、凌虐土人’为由，于五月初三突然发兵包围商站。商站护卫三百人拼死抵抗，击退土兵三次进攻，然箭矢将尽，粮草仅余十日……”
“……据被俘土兵透露，哈扬武卢克已联络周边三岛土王，欲联合驱逐所有晋商，瓜分商站财物。商站内现有晋商、眷属、工匠、水手共计一千二百余人，危在旦夕……”
“……草民等死不足惜，然恐此例一开，南洋各岛土人皆效仿之，则我大晋十年经营之功毁于一旦。万望朝廷速发援兵，救民于水火，护我天朝威仪……”
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商站护卫队长添上的：“土人兵约五千，装备简陋，然悍不畏死。若朝廷援军月内不至，恐难支撑。”
司马柬放下信，脸色凝重。他知道爪哇商站——那是南洋最重要的晋商据点之一，位于爪哇岛北岸，规模仅次于吕宋商站。商站内有仓库、工坊、学堂、医馆，常住晋商数百人，还有不少在当地娶妻生子的侨民。
“传兵部、户部、礼部主官，即刻来东宫议事！”司马柬下令，又问信使，“商站现在具体情况如何？你们怎么逃出来的？”
信使强打精神答道：“小人……小人是趁夜驾小船从海上走的。商站虽然被围，但土人不善水战，海上还有空隙。出来时……出来时还能看到商站围墙上的灯火，应该还在坚守。”
“路上走了多久？”
“二十三天，一路不敢靠岸，只敢在无人小岛补充淡水……”信使声音嘶哑，“船上有六个人出发，到海津镇时……只剩小人一个了。”
司马柬心中一沉，命人带信使下去好生照料。不多时，兵部尚书杜预、户部尚书王浑、礼部尚书张华匆匆赶到。
“三位请看。”司马柬将求救信递给众人传阅。
杜预看完，眉头紧锁：“五千土兵……爪哇商站只有三百护卫，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。殿下，必须立即发兵！”
“臣附议。”王浑也道，“爪哇商站不仅事关千余晋民性命，更关系我朝在南洋的威望。若救援不力，恐各岛土人皆生异心，十年开拓之功将付诸东流。”
张华沉吟道：“从海津镇到爪哇，顺风也要四十日。等援军赶到，商站怕是已经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只靠海军。”司马柬走到巨大的海图前，手指点在南洋海域，“镇南港周浚那里有多少战船可用？”
杜预快速计算：“镇南港常驻一支分舰队，有大小战船十五艘，可载兵三千。但要从镇南港调兵，仍需奏报朝廷，一来一去又耽误时日。”
“不必等奏报了。”司马柬决断道，“本宫这就下旨，命周浚立即率舰队南下救援。同时从海津镇再派一支舰队，携带充足补给，水陆并进，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到爪哇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另外，传令吕宋商站、占婆商站，立即组织护卫队，乘快船驰援爪哇。哪怕只能带几百人，也能壮声势、解燃眉之急。”
“殿下英明！”三人齐声道。这确实是最快的应对之策。
司马柬继续部署：“户部立即调拨钱粮，准备救援物资；礼部草拟国书，谴责爪哇土王背信弃义，要求其立即撤兵；兵部制定详细作战计划，要确保一击必胜，彻底震慑南洋诸岛。”
命令一条条发出，东宫内外立刻忙碌起来。但在众人散去前，司马柬补充了一句：“此事……需禀报太上皇。”
西宫清宁殿里，司马炎正在廊下喂鸟。听儿子禀报完爪哇之事，他放下鸟食，沉吟片刻。
“你觉得该怎么处理？”他没有直接表态，而是反问儿子。
司马柬已思考过这个问题，答道：“儿臣以为，此战要达三重目的：第一，救出被困晋民；第二，惩罚背信土王；第三，震慑南洋诸岛，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司马炎点头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第四重目的？”
“请父皇示下。”
“立规矩。”司马炎走到石桌前坐下，目光深远，“柬儿，我大晋开拓南洋已十余年，商站遍布诸岛，侨民数以万计。一直以来，我们靠贸易互利维持关系，但缺乏明确的‘规矩’。此次事件，正是立规矩的好时机。”
司马柬若有所思：“父皇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战后，要与爪哇及周边诸岛签订正式条约。”司马炎缓缓道，“明确我朝商战权利、侨民保护、贸易规则、纠纷处理机制。若有违反，大晋有权出兵维护。此条约要广布南洋，让所有土王都知道：与晋朝贸易，就要守晋朝的规矩。”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司马柬眼睛一亮，“如此，未来再有类似事件，我们出兵就有了法理依据，南洋秩序也能真正建立。”
“正是。”司马炎欣慰地看着儿子，“还有，此战要打出威名，但也要打出仁义。对普通土人，尽量不伤；对土王及其党羽，严惩不贷。要让土人知道，与大晋为敌没有好下场，与大晋为友才有好日子。”
“儿臣谨记。”
从西宫出来，司马柬立即召集幕僚，将太上皇的指示融入作战方案。当夜，东宫灯火通明，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发出：
命镇南港周浚即刻率舰队南下，不必等朝廷正式旨意；
命海津镇组织第二支舰队，携带攻城器械、医疗物资；
与此同时，在万里之外的南洋，爪哇商站的围困已进入第三十天。
商站围墙高两丈，用南洋硬木和夯土筑成，墙上插满了箭矢。围墙内，一千二百余人挤在有限的建筑里，粮食已经实行配给制，每人每日只有两顿稀粥。
会长陈瑞站在望楼上，用望远镜观察着土兵营地。这位五十岁的泉州商人，在南洋闯荡了二十年，皮肤被晒得黝黑，此刻眼中布满血丝，但神情依然坚定。
“陈会长，箭只剩不到一千支了。”护卫队长赵武爬上望楼，低声道，“土人今天又在造云梯，看样子很快要发动总攻。”
陈瑞放下望远镜：“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最多五天。”赵武咬牙道，“但兄弟们士气还在。大家都说，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。”
“朝廷……”陈瑞望向北方海面，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蔚蓝，“从洛阳到爪哇，顺风也要四十日。我们的求救信二十三天前才发出，就算朝廷立即发兵，现在也应该还在半路。”
他话虽这么说，但眼中依然存着一丝希望。这些年，朝廷对南洋的重视有目共睹。海军定期巡逻，商战享受补贴，侨民子弟可以回国参加科举……这一切都表明，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这些漂泊海外的子民。
“会长！快看！”突然，一名了望手指向海面。
陈瑞举起望远镜，只见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，渐渐清晰——是船！三艘、五艘、十艘……整整十五艘战船，船帆上飘扬着晋朝的龙旗！
“是朝廷的船！朝廷的船来了！”望楼上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围城的士兵也发现了海上的舰队，营地顿时大乱。土王哈扬武卢克匆匆走出帐篷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巨大战船，脸色惨白。他没想到晋朝反应这么快，更没想到来的不是商船，而是真正的战舰。
海上，镇南港舰队旗舰“镇海号”上，都督周浚正用望远镜观察岸上形势。看到商站围墙还在，围墙上的晋字旗还在飘扬，他松了口气。
“传令：舰队一字排开，炮口对准土兵营地。”周浚放下望远镜，对副官道，“先放三炮示警，让他们知道厉害。”
三声炮响，炮弹落在土兵营地外围，炸起漫天尘土。从未见过火炮的土兵们吓得四散奔逃，不少人跪地磕头，以为是天神发怒。
周浚又命人用土语喊话：“晋朝海军到此！命尔等立即撤兵，释放所有晋民，交出挑事奸臣。半个时辰内若无回应，我军将发动攻击！”
喊话声在海风中回荡。土王哈扬武卢克身旁的谋臣瑟瑟发抖：“大王，晋军的炮……太可怕了。我们打不过的，还是……还是投降吧。”
“投降？”哈扬武卢克咬牙切齿，“本王集结五千大军，围城一月，就这么撤了？以后还怎么在南洋立足？”
“可是大王，您看那些船……”谋臣指着海上那十五艘巨舰，每艘都比他们最大的船大三倍，“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啊！”
正争执间，海上又传来喊话：“一刻钟！再给你们一刻钟！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土王营地里，许多部落首领开始带着自己的部众悄悄撤离——他们本是受哈扬武卢克胁迫而来，如今看到晋军如此威势，谁还愿意卖命？
一刻钟到，周浚见土兵营地仍无投降迹象，下令：“开炮！目标——营地中央那座大帐！”
五艘战舰同时开火，实心弹呼啸着飞向土王大帐。虽然距离较远，准头有限，但仍有一发炮弹击中了大帐旁的粮草堆，瞬间引发大火。
“撤！快撤！”哈扬武卢克终于崩溃了，在亲兵护卫下上马逃窜。
土兵见大王都跑了，顿时作鸟兽散。不到半个时辰，围困商站一个月的五千土兵逃得干干净净。
商站大门打开，陈瑞带着众人迎了出来。看到从船上走下的周浚，这位硬汉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：“周都督……你们……你们终于来了！”
“陈会长受苦了。”周浚扶住要下跪的陈瑞，“本将来迟，让你们受惊了。”
“不迟！不迟！”陈瑞抹了把泪，“朝廷没忘记我们，这就够了！”
周浚率军进驻商站，立即组织救治伤员、补充物资。同时派出小队追击土王残部——按照司马柬的指示，必须擒获哈扬武卢克及其主要党羽，以儆效尤。
三天后，土王哈扬武卢克在一个小山村被擒获。周浚在商站广场举行公审，历数其背信弃义、围攻商站、劫掠晋民等罪状，最后宣布：废黜哈扬武卢克土王之位，其本人押送洛阳受审；另立亲晋的部落首领为新土王。
随后，周浚召集爪哇及周边诸岛土王、首领，在商站签订《南洋护侨条约》。条约规定：晋朝商站享有自治权，土王不得干涉；晋民受晋朝法律保护，犯罪由商站法庭审判；各岛需保障晋商安全，若再发生类似事件，晋朝有权出兵惩处……
条约用汉文和当地文字书写，一式三份，一份存商站，一份存镇南港，一份送洛阳备案。签约仪式上，周浚当着众土王的面宣布：“自今日起，此条约即为南洋之规矩。守规矩者，可享贸易之利；坏规矩者，必受天朝之惩！”
消息传回洛阳，已是两个月后。司马柬看着周浚的详细奏报，终于松了口气。他立即将此事在朝会上通报，并宣布：朝廷将设立“南洋护侨司”，专门负责海外侨民事务；同时增加海军南洋分舰队规模，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。
退朝后，司马柬再次来到西宫。司马炎听完整个过程，满意地点头：“处理得很好。立了规矩，树了威名，也显了仁义。从此，南洋才能真正成为大晋的海上疆域。”
“儿臣只是按照父皇的教导行事。”司马柬诚恳道。
“不全是。”司马炎拍拍儿子的肩，“你有决断，有魄力，更有仁心。这才是明君该有的样子。”
父子二人站在廊下，望着庭院中盛开的秋菊。司马柬忽然问：“父皇，您说……百年之后，史书会如何评价这次事件？”
司马炎想了想，微笑道：“或许会写：太康十五年，爪哇事变，朝廷跨海救援，护侨民，立规矩，南洋遂定。此乃大晋海疆治理之典范。”
“典范吗……”司马柬喃喃道。
他知道，这次事件只是开始。随着大晋在海外利益的扩展，类似的事件还会发生。而他需要做的，就是建立一个完善的体系，让海外子民有所依靠，让四方夷狄有所畏惧。
这就是一个盛世帝国该有的担当。
而在遥远的爪哇，新签订的条约被刻在石碑上，立在商站广场中央。石碑前，晋商们重建家园，土人们继续贸易，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——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，但又完全不同了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从今往后，这片海域有了规矩。而规矩的背后，是一个强大帝国的承诺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