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19日,周六,午后
飞机在菜坝机场降落时,机翼切开蜀南特有的湿热水汽,发出沉闷的嘶鸣。
我走出舱门,站在舷梯上停顿了三秒——不是适应气压变化,而是在确认脚下土地的质地。
水泥跑道被烈日烤得发烫,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,扭曲了远处机库的轮廓。
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略带酸涩的酒糟香气,像久别重逢的老友,不由分说地拥了上来。
五粮液酒厂的呼吸,是这座城市的体味,也是故乡的胎记。
张小军已经等在到达厅外。他理了个贴着头皮的平头,显得更沉稳了些。
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看见我,他没有挥手,只是微微颔首,快步上前接过行李箱。
“田总。”
“小军哥,”我看着他晒的审核流程、芯片的投资进度、清华的学业压力——在这一刻自动解开了,各归各位,清晰明了。
原来解决问题的方法,有时不是往前冲,而是往回看。
回到起点,看清初衷,很多纠结自然就解开了。
“浩彣,”姐姐在楼下轻声唤,“该回县城了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稻田,转身下楼。
表嫂送我们到路口,往我手里塞了一袋刚炒好的花生:“带着路上吃。明天升学宴,我和你表哥一定到。”
“谢谢表嫂。”
车子重新上路,驶向县城。
夕阳西下,群山被染成暖金色。梯田的色彩层次在斜阳下更加分明:向阳的一面金光灿烂,背阴的一面墨绿深沉。山谷里起了雾,乳白色的雾气缓缓流动,像大地轻柔的呼吸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不再是商业计划、技术方案、战略地图。
而是那条1993年的砂石路,那辆颠簸的中巴车,那个攥着五块钱、怀揣音乐梦想的九岁孩童。
那个孩童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他不知道会去北京,不知道会写《桥》,不知道会成立“星海文化”,不知道会投资芯片,不知道会考上清华。
他只知道:这个周末要去县城学琴,要练习c大调音阶,要努力听懂何老师讲的乐理知识。
他只知道:脑海中有旋律要表达,手中有琴键要触碰,心中有世界要对话。
简单,纯粹,直接。
而这份简单、纯粹、直接,恰恰是后来一切复杂事业的根基。
因为所有伟大的创造,都源于最初那个简单的冲动:我想表达,我想探索,我想改变。
七年过去,我拥有了更多资源、更多人脉、更多手段。但那个最初的冲动,是否还在?是否被商业算计稀释了?是否被现实压力扭曲了?
车子驶入县城时,天已经黑了。
灯火次第亮起,街道上飘来饭菜香。母亲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: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番茄鸡蛋汤。父亲应该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但没看,他在等我。
这是人间的烟火,是具体的温暖。
但我的心里,还装着那片稻田,那栋老屋,那条路。
以及那个问题的答案:
那个冲动还在。
不仅还在,而且经过七年的淬炼,它变得更清晰、更坚定、更不可动摇。
我知道我要做什么:用游戏养芯片,用支付建生态,用音乐连人心,用技术写时代。
我知道为什么做:不是为了财富积累,不是为了个人成就,而是为了验证一种可能——一个人,如果拥有第二次机会,如果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,他能否真的改变一些什么?能否为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不一样的痕迹?
这很狂妄。
但重生本身,就是一件狂妄的事。
既然命运给了我这份狂妄,我就不该辜负它。
车子在家门口停下。
我推门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星星出来了,疏疏朗朗,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。
回乡的行程排得很满。
但此刻,我内心很静。
因为我知道:无论走多远,这片土地都在这里。这栋老屋都在这里。这个最初的自己,都在这里。
它们是我的锚。
有了锚,船才能远航。
而不至于,在风暴中迷失方向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家门。
注1:姊妹:在四川土话里,统称家庭同胞,兄弟姐妹均可称姊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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