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29日,周二,清晨六点半。
东四胡同的星海办公室里,晨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柱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箱、打包胶带和时光特有的味道——那是即将离别的气息。
我站在办公室中央,看着这个已经搬得七七八八的空间。
墙上的照片已经取下,露出原本被遮挡的、略显斑驳的墙面。书架空了,那些陪伴我多年的书籍和资料已经被分类装箱,箱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“技术资料·王工”赵振”张颖”。会议桌还在,但椅子已经堆叠在墙角。墙角那台老旧的ib服务器还在嗡嗡作响,但明天它也将被搬到东升大厦的新机房。
这里,从红星生产社搬到这里,就是我大部分时间待的地方。
七年前,1993年夏天,我九岁,在老家阳台确认重生;六年前,1994年春天,我十岁,第一次坐飞机赴京,怀里揣着手稿。
四年前,星海文化正式注册,高军、赵振、王工陆续加入。这张会议桌就是那时买的二手货,桌腿上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刻痕。
两年前,我们在这里熬夜讨论“星链计划”,白板上画满了连接北京、香港、台北、纽约的箭头。
半年前,纳斯达克崩盘的那个深夜,我独自坐在这里,看着期权账户上从负三百万到正两千万的数字跳动,没有欢呼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一个月前,我们在这里规划“游戏养芯片”的战略地图,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和数据。
现在,这一切都要搬走了。
“田总,这一箱是您的私人物品。”张小军抱着一个纸箱走过来,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。他从昨天开始就跟着搬家公司的工人一起打包,穿着简单的t恤和工装裤,干活很卖力。
我接过箱子。不重,里面装的是我这些年随手记的笔记本、几本常看的书、一个旧茶杯、还有墙上那幅“根深叶茂”的书法——那是聂震宁老师昨晚送的,我还没来得及挂。
打开最上面的笔记本,随手翻开一页。
日期是1997年3月15日。上面是我稚嫩的笔迹:
“今天见了陈健添,谈红星转型。他说音乐产业正在变,我说不变的是好歌。他笑了,说‘你小子懂’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懂不懂,但我想试试。”
再翻一页,1998年7月1日:
“香港回归一周年。给香港电台写的《桥》今天首播。李宗盛老师说‘有格局’。格局是什么?是看得远一点吧。”
1999年5月8日:
“十五岁生日。北京下小雨。看到大使馆事件的新闻,一夜没睡。有些事,知道了就要做。芯片,一定要做。”
2000年3月15日:
“纳斯达克5132点。期权账户浮亏300万。高军问我怕不怕,我说怕,但不能退。退一步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2000年7月21日:
“高考成绩697分。清华张老师上门。选择计算机系。父亲说‘好好学’。我知道,这是新开始。”
一页页翻过,像是把过去七年的路重新走了一遍。
那些焦虑的深夜,兴奋的黎明,艰难的决定,微小的胜利都凝固在这些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里。
“浩彣,”张小军轻声问,“这些笔记本都带着吗?”
“都带着。”我把笔记本放回箱子,“这些都是路标,提醒我从哪里来。”
“那我封箱了?”
“嗯。”
张小军熟练地封好纸箱,用马克笔在侧面写上“田总·私人笔记”,然后搬到门口已经堆成小山的箱子堆里。
院子里传来搬家公司工人的吆喝声和推车的轮子声。
我走出办公室,来到院子里。
老槐树下,高军和刘静正在指挥工人搬运服务器。王工蹲在机箱旁,仔细地检查每一根线缆的连接。“这台服务器跟了咱们三年,”王工抬头对我说,“硬盘里存着‘好听音乐网’最早的用户数据。”
“小心点搬,”我说,“到新机房后,数据要做三重备份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薇和张颖在厢房里清点最后一批文件。赵振拿着清单,一项项核对。每个人都很忙,但秩序井然。
小雨从胡同口跑进来,手里拎着几袋早餐:“大家先吃点东西!豆浆油条包子!”
她一个个分发,轮到我的时候,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豆浆和两个肉包子:“田总,您也吃点。今天要忙一整天呢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早餐,靠在老槐树干上,慢慢吃着。
晨光越来越亮,院子里的人影被拉得长长的。工人推着满载的推车进进出出,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辘辘的声响。墙外胡同里,早起的老街坊好奇地张望,有人大声问:“小田,要搬啦?”
“是啊,刘奶奶,搬去中关村。”
“那敢情好!大公司了!以后常回来看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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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定。”
简单的对话,却让我心里泛起涟漪。
东四胡同,不仅是一个办公地点,更像是一个见证者。它见证了星海从无到有,从一个人到一群人,从一个想法到一个生态。
吃过早饭,搬家继续。
上午九点,大部分设备和文件已经搬上车。办公室空了,只剩下那张会议桌和几把椅子。
“桌子也要搬吗?”工人问。
高军看了看我。
我想了想:“搬。这张桌子跟了我们四年,很多重要决定都是在它上面做出的。搬到新办公室,放在会议室里。”
“好嘞!”
四个工人小心地抬起会议桌。桌面有些划痕,桌腿的漆也掉了些,但它依然结实。当桌子被抬出办公室的瞬间,我忽然想起1996年夏天,我和高军、赵振就是坐在这张桌子旁,签下了星海文化的第一份正式合同。
那时我们用的是最便宜的圆珠笔,合同纸是街边打印店买的。
而现在,我们要搬到东升大厦,用专门的会议室,签百万千万级的协议。
时间啊,真的改变了太多。
上午十点半,最后一车物品装车完毕。
院子里空了。
老槐树还在,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树下的石凳还在,上面落了几片早凋的叶子。墙角那丛母亲去年种下的月季还在,开着几朵淡粉色的花。
但人声、键盘声、讨论声,都将从这里消失。
我们一行人站在院子里,最后看了一圈。
“拍张照吧。”李薇提议。
“好。”
我们以老槐树为背景,站成一排。我站在中间,左边是高军、王工、赵振,右边是刘静、李薇、张颖、小雨,张小军站在最边上。
“茄子!”
相机闪光灯亮起。
这一刻被定格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们走出院子,轻轻关上那扇熟悉的黑色木门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告别。
胡同口停着三辆搬家公司的货车,还有几辆员工的私车。我们将分头前往东升大厦——新总部在那里等着我们。
上车前,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胡同深深,青砖灰瓦,一切如旧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车子启动,驶离胡同。
张小军坐在我旁边,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,小声说:“浩彣,我有点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什么?”
“不知道就是觉得,那个小楼挺好的。”张小军想了想,“虽然小,但暖和。新大厦肯定气派,但不知道有没有那种家的感觉。”
这话说到了我心里。
东四胡同的办公室,确实有家的感觉——拥挤、杂乱,但有温度。而东升大厦,将是现代化的、规范的、高效的,但可能也会更冷一些。
“家的感觉,不是房子给的,”我说,“是人给的。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一起,到哪里都是家。”
张小军用力点头:“对!”
车子驶上东三环,向北前进。
窗外,北京城在上午的阳光下展现出蓬勃的生机。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,广告牌上的标语充满时代感:“上网冲浪,尽在搜狐”“联想电脑,让世界更美好”“中关村——中国硅谷”。
这就是2000年的北京,一个正在加速奔跑的城市。
而我们,也是这奔跑浪潮中的一员。
半小时后,车子驶入中关村核心区。
东升大厦出现在眼前。
这是一栋新建的写字楼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银白色光芒。楼体线条简洁现代,与周围那些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形成鲜明对比。楼顶,“东升大厦”四个金色大字在蓝天下格外醒目。
我们的新总部在a座的8楼,面积3500平米。
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稳。
我们下车,走进电梯。
电梯平稳上升,数字跳动:1、2、3
“叮。”
八楼到了。
电梯门打开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明亮的走廊,浅灰色的地毯,乳白色的墙面,柔和的灯光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,玻璃隔断,视野通透。最里面是开放式办公区,崭新的工位整齐排列,每个工位上都配备了全新的电脑和电话。
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装修气味,混合着新家具的味道。
“田总,欢迎来到新家。”高军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我走出电梯,沿着走廊慢慢走。
第一间是前台。大理石台面,背景墙上是星海的logo——深蓝色的星形图案,下面是“星海集团”四个字。前台后方的墙上,预留了显示屏的位置,未来会滚动播放公司新闻和业务数据。
第二间是会议室。那张从胡同搬来的旧会议桌已经摆放在正中,周围是十二把新椅子。新旧搭配,有种奇妙的和谐感。墙上挂着白板和投影幕布,角落里放着饮水机和绿植。
第三间是我的办公室。面积不大,约二十平米,但视野极好——落地窗外,中关村街景尽收眼底。办公桌是简约的实木风格,书架已经摆好,但还空着。角落里有一张小沙发和茶几,供小型会谈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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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办公室是按您的意思布置的,”高军说,“简洁,实用,没有太多装饰。”
“很好。”我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。
这里就是星海的新起点。
从八楼的窗户看出去,能看到对面楼里的其他公司——有软件公司,有互联网创业团队,有投资机构。大家都在这个被称为“中国硅谷”的地方,追逐着自己的梦想。
而我们,将成为其中之一。
“员工工位都安排好了吗?”我问。
“安排好了。”李薇递过来一张平面图,“中间是管理层和行政、财务、法务;右边是技术团队——数据中心、游戏开发、网站维护、系统架构;左边是音乐业务和正在筹备的支付事业部。每个区块都有茶水间、会议室、休息区。”
“很好。”
正说着,搬家公司的工人开始搬运物品上楼。
一时间,新办公室里热闹起来。拆箱声、脚步声、指挥声、偶尔的笑声空荡荡的空间,渐渐被填满,有了人气。
张小军已经换上工装,帮着工人搬运较重的箱子。王工带着几个程序员在组装服务器。刘静在整理助学网项目的资料。赵振在法务室核对文件。每个人都在忙,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兴奋——对新环境的兴奋,对新阶段的期待。
中午十二点,大家简单吃了外卖,继续工作。
下午三点,大部分物品已经归位。
我在新办公室里,将那些笔记本一本本放上书架。当最后一本放好时,我看着满书架的书和资料,忽然觉得,这个新空间开始有了“我”的痕迹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浩彣,搬家顺利吗?”
“顺利,已经在新办公室了。”
“新办公室什么样?大不大?”
“挺大的,能看到中关村的全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你爸说想听听新公司什么样。”
“回,大概六点半到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整理。
下午五点,基本整理完毕。
我召集核心团队,在新区会议室开了个短会。
“明天8月30日,继续收尾工作,查漏补缺。”我说,“后天8月31日上午,举行新总部启用仪式暨组织升级大会。高总,流程都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。”高军点头,“上午九点开始,十二点结束。已经通知全体员工,外地办事处负责人视频接入。媒体方面,通知了几家科技和财经媒体,但规模不大,以内部为主。”
“好。”我看向大家,“搬到这里,不仅是换个地方办公,更是星海发展阶段的标志性转变。从胡同创业到正规运营,从个人驱动到体系驱动。这个过程会有阵痛,但必须走。”
所有人都点头。
“散会吧,今天大家都辛苦了,早点下班休息。”
会议结束,大家各自离开。
我留在会议室,看着那张旧会议桌。
桌面上,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和印记,在崭新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出。但它依然坚固,依然可以承载未来的讨论和决策。
这就是传承。
从胡同到东升,从过去到未来。
不变的是这张桌子,是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人,是我们要做的事。
走出会议室时,已经是傍晚六点。
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给整个办公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工位上,还有几个员工在加班,键盘敲击声清脆。茶水间里,有人泡咖啡,轻声交谈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充满活力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,转身,走进电梯。
电梯下行。
从8楼到1楼,不过十几秒。
但这十几秒,像是跨越了两个时代。
走出东升大厦时,晚风吹来,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楼灯火通明,许多窗户还亮着光。我们的那三层,在其中并不显眼,但我知道,那里正在孕育着一些重要的东西。
也许,很多年后,当人们回望中国互联网产业的发展史,会提到2000年夏天,有一家公司从胡同搬到了东升大厦。
而那个时刻,我正在经历。
打车,先回照澜院吃了晚饭,然后回中戏招待所。
路上,我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北京。
这座城市,每天都在变化。
而我们,也在变化。
但有些东西,不会变。
比如初心,比如坚持,比如那群愿意一起走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车子在中戏招待所门口停下。
我下车,走进房间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关上台灯,旧笔记本沉入黑暗。而窗外,东升大厦的轮廓正被第一缕晨光勾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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