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17日,周四,晴。
晨光穿透东四胡同老槐树的枝叶,在星海小楼青灰色的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我推开会议室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高军坐在长桌首位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。张颖正襟危坐,面前的财务报表摊开着。
王工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,刘静正低声和李薇讨论着什么。
空气里有种熟悉的、略带焦灼的氛围——咖啡香、纸张摩擦声、还有那种属于创业公司的、永远在奔跑的疲惫感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高军见我进来,点了点头。
我拉开椅子坐到主位上:“开始吧。”
晨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。高军先总结了韩国之行的成果——s合资框架、jyp投资意向、最重要的是《the legend of ir 2》的代理合同已由赵律飞往汉城签署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,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周报。但我知道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——这些合作对星海意味着什么,我们心里都清楚。
“赵律、陈星和李老师,上午十一点的航班回北京。”高军看了眼墙上的钟,“崔成浩带两个技术骨干一起过来,估计下午三点能到。我已经安排好了酒店,让他们先休息调整时差。”
我点点头,目光转向刘静:“助学网那边呢?”
刘静剪短了头发,显得更加干练。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:“和教育局的沟通比预想的顺利。他们对‘透明助学’的理念很认可,但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把文件推过来。
我翻开。这是一份《信息安全管理责任书》,条款密密麻麻,从学生隐私保护到数据存储规范,从资金流向公示到访问权限管理,每一条都写得严谨到近乎苛刻。
末尾有赵振用红笔做的批注:“部分条款过于严苛,可能影响运营效率。”
“教育局的王科长说,这不是针对我们。”刘静补充道,“而是因为去年有个助学项目出过事——有人冒领助学金。所以他们现在对所有合作方都一视同仁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我问。
刘静沉默了几秒:“该签。但我们需要增加一个内部审核流程——所有受助学生信息,必须经过三重核验:学校证明、村委会/居委会走访、本人面谈。虽然慢,但能最大程度避免问题。”
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流程图:“第一批试点,我们只做五十个学生。每个环节都拍照、录音、留档。把流程走通,再扩大规模。”
我在文件边缘批注:安全第一,透明第二,进度第三。助学网不是产品,是承诺。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高军轻声说:“你这几个字,够我们做三年的。”
“那就做三年。”我合上文件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芯片要烧钱,游戏要时间,支付系统要从零搭建——这些都可以快。但助学网这件事,急不得,也错不得。因为它建立的不是商业模式,是社会信任。”
王工这时抬起头,他眼圈有些发黑,估计又熬夜了。
“游戏团队初步搭建完成,现在二十三人。”他说,“张涛负责服务器架构,吴志豪负责数值设计,陈星统筹。不过……”
他迟疑了一下。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技术细节上分歧很大。”王工搓了把脸,“尤其是经济系统设计。张涛主张完全照搬韩版,说‘不要随便改别人验证过的东西’。吴志豪想彻底重构,说‘韩国的经济模型在中国一定会崩’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王工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觉得……得先搞清楚我们要做的是什么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如果只是代理个游戏赚钱,那改得越少越好,越快上线越好。但如果想做成长期生态,那就必须重构。”
他调出电脑上的设计图:“《the legend of ir 2》的经济系统,本质上还是‘打怪→掉装备→卖钱’的老路。短期刺激强,但长期一定会通货膨胀,最后物价崩盘,玩家流失。”
“现在的方案呢?”
“双轨货币体系。”王工放大一张图表,“打怪掉落的基础货币,只能用于基础交易、修理、买药水。而高级装备、特殊道具、稀有材料,需要用‘绑定货币’——这种货币只能通过日常任务、副本活动、成就系统获得,无法交易。”
高军皱眉:“这会不会降低付费玩家的消费欲望?”
“但会延长游戏寿命。”我说,“中国的游戏市场刚刚起步,玩家还很‘脆弱’。一旦觉得游戏太坑钱,他们会直接离开,再也不会回来。我们要做的是长线生意,不是一锤子买卖。”
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:生命周期、经济健康、可持续。
“明天上午崔成浩他们休息好了,先开技术会。”我说,“下午带他们去东升大厦的数据中心看看。让他们亲眼看看中国网吧是什么样子——不是韩国那种干净整齐的pc房,是烟雾缭绕、泡面味弥漫、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的……”
我顿了顿,想起1999年夏天在县城网吧的那些日子。
“……是真实的人间烟火。”
晨会结束时已经十一点。阳光移到了窗台那盆绿萝上,叶片泛着油亮的光。
我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。
汉城的画面碎片般涌来——清潭洞jyp办公室里的钢琴声,李秀满在汉江游船上说的那句“光不仅要照亮别人,也要温暖自己”,还有朴瓘镐那个复杂而决绝的眼神。
“田总。”
门口传来轻轻的声音。
我睁开眼,是小雨。她端着杯新泡的茶,另一只手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。
“进来吧。”
小雨把茶放在我手边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夹摊开在桌上。我看见封面上用娟秀的字写着:《北京七日游攻略(田总家人专用版)》。
我愣了一下。
小雨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……我昨晚整理到两点。阿姨和姐姐第一次来北京,叔叔也没好好逛过,我想让他们玩得舒服点。”
我翻开那份攻略。
它不是打印店那种千篇一律的旅游手册,而是一本真正的手作指南——有打印的文字,有手写的批注,有剪贴的地图,有她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景点照片,甚至还有用彩色铅笔画的小插图和温馨提示图标。
来京首日(8月23日,周三)
安排入住(照澜院公寓,已完成打扫工作)
休息,适应环境(不建议安排行程)
第一天(8月24日,周四):古都初印象
行程:天安门广场(上午9点,避开升旗人流)→ 故宫博物院(中轴线经典路线,预估步行3小时)→ 景山公园(登顶看故宫全景,傍晚光线最佳)
贴心备注:为叔叔阿姨准备便携折叠凳(已采购)、保温杯(已清洗);故宫内卫生间位置已在地图标注;午餐建议在王府井“馄饨侯”(老字号,清淡,人均8-10元)
交通:出租车(已预留司机张师傅电话,可靠)
第二天(8月25日,周五):皇家园林
行程:颐和园(东宫门进,重点看长廊、佛香阁、石舫)→ 圆明园遗址(可选,如体力允许可参观西洋楼遗址区)
备注:颐和园较大(占地290公顷),为阿姨准备平底鞋(需提醒田总);园内有游船(票价15元/人),可考虑乘坐节省体力;圆明园较空旷,建议佩戴遮阳帽
午餐:颐和园内听鹂馆(宫廷菜,人均20元)或自带简餐
交通:公交车332路(颐和园-圆明园,票价5角)
我一页页翻下去,心里渐渐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攻略做得太细了——细到每个景点的最佳拍照角度,细到哪家餐馆的厕所干净,细到公交车换乘的步行距离,细到“叔叔腰受过伤,长城北八楼那段建议坐缆车”。
这不像一份工作,更像……更像女儿为父母精心准备的礼物。
翻到第四天,我停住了。
第四天(8月27日,周日):长城壮歌
行程:八达岭长城(已联系包车,早上7点从住处出发,避免堵车)→ 返程途中可参观十三陵(定陵地宫)
备注:长城阶梯陡峭(北八楼最陡处坡度70度),叔叔腰伤需注意;包车含午餐,安排在长城脚下“农家小院”(炖柴鸡、贴饼子);为姐姐准备防晒霜和相机备用电池
“小雨。”我终于开口,“这都是你一个人弄的?”
“嗯。”她站在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我爸爸以前是国旅的导游,专门带外宾团。我小时候常帮他整理资料,背景点介绍。后来他膝盖伤了,不能再带团,转到了后勤,但这些资料我都留着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小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,脸上还带着二十一岁姑娘的青春气息,但眼神晶亮——有一种北京姑娘特有的、见过世面后的从容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体贴。
“你爸现在怎么样?”
“在首汽开出租车。”她笑了笑,“他说这样自由,虽然不能长时间走路,但是可以开着车继续看北京城的变化。”
我又翻了翻攻略,翻到最后一页的预算汇总表。交通、门票、餐饮、杂费……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,后面跟着三个报价方案:经济型(人均400元)、舒适型(人均600元)、体验型(人均800元)。
“费用从我个人账户出。”我说,“回头我给你张卡。预算按体验型走,但别让我爸妈知道具体花了多少——他们节俭惯了,知道了反而玩不踏实。”
小雨点头:“明白。田总,您这段时间还住中戏招待所吗?”
“对,先住那儿。照澜院那个公寓是个套二,等他们走了我再搬。”
我想了想,补充道:“就说这是公司合作伙伴安排的体验活动,不用花钱。就说……是我请你帮忙当几天向导。你是北京人,熟悉,我信得过。”
“好。”她顿了顿,轻声说,“其实您不用这么小心。叔叔阿姨来北京看儿子,儿子安排得好一点,天经地义。”
我笑了:“话是这么说。但我爸妈那辈人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小雨也笑了,“我爸妈也是。带他们出去吃顿好的,非得问‘这得多少钱’,说了他们心疼,不说他们猜得更贵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照进来。
下午三点半,赵律风尘仆仆地走进办公室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领带松了一半,眼睛里都是红血丝。
“签了。”他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,长长吐了口气,“一切顺利。崔成浩他们跟我一班飞机,现在去酒店放行李了,说今天休息,明天上午再来公司。”
我打开档案袋,抽出合同。
中韩双语的正式文本,每页都有双方的签名和公章。纸张很厚,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我直接翻到关键条款——
独家代理权:五年
源码修改权限:授予
技术支持:actoz派遣两名工程师驻北京三个月
对赌协议:游戏最高同时在线人数突破十万,actoz技术股份增持2
分成比例:阶梯式,流水超过千万美元后分成比例提升
“朴瓘镐最后签字前,又问了我一遍。”赵律坐下,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完,“他问:田总真觉得这游戏在中国能成?他说韩国现在最火的是《天堂》,《the legend of ir 2》只是二线产品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:田总没说过‘能成’,他说的是‘值得试试’。”赵律笑了笑,“然后朴瓘镐盯着我看了五秒钟,说‘你们中国人,说话都这么含蓄吗’,然后就签了字。”
我把合同推给高军:“原件归档。技术部分单独摘出来,明天给王工他们。”
高军接过档案袋,忽然说:“对了,清华招生办张老师刚来电话。问你能不能参加新生夏令营后续几天的活动,说有很多实验室参观和学术讲座。”
我看了眼日历:“我参加完明天下午的开幕式就走。后面就不去了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就说公司有紧急事务要处理。”我说,“另外,帮我准备一份礼物——清华百年校庆的纪念邮册,我明天带给张老师,谢谢他的关照。”
高军点头记下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我掏出来,是父亲发来的短信:
“浩彣,我和你妈商量了。我们来北京前,还是要在县城办个升学宴。你姐考上北师大,你考上清华,这是我们家的大事。得请老师们、亲戚们吃顿饭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。
升学宴。
县城里的传统,孩子考上大学,要在最好的酒楼摆上几桌。鞭炮要放,红包要收,酒要敬,话要说。父亲一向不爱张扬,年轻时跑货运也是闷头干活,从不多话。这次却主动提起。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这不止是庆祝,更像是一场仪式——向这个小县城的所有人宣告:田家的女儿儿子,要正式离开了。要去北京,去清华,去北师大,去一个他们想象不到的世界。
而我呢?
我需要这场仪式吗?
需要。
我需要回去鞠个躬,对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人说声谢谢。需要告诉老师:您教的方法,我用上了。需要告诉亮子哥:您教的吉他,我还在弹。需要告诉哥哥的朋友们:谢谢你们这些年对我们家的关照。
需要告诉父母:你们的儿子长大了,但根还在那里。
我回复:“行。我最迟20号下午回来。”
放下手机,我推开办公室的窗。
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,远处有孩子在追跑打闹,谁家的收音机在放《常回家看看》。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里有炸酱面的香味。
该回去了。
带着这七年攒下的所有故事——北京的签约、台北的颁奖、香港的回归、汉城的谈判、纳斯达克的崩盘、圆明园的晨光、还有那些深夜里算过的数字和画过的蓝图。
回去讲给他们听。
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