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康十二年七月的夏夜,洛阳皇宫里闷热无风。年过六旬的皇帝司马炎躺在龙床上,辗转难眠。白日里太子司马柬呈上的奏章还搁在案头——那是关于进一步完善科举制度、增设“海事”与“通商”两个新科的建议。这提议大胆却务实,让老皇帝既欣慰于太子的远见,又不禁感慨时光飞逝。
更漏滴答,已是子夜时分。司马炎终于有了一丝睡意,眼皮渐渐沉重。恍惚间,他似乎回到了少年时居住的府邸,那座位于洛阳城西、庭中有一株老槐树的旧宅。月光如水,透过窗棂洒进书房,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,站在书架前翻阅着什么。
那身影穿着司马炎熟悉的深紫色常服,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,腰背挺直如松。司马炎的心猛地一跳——这背影他认得,是他那早已故去多年的祖父,宣皇帝司马懿。
“祖父?”司马炎试探着唤了一声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身影转过身来。果然是司马懿,面容与司马炎记忆中完全一致,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有生前的锐利与深沉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澄澈,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纷扰。
“炎儿。”司马懿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,“过来坐。”
司马炎走过去,发现书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张胡床。祖孙二人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一张小几,几上摆着一壶茶、两只茶盏。这场景如此真实,却又如此虚幻——司马炎清楚地记得,祖父生前极少有这般闲适时刻,总是忙于政务军务,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凝重。
“尝尝这茶。”司马懿亲手斟茶,“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。”
司马炎端起茶盏,茶香袅袅。他轻抿一口,滋味清冽回甘。放下茶盏后,他忍不住问:“祖父,您……这是梦吗?”
“是梦,也不是梦。”司马懿微微一笑,“是老夫想见见你,看看我司马家的天下,如今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司马炎心中一紧。他记得祖父临终前的情景——那是咸熙二年(公元265年)的冬天,祖父卧病在床,握着他的手说了许多话,最后一句是:“天下得来不易,守之更难。司马家能否长久,就看你们这些后辈了。”
那时司马炎才十九岁,刚刚受封新昌乡侯。如今三十七年过去,他已是六旬老人,开创了太康盛世,可内心深处,总有一丝不安——怕自己做得不够好,怕辜负了祖父的期望。
“孙儿……”司马炎斟酌着开口,“这些年,孙儿尽力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司马懿点头,目光透过窗子望向夜空,“洛阳城的灯火,比老夫在世时亮了十倍。街市上的百姓,脸上有了笑容。南来北往的商队,带来了远方的货物。这些,我都看到了。”
司马炎惊讶地抬头:“您……能看到?”
“魂灵有魂灵的视界。”司马懿轻声道,“这三十七年,老夫一直在看着。看你灭吴一统天下,看你开海通商,看你改革科举,看你经营北疆,看你派兵东渡扶桑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司马炎的心就紧一分。这些事,有些是违背了祖父生前教诲的——比如祖父常说要“重农抑商”,他却大力扶持商业;比如祖父认为“四夷不足虑”,他却投入大量精力经营边疆。
“孙儿做的这些,”司马炎低声说,“或许与祖父的教导不尽相同。”
“所以老夫今日来,就是想问你——”司马懿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闪着好奇的光,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走的这条路,与老夫当年所想的,截然不同。”
司马炎沉默片刻,整理思绪。他想起这些年的种种,想起那些争议与抉择。
“祖父,孙儿幼时常听您讲史。”司马炎缓缓开口,“您说,秦汉之所以强,在于制度统一;之所以亡,在于固步自封。孙儿登基后常想,若只是重复前人之路,或许能得一时之安,但难保长久。”
“所以你要创新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司马炎斟酌着词句,“孙儿不是为创新而创新,而是看到了时代在变。天下虽一统,但门阀依旧,土地兼并依旧,百姓困苦依旧。若只守着旧制,不出三代,必生乱象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祖父,您用一生奠定了司马家的基业,但那些手段——那些权谋、那些杀戮、那些不得已的妥协——孙儿都记得。孙儿常想,若司马家要真正坐稳天下,不能只靠权术,得靠实实在在的治国之道。”
司马懿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不悦,反而露出思索的神情。
“所以孙儿开海,是因为看到了海外的财富与机遇;改革科举,是为了打破门阀垄断,让寒门有出头之日;经营北疆,是为了用羊毛贸易取代刀兵征伐;介入扶桑,是为了在东海立下一道藩篱。”
司马炎越说越流畅,这些话憋在他心中多年,从未对人说起过:“孙儿知道,这些做法在朝中争议很大。有些老臣说孙儿‘离经叛道’,有些世家暗地里骂孙儿‘动摇根本’。但孙儿亲眼见过——见过江南的百姓因为海运而富足,见过寒门学子因为科举而欢欣,见过草原部落因为贸易而不再劫掠……”
“你就不怕动摇国本?”司马懿轻声问。
“怕,但更怕不变。”司马炎直视祖父的眼睛,“祖父,您知道孙儿最常想的是什么吗?是‘百年之后’。孙儿希望百年之后,世人提起司马家,不是说‘那是个靠篡位夺权的家族’,而是说‘那是个开创了盛世的王朝’。孙儿希望百年之后,大晋的百姓仍能安居乐业,边疆仍能安宁,文明仍能昌盛。”
书房里陷入寂静。月光移动,照亮了司马懿的脸。那张曾经让无数敌人畏惧的脸上,此刻竟然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——那笑容起初很淡,渐渐加深,最后变成了开怀大笑。
“好!好!好!”司马懿连说三个好字,笑声中满是欣慰,“炎儿,你果然比老夫强。”
司马炎愣住了。他从未见过祖父如此大笑,更没想过会从祖父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。
“祖父……”
“你可知老夫生前最忧心的是什么?”司马懿止住笑,目光变得深远,“不是曹家的反扑,不是吴蜀的顽抗,而是我司马家的未来。老夫用尽手段得了天下,却不知这天下在司马家手中能成什么样子。权谋可得天下,却不能治天下。这个道理,老夫临终前才想明白,却已来不及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司马炎:“所以这些年,老夫一直在看。看你如何一步步将权谋得来的天下,变成一个真正的王朝。看你如何将司马家从‘权臣家族’变成‘皇室正统’。看你如何让百姓从畏惧司马家,到真心拥戴司马家。”
司马炎也站起来,走到祖父身边。窗外,月光下的庭院里,那株老槐树枝叶茂盛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祖父不怪孙儿改动祖制?”
“为何要怪?”司马懿转过身,眼中闪着智慧的光,“老夫创下的制度,是为了那个时代。如今时代变了,制度自然要变。若后世子孙只会墨守成规,那才是辜负了前人。炎儿,你做得对——不,你做得比‘对’更好,你走出了一条老夫当年想走却没走成的路。”
这话像一道暖流,瞬间化解了司马炎心中积压多年的忐忑。他看着祖父,发现祖父的魂灵不知何时开始发出淡淡的光晕,那光晕温暖柔和,与记忆中祖父总是冷峻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“孙儿只是……想让这天下变得更好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司马懿轻轻拍了拍孙儿的肩,这个动作如此自然,仿佛他们不是相隔阴阳的祖孙,而是寻常人家正在闲话家常的亲人,“老夫今日来,本是想看看你,看看这天下。现在看到了,也放心了。司马家的江山,在你手中,稳如泰山;在你之后,还有柬儿那样的贤君。老夫……可以真正安息了。”
司马炎心中一紧:“祖父要走了?”
“该走了。”司马懿微笑,“魂灵逗留世间太久,并非好事。老夫之所以迟迟未去,就是放不下。如今放下了,自然该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光晕却越来越亮。
“炎儿,记住——”司马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却又清晰无比,“治国之道,千头万绪,但归根结底,不过是‘让民安乐’四字。你做到了,要继续做下去。司马家的天命,不在于篡夺了多少权力,而在于开创了多少太平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影已完全化作光点,如萤火般在书房中飘散,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“祖父!”司马炎伸手想抓,却只抓住一片虚空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龙床的帐幔在眼前晃动,更漏显示刚过丑时。窗外仍是夏夜,蝉鸣声声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与梦中一模一样。
司马炎坐起身,久久未动。梦中的一切如此真实——祖父的笑容、祖父的话语、祖父那释然的神情。他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梦,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告别。
三十七年的重担,在这一刻突然轻了。
他下床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荷塘的清香。远处宫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那是值夜的侍卫在巡逻。更远处,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洒落人间。
这个他治理了三十七年的天下,此刻正安睡在夏夜的宁静中。
“让民安乐……”司马炎喃喃重复着梦中祖父的话。
是的,他做到了。北疆的牧民可以安心放牧,南洋的商船可以自由航行,倭国的孩童可以在学堂读书,洛阳城的百姓可以夜不闭户。这就是他一生所求的太平盛世。
而更让他欣慰的是,太子司马柬已经成长起来,比他更睿智,更有魄力,更能引领这个帝国走向更远的未来。那些革新、那些开拓、那些打破常规的勇气,在太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是该放手了。”司马炎轻声自语。
他想起白日里太子那份关于增设“海事”与“通商”科考的奏章。这样的远见,这样的胆识,正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。而他这个老皇帝,最该做的不是继续握着权力不放,而是给太子更大的空间,让他放手去干。
回到龙床上,司马炎重新躺下。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,睡得格外安稳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在梦中,他又看到了祖父。这次祖父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在那株老槐树下,含笑看着他,然后挥了挥手,转身走入一片光明之中。
那身影从容、释然、满足。
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。
而历史的长河,就在这个夏夜里,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跨越阴阳的对话与交接。一个时代的开创者,终于得到了来自另一个时代开创者的认可与祝福。而那被打破的历史宿命,从此真正烟消云散,只留下一个蒸蒸日上的盛世,在时间的长廊中,继续向前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