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20日,周日,清晨五点二十分。
靛蓝色的雾霭笼罩着整座县城,街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晕染成蒲公英般的绒球。整座小城还在沉睡,只有菜市场方向隐约传来潮汐般的喧响。
厨房的灯亮了。
昏黄的光从门缝溢出,紧接着是水声、砧板声、打火声。这些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,带着安稳的仪式感。
我推开门时,父亲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,背脊微微佝偻,手臂的动作却利落有力。铁锅里滋滋作响,两颗鸡蛋正渐渐凝固,蛋清边缘泛起焦黄油润的蕾丝边。
“醒了?”父亲没回头,手腕轻翻给煎蛋翻了个身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人多,得早点张罗。”他关掉火,把煎蛋盛进白瓷盘,转过身来。晨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的皱纹,鬓角的银丝。“你妈和你姐去肉铺了,我去市场弄点水果饮料。你陪我一起?”
“好。”
六点整的菜市场,是一个用声音、气味和色彩构筑的世界。
露天的泥土地被脚印夯得坚实,摊位沿着狭窄巷道肆意蔓延。摊主大多是中老年面孔,脸庞晒成酱褐色,眼睛在晨光里活络得像溪水里的黑卵石。
“田师傅!早啊!今儿家里办事?”卖水果的老张老远就扬起手,脸上堆起笑容。他手里托着个西瓜,手指“咚咚”叩了两下。
父亲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西瓜表皮上轻轻敲击,眯着眼,全神贯注。片刻,他点点头:“来两个。葡萄呢?”
“葡萄?”老张弯腰从泡沫箱里拎起一串深紫色的巨峰,果粒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果粉。“今早刚到的,您瞅瞅这霜!”
父亲接过,递给我一颗最饱满的,又随手摘下一颗放进嘴里,咀嚼几下,点点头:“嗯,不错。来五斤。”
我站在父亲身后,看着他熟稔地讨价还价、挑拣、过秤、付钱。
每个摊主都认识他,知道他是跑长途货运的田师傅,知道他有一儿一女,知道他儿子“有出息”,女儿“争气”。
这种“认识”扎扎实实、带着体温——是张三知道李四家去年西瓜遭了雹子,是王五记得赵六的腰伤阴雨天就犯。
买完水果,三轮车吱呀呀地转向饮料批发部。父亲要了五箱可乐、三箱雪碧、两箱橙汁。
批发部老板姓刘,是个圆脸秃顶的中年胖子,看见父亲就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老田!可以啊!闺女北师大,儿子清华!双喜临门,祖坟冒青烟啦!这酒席,不得摆它个二十桌?”
“就十二桌,意思到了就行。”父亲掏出红塔山,递过去一根。
刘老板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,身体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老田,说正经的,烟酒定了没?我小舅子在糖酒公司,中华、五粮液,都能拿到内部价!你这可是咱们县头一份儿,场面不能输!”
父亲没立刻回答。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征询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。
“爸,”我开口,“烟就用玉溪吧,酒用咱们高州酒厂那个‘金潭玉液’。”
刘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玉溪?金潭玉液?二娃,这这会不会太太那个了?你可是咱县第一个清华!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回去的路上,父亲蹬着装满货物的三轮车,我跟在旁边推着上坡。晨光已经强烈起来,穿透街边法国梧桐的叶子,在地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。
“浩彣,”父亲终于开口,“我知道你性子淡,不爱张扬。可今天这场宴,它不光是咱们自己家高兴。你妈那边的娘家亲戚,我这边田家一脉的叔伯兄弟,还有街坊四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。”
“爸,”我停下脚步,也按住了三轮车,“您记得《西游记》里,孙悟空大闹天宫后,被请去蟠桃会那段吗?”
父亲愣了愣。
“天庭的宴席上,摆的是什么?”我自问自答,“龙肝凤髓,猩唇熊掌都是人间想都不敢想的珍馐。可在那些神仙眼里,这些不过是家常便饭。”
我看着父亲的眼睛:“在咱们这儿,望子成龙、望女成凤,清华北大是顶了天的去处。可在更高的地方,在那个更大的世界里,它们或许也只是一道寻常的菜。”
父亲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他长久地沉默着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看向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。
“你长大了,”最终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有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路。我那些老想法可能跟不上趟了。”他重新握紧车把,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玉溪,金潭玉液。”
那一刻,我看着父亲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场关于烟酒的对话,其意义远超过了烟酒本身。
上午十点半,“望江楼”酒楼。
大厅里十二张圆桌铺着挺括的白桌布,配着大红椅套。姐姐田雪雪北师大的录取通知书被放大、装裱在精致的玻璃框里,红底金字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我的清华通知书则被低调地放在侧面稍小的相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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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坐在主桌正中间,穿着鹅黄色碎花连衣裙,头发编成鱼骨辫,脸上带着腼腆而明亮的笑容。父母分坐两侧,母亲不时抬手帮她理理衣领;父亲则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。
我坐在主桌靠走廊的位置,刻意将自己隐在父母和姐姐的光环之后。
客人如潮水般涌入。
师长桌最先被占领。姐姐的高中班主任、各科任老师、校长一位头发雪白的语文老师刘老师,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笔记本递给姐姐:“雪雪,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一些文学笔记和阅读心得,你带去北京,闲暇时翻翻。”
姐姐立刻站起身,双手接过,深深地鞠了一躬,眼圈瞬间红了。
同学桌是青春的海洋。十几个年轻的面孔,穿着五颜六色的t恤、牛仔裤,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相互碰撞。
亲戚那几桌最为喧腾。大伯嗓门洪亮,正在讲述他年轻时在云南边境当工程兵的故事;三姨穿梭在孩子们中间分发糖果;老人们聚在一起,戴着老花镜辨认录取通知书上的字。
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声音的混合体:高声的谈笑、压低的私语、孩子的哭闹、服务员清脆的吆喝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中国式宴席的宏大背景音。
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微涩的本地绿茶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然后,我注意到了桌上的烟酒——软盒玉溪烟,金潭玉液酒。有亲戚拿起来端详,眼神里流露出好奇。
我听见斜后方桌传来压低的议论:
“老田家这用的玉溪?酒也是咱们本地的?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务实!浩彣那孩子我从小看着就稳当。”
“也是,真有钱的,反而不显摆。”
我垂下眼睑,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穿过过道,我走向大厅最里的那一桌——哥哥的“朋友圈”桌。
周二哥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,打着深红色条纹领带。看见我,他立刻站起身,伸手比了比:“嚯,浩彣,比我还高了。”
“二哥。”我和他用力拥抱。
何三姐坐在他旁边,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。看见我,她眼睛弯成月牙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:“浩彣,来,坐这儿。”
亮子哥依然是那个亮子哥。及肩长发随意披散,花衬衫领口敞开。他正和对面的赵老师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关于“数字音频采样率”的问题。
张所长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。他没穿警服,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夹克,但身板挺得笔直。
哥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,对着全桌人,声音里带着骄傲:“我小兄弟,田浩彣。你们都熟。”
我在何三姐旁边的空位坐下。亮子哥暂时休战,端起酒杯:“浩彣!琴还弹吗?歌还写吗?”
“弹。写。”我举杯和他轻轻一碰。
“那就好!”他一饮而尽,“你那首《桥》,我店里常放。特别是那句‘江水滔滔流不尽,恩义二字心中记’。”
何三姐温柔地笑着:“浩彣的音乐天赋,是我见过最特别的。但更难得的,是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。”
周二哥推了推眼镜:“浩彣,你们的‘好听音乐网’,有没有考虑过引入战略投资?长三角这边,资本对优质文化项目的兴趣正在升温。”
“暂时没有这个计划。”我摇摇头,“音乐,尤其是华语流行音乐,它的根在文化土壤里。过早引入与本土文化隔阂太深的资本,未必是好事。”
张所长这时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低沉有力:“浩彣,你哥平时没少念叨你。他说你在外面闯,不容易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无论你走多远,飞多高,记住,这儿是你的根。根扎稳了,树才不怕风。”
我郑重地点点头:“我记下了,张哥。谢谢。”
赵老师扶了扶眼镜:“我最近在跟进县里中小学‘多媒体电教室’的升级项目。你们那个‘好听音乐网’,技术架构很新颖。尤其是针对低带宽环境下的音质优化方案,我很有兴趣。”
“当然可以,赵老师。随时欢迎。”
宴席过半,气氛正酣。
姐姐的高中班主任被推上台致辞。他有些紧张,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,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:“田雪雪同学,是我从高一带到毕业的。她不是最聪明的孩子,但一定是最踏实、最刻苦的那一个我记得有一次模拟考她没考好,躲在楼梯间哭,我找到她,她就说了一句话:‘老师,我再努力一点,是不是就能离梦想近一点?’”
姐姐在台下听着,紧紧攥着母亲的手,眼泪无声地滚落。
接着是同学们起哄,推举代表上台合唱《同桌的你》。十几个年轻人挤在小舞台上,勾肩搭背,有些跑调,但唱得投入。
歌声响起时,大厅里许多声音低了下去。那些老教师、中年亲戚、父辈们——他们停下筷子,放下酒杯,眼神渐渐放空,变得悠远而柔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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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最后一句余音即将消散时,父亲站了起来。
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父亲很少在公开场合讲话。他端着一个小小的白酒杯,手明显在颤抖。灯光照亮了他眼角深刻的鱼尾纹,鬓角刺眼的白发。
他沉默着,足足有七八秒钟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:
“谢谢大家。”
停顿。
“这么多年,关照我们家。”
又停顿。
“雪雪考上北师大,浩彣考上清华是孩子们自己争气,也是托大家的福,托祖宗的福。”
他举起酒杯,手臂微颤,但举得很高:“我,敬大家。”
说完,他仰起头,将那一小杯白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他的脸迅速涨红,眼眶也瞬间红了。
母亲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,姐姐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宴席渐入尾声,酒意微醺。
表叔端着酒杯,红光满面地晃了过来:“二娃!好小子!给亲戚们长脸了!清华!了不得!来,跟表叔喝一个!”
我起身,端起茶杯:“表叔,我以茶代酒,谢谢您。”
“茶?那不行!今天这大喜日子,必须喝真的!”
“表叔,我真不会喝酒。”我按住他招呼服务员的手。
表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身体凑得更近,压低声音:“表叔也不跟你绕弯子。你表弟,明年高考了。成绩嘛马马虎虎。你看,你现在在北京,认识的人多,能不能到时候帮忙想想办法?疏通疏通?花点钱没事!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:“表叔,表弟的成绩我有数。现在离明年高考还有将近一年,抓紧时间,好好补补课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走关系、花钱疏通这种事,我的能力办不到。”
表叔脸上的肌肉僵住了,笑容垮塌。他嘴角抽动了两下,但很快又强行扯起笑容:“哈哈,对对对!你们文化人,讲究公平竞争!是表叔糊涂了!”
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,转身走向另一桌。
类似的情景又重复了好几次。我一应对,礼貌,客气,但拒绝得清晰而坚定。
宴席终散,已是下午两点半。
烈日当空,热浪裹挟着尘土在街道上翻滚。客人们陆续消失。
亮子哥帮着把没喝完的饮料搬上三轮车,汗湿的花衬衫贴在后背上:“浩彣,下次回来,一定来琴行。新到了把gibson,音色躁得狠。”
“好,一定去。”
周二哥递过来名片:“这是我上海办公室的电话和地址。有任何需要,随时联系。”
“谢谢二哥。”
何三姐轻轻抱了抱我:“浩彣,别太拼了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张所长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赵老师和我握手:“浩彣,保持联系。”
哥哥站在酒楼门口用力挥手。
父亲站在哥哥身旁,腰背挺得笔直如松。他和每一个离开的客人握手,说着“慢走”“谢谢”,脸上的表情疲惫,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。
我站在稍后的阴影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的背影在灼热的阳光下,像一座历经风雨却根基不移的山。
回到七楼的家,已是日影西斜。
母亲和姐姐在厨房里忙碌。父亲瘫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,闭着眼。
我给他倒了杯温热的绿茶。
他睁开眼,慢慢坐直身体,端起茶杯啜饮一口。
“累了?”我问。
“嗯,岁数大了,折腾不动了。”他长长地舒了口气,“浩彣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你做得对。”父亲的声音很慢,但清晰。
我微微一愣。
“烟酒的事,你那些表叔表哥的事我都看着呢。”他又喝了口茶,“你表叔后来跟我嘀咕,说你书读多了,人情味儿淡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没接他的话。”父亲转过头看着我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我这辈子,最大的念想,就是把你们姐弟俩供出来,走上正道。面子、排场、别人怎么说,那都是虚的。你选玉溪,选金潭玉液,是务实。你拒绝那些不靠谱的请托,是清醒。”
他顿了顿:“树大招风。咱们家底薄,根基浅,经不起大风大浪。你现在飞得高,看得远,但脚下一定要稳。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,不欠不该欠的人情,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看着父亲,看着他被岁月和生活雕刻出的脸庞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爸”千言万语哽在喉头。
父亲摆摆手:“一家人,不说这些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对了,明天你不去见见林薇?”
“嗯,看情况吧。”
“那姑娘是个好孩子。”父亲难得地评价了一句,然后话锋一转,“但你记住,你现在肩膀上的担子,不轻。有些事,不急,也急不来。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父亲不再说话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我们就这样,一坐一站,在渐渐浓郁的暮色里,共享着一份无需言语的宁静。
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,是高军的短信:“田总,助学网第一阶段试点运营方案和教育局合作备忘录草案已发您邮箱。另,张汝京博士团队告知,中芯国际一期厂房主体结构已按期封顶,邀请您九月下旬出席封顶仪式。请阅示。”
我回复:“收到。明日处理。”
收起手机,父亲闭着眼问:“公司的事?”
“嗯,一些常规进展。”
“忙的话,就早点回北京。家里一切都好,不用惦记。”
“不急,定好后天的机票,咱们一家人一起去北京。”
父亲点点头。
夜色染透了窗外的天空。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。
我喝完杯中最后一点茶,轻轻放下杯子。
“爸,我上楼顶透透气。”
“嗯。夜里风凉,加件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起身走向楼梯。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
推开铁门,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。
我走到墙边,手扶着冰凉的水泥护栏。晚风撩起我的头发和衣角。
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宁。
因为我知道,无论未来的航线指向多么遥远的星辰大海,我的锚,始终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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