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16日,清晨七点,汉城江南区酒店。
手机闹钟响起的瞬间,我已经睁开了眼睛。
房间里弥漫着行李箱拉链闭合后的那种特殊气味——新布料、纸张,还有酒店房间香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锋利的金线。
我坐起身,看向墙边的两个行李箱。一个装衣服和日常用品,另一个装着这三天的所有文件:s的合资协议、jyp的投资意向书,还有厚厚一叠技术资料、会议记录。
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,像等待发射的火箭。
起床,冲澡,水温调到比平时低一些,让头脑彻底清醒。水珠从头顶倾泻而下,我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梳理今天要做的事:
第一,确认所有合同文件的完整性。
第二,与陈星确认技术资料的交接情况。
第三,处理北京发来的紧急事务。
第四,飞行途中写总结报告。
第五,落地后先回公司处理积压工作。
第六,后天参加清华新生见面会。
第七,安排家人23号来京的接待细节。
水停了。我睁开眼睛,镜子里的少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脸颊滑下。
十六岁的脸,十六岁的身体,但眼神里有些东西,已经不属于这个年龄。
擦干身体,换上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——长途飞行,舒适比体面重要。最后检查一遍房间,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。床头柜上,酒店的信纸和笔还摆在原处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它们收进了背包。
有些习惯,已经刻在骨子里。记录,思考,总结,然后继续前行。
七点四十分,敲门声响起。
陈星站在门外,背着双肩包,眼睛红得像兔子,但精神亢奋。
“田总,搞定了。”
“什么搞定了?”
“崔成浩答应多在北京呆三个月。”陈星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昨晚我们聊到凌晨三点,我把引擎重构的方案给他看,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‘如果早三年有人告诉我可以这样改,actoz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’。”
我让开身:“进来说。”
陈星走进房间,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,开机,调出一份文档。
“这是崔成浩连夜写的技术建议。”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韩文和代码,“他建议我们把重构分成三个阶段:第一阶段,兼容性改造,确保游戏能在中国网络环境下稳定运行;第二阶段,性能优化,提升画面表现和服务器承载;第三阶段,架构升级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,是一张详细的时间表:
“第一阶段三个月,需要崔成浩全程参与。第二阶段两个月,他可以远程指导。第三阶段需要更长时间,但他答应把actoz的技术团队借给我们——不是外包,是技术合作,共享升级后的引擎成果。”
我仔细看着那张时间表。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目标、所需资源、风险点、应对方案。
“他为什么这么积极?”我问,“这对actoz有什么好处?”
“两个好处。”陈星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如果重构成功,actoz可以拿升级后的引擎去做《the legend of ir 2》的二代、三代,技术成本大大降低。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
“崔成浩说,他做程序员十二年,做过五款游戏,没有一款真正成功。今年三十五岁,孩子上小学,房贷还有十五年。他不想等到五十岁,还在为每个月的服务器费用发愁。”
我沉默。技术人的困境,往往藏在代码深处。
“所以他想借这次机会,”陈星继续说,“证明自己,也证明actoz的技术实力。他说:‘如果《the legend of ir 2》在中国成功了,至少我能告诉儿子,爸爸做的游戏,被几百万人喜欢过。’”
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,照在陈星的脸上。
“田总,”他看着我,“我一直在想,我们同时推进游戏、音乐、芯片、助学网,每个项目都需要全力投入,为什么不分阶段推进?”
我放下手中的文件夹,认真地看着他:
“陈星,你学过系统工程吗?”
“系统工程?”他愣了一下,“大学学过一点。”
“系统不是各个部分的简单叠加,”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让阳光完全洒进来,“而是相互连接、相互支撑的网络。游戏为我们带来现金流和用户基础,音乐构建文化影响力与品牌,芯片是长期战略护城河,助学网则是社会信任的基石。”
我转过身:
“它们看似独立,实则互为生态。如果我们只做一个,反而会失去协同效应——就像人体需要心脏、大脑、血管、神经共同运转,缺一不可。”
陈星思考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图案。
“所以,”他慢慢说,“芯片是基石,游戏是血液,音乐是呼吸,助学网是心跳?”
“差不多。”我笑了,“但更准确地说,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循环。而这个循环,才是星海真正的护城河。”
陈星的眼睛亮了起来,那是技术人员理解了一个复杂系统后的兴奋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用力点头,“所以我们要同时推进,让它们互相滋养。”
“对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“所以先好好睡一觉。你和李老师留下等赵律过来,明天你们负责与actoz签署正式合同。”
陈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点头:“好。”
八点整,高军和王工也来了。两人都顶着黑眼圈,但手里拿着整理好的文件袋。
“全部核对过了,两份合同,七份附件,十二份补充协议。”高军把文件袋递给我,“赵振今晚到韩国与陈星汇合。”
我接过文件袋,沉甸甸的。这里面装着的,不只是纸张和墨水,是星海未来三年的战略支柱。
“辛苦了。”我说,“王工,技术资料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王工推过来另一个箱子,“actoz给的全部文档,已经分类归档。s的训练体系资料,翻译组正在处理。jyp的创作理念和艺人培养方案,朴振荣说他会亲自来北京讲解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游戏团队那边,吴志豪和张涛暂时和解了。按您的意思,伪随机算法加透明公示,再加绝对保底机制。吴志豪连夜重写了数学模型,张涛正在做服务器压力测试。”
“好。”
十二点半,我们下楼退房。
酒店前台,金英敏已经等在那边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而是简单的 polo 衫和休闲裤。
“田先生,李社长让我来送你们。”他微笑,“车已经在外面了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金英敏帮忙推着行李箱,“李社长让我转告,他今早签发了s内部通知,正式成立‘星-s合资公司筹备组’。”
“高军。”我看向身旁,“高军作为星海代表,参与筹备组工作。”
高军点头:“明白。”
走出酒店,汉城八月的阳光扑面而来。热浪中带着湿气。街边的行道树耷拉着叶子。
车驶向金浦机场。路上车流稀疏。汉城在两次高峰之间喘息。
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来时觉得陌生的城市,三天后竟然有了一丝熟悉感。
人真是奇怪的动物。在一个地方待上七十二小时,大脑就会开始绘制认知地图,试图把陌生变成熟悉。
车已经驶上机场高速,远处的金浦机场航站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小田总,”高军忽然开口,“回去后,第一件事处理什么?”
“先把这几天的事情理顺吧。”
“然后呢?”王工问。
“后天上午清华见面会,下午回公司开会。助学网、游戏团队、芯片专利,一件一件来。”
高军点头:“也好,节奏稳一点。”
车驶入机场停车场。高军把车停稳。
走进航站楼,冷气扑面而来。金浦机场不大,但很干净。办理登机手续的队伍不长,我们很快拿到了登机牌。
“ca124,北京,下午两点十分起飞。”地勤人员微笑,“现在可以过安检了,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过安检,过海关,进入候机区。时间还早,我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。
王工在整理技术资料,高军在回复邮件,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写总结报告。
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候机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我写下了s合资公司的战略意义,写下了actoz技术合作的详细计划,写下了jyp投资背后的理念支撑。
但写到一半,手指停住了。
文档的第三部分标题是:“这次合作的深层价值”。光标在闪烁,等待我填上答案。
我抬起头,看向候机厅巨大的落地窗外。跑道上,一架飞机正在加速,抬头,冲上蓝天。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阳光。
价值是什么?
是利润?是市场份额?是行业地位?
都是,但不全是。
更深层的价值,是连接。连接中韩的娱乐产业,连接技术和艺术,连接商业和人文,连接十六岁的我和四十八岁的李秀满,连接中国的市场和韩国的内容。
而这些连接,最终会编织成一张网。一张托住更多人梦想的网。
我继续写:
“这次韩国之行的最大收获,不是签了几份合同,投了多少钱,是确认了一件事:在这个全球化刚刚开始的年代,国界依然存在,但文化已经开始流动。而我们的角色,不是筑墙者,也不是单纯的搬运工,是翻译者——把一种文化翻译成另一种文化能理解的语言,把一种商业模式翻译成另一种市场能接受的形式。翻译会丢失一些东西,也会创造一些新东西。而正是这些新东西,构成了未来。”
写完这段话,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这三天的画面。有些清晰,有些模糊,但每一帧都有重量。
窗外汉江上移动的船灯,像他心中逐渐清晰的战略图谱。
“旅客请注意,飞往北京的ca124航班,现在开始登机。请头等舱旅客和携带婴幼儿的旅客优先登机。”
广播声响起。高军看了看表:“准时登机,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王工递给他一瓶水,“喝点水,你嘴唇都起皮了。”
高军接过水,大口喝起来。
我们收拾东西,走向登机口。长长的队伍,缓慢前进。轮到我时,地勤人员接过登机牌,扫描,递还:“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走过廊桥,进入机舱。找到座位,放好行李,坐下。靠窗的位置,可以看见机翼和跑道。
空乘开始讲解安全须知。韩语,中文,英语。我系好安全带,看向窗外。
汉城在脚下渐渐变小。高楼变成积木,街道变成线条,汉江变成一条银色的丝带。飞机爬升,穿过云层,进入平流层。窗外是茫茫云海,像白色的棉花田。
现在,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脱离地心引力的感觉。
习惯,是个可怕的词。它把惊心动魄变成日常,把不可思议变成理所当然。
“小田总,”高军坐在旁边,递过来一份报纸,“看看这个。”
我接过。是《朝鲜日报》的国际版,头条标题是中文翻译:“中国互联网用户突破2000万,增长速度全球第一”。
文章里写道:“2000年上半年,中国新增互联网用户超过500万,主要增长点来自二三线城市和青少年群体。专家预测,到2005年,中国互联网用户将突破1亿,成为全球最大的互联网市场……”
下面配了一张图表,红色的曲线陡峭上升。
“我们的网吧联盟,”高军低声说,“正好在这个趋势上。”
“不是‘正好在’,”我纠正,“是‘推动着’这个趋势。”
放下报纸,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继续写报告。但写了几行,又停下来。
从舷窗往下看,云海在脚下铺展,阳光把云层染成金色。在这个高度,看不见国界,看不见城市,看不见汉江和胡同,只有一片浑然一体的白色。
也许这就是商业该有的视角——既要看清地面的细节,也要保持高空的格局。
我拿出笔记本,写下标题:“2000年8月,飞行中的思考”。
第一行:
“连接的意义,不在于绳索多坚固,而在于两端的人都愿意向中间走一步。”
第二行:
“李秀满走了四十八年,朴振荣走了二十八年,我走了十六年。我们来自不同的起点,走向不同的方向,但在某个节点交汇。这个交汇点,叫‘相信音乐可以跨越国界’。”
第三行:
“崔成浩的引擎,朴素妍的歌,助学网孩子的背影,游戏里玩家的笑声,芯片工厂的图纸——这些看似无关的东西,其实有关。它们都是‘创造’的不同形态。而我的使命,是为这些创造提供土壤。”
第四行:
“土壤需要养分。商业是养分之一,但不是全部。还需要理想,需要耐心,需要容错的空间,需要相信‘慢一点也可以’的勇气。”
写到这里,空乘推着餐车过来。我要了咖啡,高军要了茶,王工趁机补觉,空乘贴心地给他盖了条毯子。
咖啡很烫,我小口喝着,看向窗外。云层开始变薄,可以隐约看见下面的陆地。山脉的轮廓,河流的反光。
应该进入中国领空了。
北京,越来越近。
那些等待我的人和事,也越来越近。
但奇怪的是,我并不觉得焦虑,反而有种归家的踏实感。就像远航的船看到港口灯塔时的感觉——知道风浪可能还在,但家就在前面。
飞机开始下降。耳膜有压迫感,我做了几次吞咽动作。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,然后,穿透云层。
下面是大地的全貌。农田的绿色方格,城镇的灰色斑块,公路的黑色线条。一切都那么有序,又那么随机。
“各位旅客,飞机即将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。地面温度28摄氏度,多云转雨。请您系好安全带,调直座椅靠背……”
广播声响起。王工醒了,迷迷糊糊地推眼镜:“到了?”
“快了。”高军说,“收拾东西吧。”
我收起电脑,看向窗外。北京在阴云下显得朦胧,但轮廓熟悉——那是生活了六年的城市,是星海诞生的地方,是无数故事开始和继续的地方。
飞机轮子接触跑道,震动,滑行,减速。窗外的景色从模糊变得清晰:停机坪,廊桥,地勤车辆,还有远处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。
终于,回来了。
飞机停稳,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。我们等了一会儿,等人流稀疏些,才起身下机。
走过廊桥,进入航站楼。熟悉的空气,熟悉的嘈杂,熟悉的中文广播。虽然只离开了三天,但有种回家的安心感。
打开手机,信号恢复的瞬间,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涌来。赵振的,李薇的,刘静的……
我一边往出口走,一边快速浏览。
赵振:“助学网教育局要求已处理,刘静老师明日赴高州。芯片专利报告已发邮箱。我已登上去韩飞机。”
李薇:“新办公室装修验收完成,8月31日前可完成搬迁。‘星火墙’设计方案已定稿。”
刘静:“田总,高州县教育局态度缓和,但要求我们签署《信息安全管理责任书》,涉及法律条款,需您或赵律师定夺。”
张汝京:“浩彣,专利分析发现新情况,台积电近期在中国申请了一批外围专利,可能针对我们。建议尽快见面商讨对策。”
一条一条,一字一句。这就是我的生活。商业的,技术的,法律的,社会的,家庭的,全部交织在一起。
而我,在这张网的中心,也是这张网的编织者之一。
“小田总,车来了。”高军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走出航站楼,雨更大了。
小雨举着伞在车边等我们,看到我,快步走过来。
“田总,欢迎回来。”她把伞举过我头顶,“在公寓已经收拾好了。您是过去检查,还是先回公司?”
“回公司。”我坐进车里,“你办事我放心。”
车驶出机场,驶上机场高速。窗外的北京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,车流如织,城市的脉搏在傍晚时分跳动得格外有力。
车在胡同口停下。我下车,走进熟悉的巷道。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,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,谁家在看晚间新闻。
推开门,我对小雨说:“你先回去吧,剩下的我来。”
“我陪您吧,文件我已经分类放好了,顺便跟您沟通叔叔阿姨来北京的行程安排……”
“今天没时间,”我摇头,“你先帮我规划。”
小雨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那您也别太晚。”
她离开后,办公室安静下来。我泡了杯茶,坐下来,开始处理文件。
助学网的教育局责任书需要仔细审阅,赵振已经批注了风险点;游戏团队的算法方案需要最终签字;芯片专利报告需要连夜看完,明天给张汝京回复;还有s合资公司的筹备会议纪要、actoz技术对接时间表、jyp北京工作室选址方案……
一桩一件,有条不紊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胡同里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我的台灯还亮着,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晚上十一点,我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关掉电脑。
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雨已经停了,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胡同里一片静谧,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。
抬头看,云层散开,露出一角星空。
后天,清华新生见面会。我将以大一新生的身份,走进那个无数人向往的校园。
一周后,父母送姐姐来北京。
两周后,星海集团搬迁至中关村新总部。
三个月后,芯片工厂封顶。
半年后,《the legend of ir 2》内测。
一年后,aurora组合出道。
两年后,三年后……
未来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,而我执笔而立,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但此刻,让我先享受这片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