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18日，周五，晴。
早上八点五十，崔成浩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。
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，眼里的疲惫少了许多，换了一件浅灰色的 polo 衫，显得比在汉城见面时更放松些。
同行的两个技术骨干一个姓金，一个姓李，都很年轻，背着双肩电脑包，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藏在胡同里的办公室。
“田总，又见面了。”崔成浩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打招呼，这次发音标准了不少。
“欢迎。”我起身和他握手，“昨晚休息得还好吗？”
“酒店很好。”他顿了顿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，“就是床太软了。我们韩国人习惯睡硬床，那种……榻榻米的感觉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会议室的氛围轻松了些。
王工打开投影仪，幕布上显示出《the legend of ir 2》的技术架构图——服务器集群分布、数据库设计、网络同步机制、客户端资源加载逻辑……
“崔先生，我们可以开始了吗？”王工用英语问。
“请。”
前一个小时是纯粹的技术对接。金工程师用英语详细介绍了游戏的服务器架构——他们采用的是分区负载均衡设计，每个服务器集群承载一个游戏大区，区内再分线。数据库用的是 sql server，客户端和服务器的通信协议是自定义的二进制格式。
王工团队认真记录，不时提问。我坐在一旁听着，注意到几个关键点——
韩国的服务器承载设计是基于他们的网络环境优化的：带宽充足、延迟低、用户设备相对统一。
而中国的网络环境复杂得多：南北电信互通问题、网吧设备参差不齐（从奔腾ii到赛扬都有）、用户习惯长时间在线……
这些差异，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游戏运营的隐患。
“关于反外挂，”崔成浩切换了一张ppt，“根据你们之前提出的需求，我们准备采用客户端校验+服务器端验证的双重机制。客户端会检查内存修改，服务器端会验证玩家行为的合理性。”
他调出几张示意图：“但必须承认，在韩国，外挂问题已经冒头。尤其是自动打怪、加速移动这类外挂。”
“在中国会更严重。”王工直言不讳，“我们的网吧环境复杂，有些网吧老板自己就会帮顾客装外挂——因为他们要靠机时费赚钱，顾客挂机时间越长，他们赚得越多。”
崔成浩和他的团队对视一眼，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严格的方案。”我说，“不是简单的技术对抗，是系统层面的设计——让用外挂的成本高于收益，让普通玩家举报有奖励，让经济系统本身具备抗干扰能力。”
金工程师用韩语快速说了几句，语气有些急切。崔成浩翻译道：“他问，你们具体想怎么改经济系统？《the legend of ir 2》的经济模型在韩国经过验证，是成功的。”
王工调出另一份文档：“我们初步设想是双轨货币体系。游戏内打怪掉落的金币，只能用于基础交易和修理。而高级装备、特殊道具、稀有材料，需要用另一种‘绑定货币’——这种货币只能通过日常任务、副本活动、成就系统获得，无法交易。”
“这会降低付费玩家的消费欲望。”崔成浩说，“在韩国，很多玩家愿意花钱买装备。”
“但会延长游戏寿命。”我接过话，“中国的游戏市场正在起步阶段，玩家还很‘脆弱’。他们不像韩国玩家那样，经历过完整的网游发展周期。一旦觉得游戏太坑钱、太不公平，他们会直接离开，再也不会回来。”
我走到白板前，画了一个简单的曲线：“我们要的不是短期爆发的收入曲线，而是长期平稳的现金流。游戏要活得久，活得健康，才能成为可持续的‘现金牛’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传来胡同里小贩的叫卖声：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声音悠长，带着老北京的腔调。
这声音让崔成浩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向窗外，然后又转回头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朴社长让我来，是协助技术对接。”他终于开口，语速很慢，“但现在我觉得，技术反而是最简单的部分。难的是……理解两个国家的差异。难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，什么时候该改变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合作。”我说，“你们懂游戏，我们懂中国市场。各取所长，才能创造最大的价值。”
技术会开到十一点半。简单的工作餐后，我们出发前往中关村东升大厦的数据中心。
中午十二点半，车子停在大厦楼下。这栋楼还在做最后的装修，脚手架没有完全拆除，但作为机房和“星海网吧联盟数据中心”的部分已经提前完工，通过了消防和电力验收。
我们乘施工电梯上楼。电梯门打开时，崔成浩和他的团队都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个挑高六米、面积近五百平米的空间。没有隔断，没有装饰，只有中央那面由十二块55英寸屏幕组成的弧形数据墙，在昏暗的房间里发着幽幽的蓝光。墙壁是裸露的清水混凝土，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槽和空调出风口，让这里看起来不像办公室，更像某种实验室或者指挥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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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里有细微的嗡鸣声——那是服务器机柜、网络设备和空调系统共同发出的背景音。
王工走到控制台前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随着他的操作，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切换。
“崔先生，请看。”王工用英语说，“这是星海网吧管理系统的实时数据总览。”
左侧的六块屏幕亮起地图。
不是韩国那种精细的行政区划图，而是一张点状热力图——整个中国版图上，密密麻麻分布着光点。每个光点代表一家接入了星海网吧管理系统的网吧，颜色从浅黄到深红，代表实时的在线人数比例。
“目前接入系统的网吧总计9852家。”王工说，“主要分布在东部和中部省份，西部正在推进。我们的目标是年底前突破家。”
崔成浩走近几步，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。
“这个密度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王工敲了几个键，地图放大到北京区域，“以北京为例，接入系统的网吧有317家。您现在看到的红色光点，代表当前在线人数超过80的满负荷状态。”
屏幕上的北京地图，像一片被星火点燃的夜空。光点闪烁，明暗交替。
“可以看具体一家吗？”崔成浩问。
“可以。”王工点开海淀区的一个光点，右侧屏幕立刻弹出详细信息：
【网吧编号】bj-hd-047
【名称】星海网苑（中关村示范店）
【机器数】120台
【热门游戏】红色警戒（42台）、星际争霸（31台）、cs（22台）、其他（23台）
【平均在线时长】42小时
【今日营收】统计中
【实时画面】（点击可查看）
王工点击了“实时画面”。
画面跳转到网吧内部的监控摄像头（经过模糊处理，不显示人脸）。
可以看到拥挤的座位，老式的crt显示器泛着绿光，键盘上散落着烟灰和零食碎屑，桌子底下有空泡面碗。
墙上的“禁止吸烟”标志旁，贴着一张手绘的《cs》竞赛海报——那应该是网管自己画的宣传图，海报边角已经卷起。
崔成浩盯着那行“热门游戏”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转过身，用韩语对金工程师说了几句，然后又转回英语，“你们能实时看到每台机器在运行什么？”
“可以，但有严格的隐私限制。”王工调出另一个界面，“我们只采集游戏进程名和运行时长，不采集任何用户操作内容、不记录键盘鼠标输入、不截屏。而且所有数据都是匿名聚合的——我们不知道谁在玩，只知道有多少人在玩什么，玩了多久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这是田总定的红线。他说，数据可以帮我们理解市场，但不能侵犯普通人的隐私。这条线，一步都不能越。”
崔成浩看向我，眼神复杂。
“田总，在韩国，我们也有数据采集系统，但……没这么细，也没这么克制。”他说，“通常游戏公司会尽可能多地收集数据，用于分析用户行为、优化付费设计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我说，“但我们选择不这么做。因为在中国，信任比数据更珍贵。一旦失去信任，再多的数据也没用。”
金工程师这时又用韩语说了些什么，语气有些激动。崔成浩翻译道：“他说，你们这种思路，在韩国会被认为是……不专业，甚至天真。游戏就是游戏，是商业产品，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道德问题？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我走到数据墙前，指着屏幕上一行不断滚动的实时日志。
“崔先生，您看这个。”
日志显示的是全国各地网吧的异常事件报告，自动采集自网吧管理系统的报警模块：
【昨晚18:47】武汉-洪山店：3号机疑似外挂（自动打怪），系统已自动隔离，通知店长处理
【昨晚19:12】成都-金牛店：网络波动（电信线路故障），备用网通线路已自动切换
【昨晚20:03】西安-碑林店：有顾客打架（因抢座位），店长已报警处理，无人受伤
【昨晚21:55】广州-天河店：泡面存货不足，系统自动通知供应商补货（供应商30分钟内送达）
【今天上午10:22】上海-徐汇店：有顾客投诉耳机没声音，技术员已现场解决（更换耳机）
跟随着我英文的介绍，崔成浩用眼神扫过这些记录，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。
“你们连……泡面缺货都管？”
“不管，但系统会记录。”王工说，“因为这些细节，才是中国网吧真实的样子。它不是干干净净的娱乐场所，是烟雾缭绕、泡面味弥漫、有人通宵打游戏、有人躲在角落看小说、有人第一次学打字、有人用qq和远方的朋友聊天的地方。”
他调出另一张照片——是某家县城网吧的实拍：简陋的平房，门口挂着“星海网苑”的招牌，室内灯光昏暗，机器挤在一起，墙上贴着《红色警戒》《仙剑奇侠传》的海报。照片角落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男孩，正盯着屏幕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们即将代理的《the legend of ir 2》，”我缓缓开口，“未来就要在这样的环境里运行。玩家不是坐在安静舒适的家里，用着最新的电脑。他们可能是在嘈杂的网吧，用着配置普通的机器，旁边有人在大声说话，背后有人走来走去，空气里有烟味和汗味。网速时快时慢，机器可能突然死机，键盘可能不好用……”
我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他们还是会充钱，还是会通宵，还是会为了一个装备兴奋好几天，还是会因为在游戏里交到朋友而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孤独。”
崔成浩和他的团队静静听着。数据墙上的光点依然在闪烁，像一片呼吸着的星海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改。”我说，“不是改游戏的核心玩法，是改它的生存方式。要让它能在这样的环境里跑得稳，要让它经济系统不被外挂搞崩，要让它能适应中国玩家特有的社交习惯——比如，他们喜欢结拜、喜欢结婚、喜欢建帮会，不仅仅是为了游戏，是为了在虚拟世界里找到现实里没有的归属感。”
金工程师这时站起身来。他用韩语说了很长一段话，语速很快，手势激动。
崔成浩翻译道：“他说……他好像开始理解了。他说在韩国，游戏是‘产品’。但在这里，游戏似乎是……‘生活的一部分’。他说这种感觉很陌生，但也很震撼。”
我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”
崔成浩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中关村的车流。正午的阳光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这个韩国工程师，此刻站在北京一栋尚未完成装修的大楼里，面对着一面闪烁着中国网吧实时数据的大屏幕，陷入了沉思。
“我需要一些时间消化。”他终于说，“这些信息……比我想象的要多。”
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我说，“合作不是一次性交易，是长期的互相理解、互相调整的过程。”
离开数据中心时，已经是下午一点三十。
走出大楼时，阳光刺眼。我看了眼表——清华的新生夏令营开幕式两点开始。
“王工，你继续带他们看详细数据，特别是服务器压力测试的部分。”我说，“我得去清华一趟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工顿了顿，“田总，您刚才说的那些……真的是我们的目标吗？做一个不坑钱的长线游戏？”
“是目标之一。”我望向窗外中关村熙熙攘攘的人流，“更重要的目标是：用这个游戏赚的钱，去养芯片。所以它必须活得久，必须健康，必须成为一个可持续的现金牛——而不是杀鸡取卵的短期爆款。”
王工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虽然离得近，我还是拦了辆出租车：“师傅，清华大学南门。”
车子启动，东升大厦在身后渐渐远去。我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芯片。游戏。支付。助学。清华。
这些词在脑海里旋转，像一幅巨大的拼图，正在一块块拼凑成型。
而今天下午，我要去清华报到。
要去见那些未来可能帮我拼图的人。
也要去见那个，即将在全新环境里重新定义自己的——田浩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