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康十三年正月十六,洛阳城的新年气氛还未完全散去,太极殿内却是一片肃穆。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阶之上——那里,六十二岁的皇帝司马炎正缓缓起身。
这位开创了泰始盛世的老皇帝,今日穿着最正式的玄色十二章纹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。虽年过花甲,他腰背依然挺直,只是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半分。他环视群臣,目光最后落在站在丹墀左侧的太子司马柬身上。
司马柬今日也身着太子冕服,垂手而立,神情庄重。自太康七年被正式立为太子,他已经监国理政六年。这六年里,从北疆的羊毛贸易到南洋的海路拓展,从科举改革到皇家科学院的设立,他都参与决策甚至主导推行。朝野上下早已视他为实际的掌权者。
“诸卿。”司马炎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,虽有些苍老,却依然清晰有力,“朕自咸熙二年登基,至今已三十八载。承天眷顾,赖诸卿辅佐,得平吴一统,开海通商,兴文治,安边疆,创此太康盛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——杜预、张华、王浑……这些人跟着他一路走来,见证了这个帝国从分裂到统一、从贫弱到强盛的整个过程。
“然岁月不饶人。”司马炎微微一笑,笑容中有坦然,也有释然,“朕今年六十有二,精力已不如前。治国如驭马,需有充沛之力;理政如行船,需有清醒之智。朕自感,是该让贤的时候了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。虽然早有传言皇帝要彻底放权,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,还是让许多人心中震动。
司马炎抬手示意安静,继续说道:“太子柬,自太康七年立储以来,监国理政,勤勉有加,明断善谋,深得朕心。这些年推行之新政,多出其手;安定之边疆,多赖其策;兴盛之文教,多承其志。朕观其才德,足以肩负社稷之重。”
他转向司马柬,目光中满是信任与期许:“太子听旨。”
司马柬上前一步,跪倒在地:“儿臣在。”
“自今日起,朕命你全权监国,总揽朝政。凡六部奏章、州县呈报、军国大事,皆由你决断,不必事事奏闻。朕退居西宫,非重大国策,不再过问。”司马炎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然朕仍为天子,遇军国大计、宗庙祭祀、官员任免三品以上,你仍需奏报,朕保留最终决断之权。此为确保平稳过渡,你需明白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司马柬深深叩首,“父皇隆恩,儿臣惶恐。必当竭忠尽智,不负父皇所托,不负天下所望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司马炎走下御阶,亲手扶起儿子。这个动作看似平常,但在礼制森严的朝堂上,却蕴含着非同寻常的意义——这是父子之间权力的正式交接,也是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传递。
扶起太子后,司马炎重新走回御座,却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御座旁,对群臣说道:“诸卿皆是我大晋栋梁。今日之后,当尽心辅佐太子,如辅佐朕一般。太子之命,即朕之命;太子之志,即朕之志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群臣齐声应诺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。
“退朝。”司马炎说完这两个字,转身从侧门离开,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依然挺拔,但步履间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——三十八年的重担,终于可以放心地交给下一代了。
退朝后,司马柬没有立即回东宫,而是先去了西宫。他知道,父皇虽然说得洒脱,但突然从日理万机中抽身,难免会有失落。
西宫清宁殿里,司马炎已换下繁重的冕服,穿着一身素色常服,正在书房里整理这些年批阅过的奏章。见太子进来,他笑了笑:“怎么不去处理政务,来朕这儿做什么?”
“儿臣来看看父皇。”司马柬行礼后,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上,“这些……父皇还要整理?”
“总要留个记录。”司马炎拍了拍一摞奏章,“这些都是你这些年呈上来的奏章副本,朕都批阅过。如今交给你了,算是个交接。”
司马柬心中一暖。他知道,父皇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我一直在看着你,指导你,如今你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。
“父皇放心,儿臣定当……”
“不用说这些。”司马炎打断他,在椅子上坐下,示意儿子也坐,“柬儿,你知道朕今日在朝堂上,为何要保留最终决断权吗?”
司马柬想了想:“是为了平稳过渡,避免朝局动荡。”
“这是一方面。”司马炎点头,“更重要的是,朕想让你知道,虽然你全权监国,但朕还在。遇到真正难决的大事,你不必独自硬扛,可以来问朕。朕这三十八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总有些经验可以告诉你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:“权力是柄双刃剑。用得好,能造福天下;用不好,反伤自身。朕年轻时也犯过错,也走过弯路。你比朕强,但终究还年轻。有朕在后面看着,你走得更稳些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司马柬诚恳地说,“有父皇在,儿臣心里踏实。”
“去吧。”司马炎挥挥手,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这个帝国实际的主人了。让朕看看,你能把它带到什么高度。”
从西宫出来,司马柬没有坐轿,而是步行回东宫。正月里的寒风扑面,却让他更加清醒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过去虽然监国,但重大决策仍需父皇批准;如今,除了那三样保留事项,整个帝国的运转都压在了他的肩上。
回到东宫政事堂,六部尚书已经等候多时。这是司马柬定下的规矩——每日巳时,六部主官需到东宫汇报要务,共商决策。
“殿下。”户部尚书王浑首先开口,“这是各州去年税赋汇总,请殿下过目。”
司马柬接过厚厚的账册,快速翻阅。这些年推行新政,税制也做了调整,商税比例提高,农业税降低,总体收入不降反升。他注意到几个数字:“江南各州的商税比前年增了三成?”
“是。”王浑答道,“主要得益于海运繁荣。如今从海津镇到镇南港,每月固定航班就有二十余趟,带动沿线商贸活跃。另外,北疆羊毛制品南下,也在沿途州县产生了大量交易。”
“好事。”司马柬点头,“但要关注商税是否过重,影响商人积极性。传令各州:若发现有地方官吏借机加征,严惩不贷。”
“遵命。”
工部尚书陈骞接着汇报:“殿下,格物院那边新研制的水力纺纱机试验成功,效率比人力纺车提高五倍。沈院长请示,是否在全国推广?”
司马柬沉吟片刻:“先在洛阳、长安、建康三地官营工坊试行,观察效果。若确实好用,再向民间推广。记住,新机器推广不能损害工匠生计,要妥善安置受影响的工匠。”
“是。”
兵部、礼部、刑部、吏部……一上午,司马柬处理了十几件要务。他思维敏捷,决策果断,对各部门的情况了如指掌。几位尚书心中暗叹:这位太子监国六年,确实已经成长为合格甚至杰出的统治者了。
午时,简单的午膳后,司马柬继续批阅奏章。这些奏章来自全国各地,有州县官员的汇报,有百姓的申诉,有边境的军情,也有海外商战的报告。每一份他都认真阅读,仔细批示。
其中一份来自安东都护府陈骞(与工部尚书同名,是其兄长)的奏报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陈骞在奏报中说,倭国推行州县制遇到阻力,几个旧豪族暗中串联,意图反抗。安东都护府驻军已做好准备,但请示是否采取强硬手段。
司马柬提笔批示:“以抚为主,以慑为辅。可先召见那些豪族首领,晓以利害,许以好处。若仍冥顽不灵,再行镇压。切记,在倭国行事,当显天朝怀柔之德,非不得已不动刀兵。”
批完这份,他又看到一份来自漠北的奏报。马隆将军报告,去冬草原遭遇白灾,冻死牛羊无数,几个归附部落生计困难,请求朝廷救济。
司马柬立即批示:“着户部拨粮五万石、棉衣三万件,速运朔方。另,准许受灾部落今年羊毛交易税减半。告诉马隆,务必妥善安置,勿使一人冻饿而死。草原安宁,系于此等细微之处。”
一份份奏章批阅下来,窗外天色已渐暗。内侍掌灯时,司马柬才发觉已经坐了一下午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走到窗前。
东宫的庭院里,几株红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。司马柬想起六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冬日,他第一次以太子身份监国时的情景。那时他战战兢兢,每份奏章都要反复斟酌,生怕出错。而如今,他已经能从容应对,甚至能预判许多问题的发展。
这就是成长,也是责任。
“殿下,该用晚膳了。”内侍轻声提醒。
“送到书房来吧。”司马柬说,“还有几份奏章要看。”
晚膳很简单,两菜一汤。司马柬一边吃,一边继续批阅奏章。其中一份是皇家科学院沈括院长关于设立“格物奖”的提议,旨在奖励在格物学上有重大突破的研究者。司马柬仔细阅读后,批示同意,并追加一条:“获奖者除金银奖励外,其成果可以本人命名,载入史册。”
他知道,对于研究者来说,名垂青史的诱惑往往比金银更大。这一条,将极大激励后来者。
夜深了,司马柬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章。他站起身,推开窗户。冬夜的寒风吹进来,带着远处更鼓的声音。洛阳城已经沉睡,万家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宫城和主要街道还亮着灯火。
这就是他的江山,他的责任。
司马柬想起白日里父皇说的话:“权力是柄双刃剑。”他深以为然。这一日处理政务下来,他更深刻地体会到,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活。减税能让商人欢欣,加税可能让百姓困苦;推广新机器能提高效率,也可能让工匠失业;对倭国怀柔能收服人心,强硬可能激起反抗……
治国之道,就在这无数的权衡与抉择中。
“殿下,夜深了,该休息了。”内侍再次提醒。
司马柬点点头,却没有立即离开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星辰,心中默念:父皇,您放心吧。儿臣会用好这权力,让这盛世延续,让这江山永固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再只是太子司马柬,而是这个帝国真正的掌舵者。而他的每一个决定,都将写入历史,影响未来。
这就是监国的重担,也是一个明君必须肩负的责任。
夜色渐深,东宫书房的灯火终于熄灭。而在西宫,司马炎站在窗前,望着东宫的方向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他知道,自己可以真正放心了。
这个他一手开创的盛世,将在儿子的手中,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。而历史,将记住太康十三年这个正月——一个时代的权力,在这里平稳而庄严地完成了交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