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15日傍晚,清潭洞jyp临时办公室。
推开门的瞬间,钢琴声流淌出来。
朴振荣背对着门,正在弹一首陌生的旋律,朴素妍站在一旁轻声哼唱。他们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,完全沉浸在音乐里。
我停在门口,没有打扰。
这一刻的清潭洞,没有江南区的商业气息,只有琴声、歌声,和窗外渐暗的天光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朴振荣转过身,看到我,笑了。
“田先生,你来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正好,听听朴素妍的新歌。”
朴素妍有些拘谨地鞠躬:“您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我走到钢琴旁,“刚才那段,可以再唱一次吗?”
朴振荣重新弹起伴奏,朴素妍深吸一口气,开始唱。
音准没问题,音色干净,但就像朴振荣昨天说的,缺乏一些独特的质感——那种能让耳朵记住的,属于歌手自己的声音特质。
一曲唱完,朴素妍忐忑地看着我们。
“你叫朴素妍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
“昨天我听了你的deo,《如果风知道》,是你自己写的?”
“词曲都是。”
“能说说创作灵感吗?”
朴素妍犹豫了一下,轻声说:“去年春天,我奶奶去世了。整理遗物时,发现她年轻时的日记,里面写了很多对爷爷的思念。他们那个年代,表达很含蓄,有些话一辈子都没说出口。我就想,如果风知道,能不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带到另一个世界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但眼神很真挚。
我看向朴振荣。他微微点头,眼神里有种导师看到学生进步时的欣慰。
“朴素妍,”我说,“你的声音很好,创作也有潜力。但刚才唱音阶时,你在模仿谁?”
“诶?”她愣住了。
“你的发声方式,你的呼吸节奏,你在模仿某个前辈歌手,对吗?”
朴素妍的脸红了,低下头:“是……我在模仿李孝利前辈。振荣老师说我的声音太单薄,我想让声音更有力量……”
“但你不是李孝利。”我温和地说,“你是朴素妍。你的声音特质是清澈、细腻,适合表达温柔的情感。强行模仿力量型歌手,就像让竹子去学松树挺拔,只会折断。”
我走到钢琴前,坐下。手指放在琴键上,想了想,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。
“用这个旋律,唱你刚才那首歌的第一段。不要想技巧,就想你奶奶的日记,想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朴素妍看着我,又看看朴振荣。朴振荣鼓励地点头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但多了某种东西——真实的情感,个人的表达,而不是对某个模板的模仿。高音处依然有些颤抖,但那种颤抖不再是紧张,是情感的波动。
唱完第一段,她停下来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就是这样。”我说,“技术可以练,但真实的情感,是练不出来的。保持这个状态,继续创作。”
朴素妍用力点头,鞠躬:“谢谢您。”
她离开练习室后,朴振荣在我身边坐下。
“你听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她在模仿。所有练习生都会经历这个阶段——先模仿,然后才能找到自己。”
“但有些人,一辈子都在模仿。”我转头看他,“朴先生,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投资jyp。因为你想做的是让艺人找到自己,而不是成为别人的复制品。”
朴振荣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坚定。
“所以我们今天要把协议定下来。”他站起身,“来会议室吧,合同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jyp的会议室很小,只能容纳六个人。墙上贴满了音乐海报——bob dyn、leonard hen、joni itchell这些创作型歌手。角落里的书架上有吉他、效果器、还有一堆乐谱。
朴振荣把合同推到我面前:“按照你昨天的建议修改了。万美元,占股10。三年内,如果jyp培养出第一个能独立创作主打歌的偶像,投资转为无息借款。如果做不到,股份你们留着。”
我快速浏览。条款清晰,逻辑严谨。
“还有追加投资那部分呢?”我问。
“在这里。”朴振荣翻到最后一页,“如果三年内做到,星海有权追加一百万美元,占股比例不变。但jyp有权拒绝。”
“合理。”我点头,“那我也加一条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如果三年内jyp做到了,追加投资不是‘有权’,是‘必须’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因为我到时会相信,jyp值得更多投入。”
朴振荣愣住了。他看着我,很久没说话。
“田浩彣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真的是个怪人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我们相视而笑。那种笑,不是商业谈判达成共识后的客套笑,是理念相通者之间的会心一笑。
签完字,交换合同,握手。这次握手很轻,但很郑重。
“那么,”朴振荣说,“从今天起,我们就是伙伴了。”
“伙伴。”我重复这个词,觉得比“合作伙伴”更亲切,更有温度。
“十月份,我去北京看工作室的场地。”朴振荣收起合同,“你答应我的创作工作室,可不能太小。”
“放心,至少两百平米,隔音做好,设备配齐。”我说,“另外,我想邀请朴素妍十月份也来北京,参加一个音乐创作营。”
“创作营?”
“星海和北师大合作办的,邀请年轻创作人,和作家、诗人、电影导演交流。”我解释,“不教技巧,教表达。我觉得朴素妍需要这个。”
朴振荣思考了几秒,点头:“好。但她还是个练习生,费用……”
“星海出。”我说得干脆,“既然投资了,就要对jyp的艺人负责。”
朴振荣又看了我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这两个字很轻,但很重。
离开jyp办公室时,朴素妍在门口等我。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,有些不好意思:
“田先生,这是我昨晚写的歌,还没给振荣老师看。您……能帮我看看吗?”
我接过纸袋:“我会看的。好好写,保持真实。”
“嗯!”她用力点头,眼睛里闪着光。
那种光,是创作者发现自己被认真对待时的光。珍贵,脆弱,需要小心呵护。
车驶向酒店。我打开纸袋,里面是手写的乐谱和歌词。歌名叫《清晨的站台》,写一个女孩在火车站送别恋人。
旋律简单,但歌词真挚。有一句我印象深刻:
“铁轨延伸向远方,像我们未完成的对话。汽笛声割开晨雾,也割开了昨天和明天。”
我把乐谱小心地放回纸袋。这个女孩有天赋,但需要时间,需要引导,需要不被商业压力过早地扭曲。
而我的责任,就是给她,给更多像她这样的年轻人,创造那样的空间。
回到酒店时,是晚上七点。高军和王工正在大堂等我。
“小田总,actoz那边来电话,说合同最终版已经发到邮箱了。”高军说,“另外,北京那边,赵振报告助学网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高州县教育局要求我们提供‘信息安全保障承诺书’,还要我们派人去当地做培训。”高军皱眉,“这不在原计划里,会推迟上线时间。”
我想了想:“答应他们。派刘静去,她是老师,懂怎么跟教育系统沟通。”
“但时间……”
“推迟一周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助学网的第一原则是稳,不是快。建立信任需要时间,我们给得起。”
高军点头,记下。
“还有,”王工插话,“游戏团队那边,吴志豪和张涛又吵起来了。”
“这次为什么?”
“装备强化系统的随机算法。”王工叹气,“吴志豪坚持要用真正的随机,说这样公平。张涛说真正的随机会让玩家觉得‘被系统针对’,建议用伪随机,保底机制。”
我想起前世那些游戏论坛上的争吵。
“用伪随机,但要公开算法。”我说,“告诉玩家,每次失败会增加下次成功的概率。把数学公式写在官网上,让玩家自己算。”
王工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。透明,而且减少了极端倒霉的情况。”
“另外,”我补充,“设置一个绝对保底——比如强化一百次,必定成功。给非酋玩家一条活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正说着,金英敏走进大堂,看到我们,快步走过来。
“田先生,李社长让我来确认一下,今晚的饯行宴,您这边几位出席?”
“我,高军,王工,陈星,还有翻译李老师。”我说,“五位。”
“好的。”金英敏点头,“另外,李社长夫人也会出席。夫人听说您才十六岁,很感兴趣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李秀满的夫人?
“夫人对茶道很有研究,”金英敏微笑着说,“听说您喜欢喝茶,特意准备了中国的茶具。”
“那真是荣幸。”
金英敏离开后,高军低声说:“小田总,李秀满让夫人出席,这规格有点高啊。”
“说明他重视这次合作。”我说,“也说明,他把我们当成可以长期交往的伙伴,而不是一次性的生意对象。”
晚上八点,我们出发前往汉江边的码头。
饯行宴安排在一艘私人游船上。船不算大,但很精致,上下两层。我们到的时候,李秀满已经到了,身边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——应该就是他的夫人。
“田先生,欢迎。”李秀满上前握手,然后介绍,“这是我夫人,朴女士。”
“朴女士您好。”我微微鞠躬。
朴女士穿着素雅的韩服,头发盘起,笑容温和:“田先生比照片上还年轻。听说你十六岁,我儿子今年也十六岁,还在为考试发愁。”
“每个年龄段有各自的烦恼。”我说,“考试有标准答案,商业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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朴女士笑了:“说得好。来,请进,茶已经泡好了。”
走进船舱,内部是传统的韩式风格,矮桌,坐垫,屏风上画着山水。桌上摆着茶具,是中国的紫砂壶、青瓷杯。
“听说田先生喜欢喝茶,”朴女士跪坐在茶桌前,“我年轻时在中国留学过几年,学了点皮毛。今天献丑了。”
她开始泡茶。动作舒缓,优雅,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。温壶,置茶,冲泡,分杯。茶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,是熟悉的龙井香。
“请。”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。
我双手接过,先闻香,再小口品尝。茶汤温度刚好,香气清雅,回甘悠长。
“好茶,好手艺。”
朴女士微笑:“茶如人,急不得。水太沸,茶就苦了。水不够热,香气出不来。要刚刚好。”
李秀满在旁边看着,眼神温柔。这一刻,他不是s的社长,不是娱乐大亨,只是一个陪着妻子招待客人的丈夫。
“田先生,”李秀满开口,“今天请你来,不只是饯行,也想让你看看汉江的夜景。汉城这座城,是围着汉江建的。江是城市的血脉,也是城市的记忆。”
船缓缓驶离码头。透过舷窗,可以看到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两条发光的丝带,沿着江岸蜿蜒。
晚餐还是韩定食,但比前天金英敏请的那顿更精致。十几道小菜摆满桌面,主菜是参鸡汤和烤韩牛。李秀满亲自为我们布菜,动作自然,没有刻意的客套。
“田先生,”酒过三巡,李秀满放下酒杯,“你知道s这个名字的来历吗?”
“s,李社长名字的缩写?”
“对,但也不全对。”李秀满望向窗外,“s,star eu,明星博物馆。但更早的时候,我想要的不是博物馆,是工厂——star anufactory,明星制造厂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:
“八十年代末,韩国娱乐产业是什么样子?模仿日本,抄袭美国,没有自己的东西。那时候我在想,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明星?不能有自己的文化输出?”
船驶过汉江大桥,桥上的灯光在江面投下晃动的倒影。
“所以1996年,我推出了hot。”李秀满继续说,“不是因为他们唱得最好,跳得最好,是因为他们最‘韩式’——把韩国的节奏,韩国的视觉,韩国的青春焦虑,打包成产品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:
“很多人骂我,说我商业化,说我把艺术变成商品。我不反驳。因为我知道,在韩国这样的小市场,如果不商业化,不系统化,根本活不下来。先活下来,再谈艺术。”
我静静听着。高军、王工、陈星也都放下筷子,专注地听。
“但活下来之后呢?”李秀满自问自答,“我开始想,s不能只是工厂。工厂生产标准件,但艺术需要独特性。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在调整——给有创作能力的艺人更多空间,尝试不同的音乐风格。”
船调转方向,开始返航。汉城的夜景在窗外缓缓旋转。
“田先生,”李秀满正色道,“这次和星海合作,我看重的不是你现在的规模——星海还小,比s小得多。我看重的是你的眼光,你的格局,你同时懂商业和艺术的能力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:
“这是亚洲音乐制作人联盟的正式邀请函。发起人名单上,已经有小室哲哉、林夕、李宗盛。现在,加上你。”
我接过信封。很轻,但感觉沉甸甸的。
“李社长,我……”
“不用现在答复。”李秀满抬手,“年底前给我答案就行。但我想告诉你的是,这个联盟不只是行业聚会。我们要做的,是建立亚洲音乐的标准,创造亚洲音乐的叙事,让亚洲的声音,能被世界听见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
“而你,田浩彣,是连接中国和这个联盟的最佳纽带。因为你年轻,因为你有作品,因为你不被传统束缚。”
我把信封小心地收好:“我会认真考虑。”
“好。”李秀满满意地点头,然后从夫人手中接过一个小盒子,“还有这个,送给你。”
我打开盒子。里面不是商业礼物,是一本手抄的乐谱,纸张已经泛黄。第一页上用韩文写着:《汉江之夜》,作曲:李秀满,1983年。
“这是我二十二岁时写的歌,”李秀满轻声说,“从没发表过。那时候我还在酒吧驻唱,每天晚上看着汉江,想自己的未来。这首歌里有迷茫,有期待,有不甘心。”
他看着我:
“送给你,不是让你发表。是让你知道,每个造梦的人,都曾经是做梦的少年。不要忘记那种感觉——对未来一无所知,但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感觉。”
我抚摸着手抄谱的纸张。粗糙的质感,褪色的墨迹,还有修改的痕迹。这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二岁时的梦想,封存在时光里,现在交给了我。
“我会珍藏。”
“该说的都说完了。”李秀满举起酒杯,“最后,祝星海和s的合作顺利,祝aurora项目成功,也祝田先生回北京一路平安。”
我们碰杯。这次不只是香槟,还有米酒,茶,饮料。每个人都举起杯,包括朴女士,包括陈星,包括翻译李老师。
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,像风铃。
船靠岸时,已经晚上九点半。汉江的夜风带着水汽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码头上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错在一起。
“田先生,”临别时,李秀满握住我的手,“记住,光不仅要照亮别人,也要温暖自己。如果哪天累了,就来汉城,看看江,喝杯茶。”
“谢谢。您也保重。”
车驶回酒店。一路上,没人说话。每个人都看着窗外,想着自己的心事。
我握着那个装着乐谱的盒子,感受着纸张的质感。二十二岁的李秀满,在汉江边写下这首歌时,会想到二十七年后的自己,会把这份手稿送给一个十六岁的中国少年吗?
时间是个圆。我们都在圆上行走,遇见一些人,告别一些人,接过一些东西,留下一些东西。
回到酒店房间,我没有立刻收拾行李。而是坐在窗前,打开盒子,再次看那份手抄谱。
音符在五线谱上跳跃,虽然我看不懂韩文的注释,但能感受到旋律的情绪——忧伤中带着希望,迷茫中藏着坚定。就像所有年轻创作者的样子。
我忽然想起,第一次用自创的符号记录《稻香》时的笨拙,那种对未来一无所知但依然相信的感觉。
而此刻,握在手中的乐谱盒子微微发凉,像一段被时间封存的青春。
把乐谱小心地放回盒子,然后开始收拾行李。
西装,文件,礼物,胸针,walkan,笔记本。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,像把这三天的记忆打包封存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。是北京来的未接来电,三个,都是赵振。
我没有立刻回电。而是走到窗边,最后看一眼汉城的夜景。
三天前,我来到这里,带着计划和期待。
三天后,我即将离开,带着协议、承诺、和一份二十二岁的手写乐谱。
商业的部分结束了,但连接刚刚开始。
那些签字盖章的文件会变成具体的行动:actoz的技术团队会来北京,s的合资公司会启动,jyp的工作室会落地。而我要做的,是把这些连接变成价值,变成作品,变成能温暖人心的东西。
窗外的汉城,灯火依然璀璨。
但我的灯火在北京。
在胡同的炊烟里,在父母的等待里,在姐姐的忐忑里,在助学网那些孩子的眼睛里,在游戏团队的争吵里,在芯片工厂的图纸里,在清华园的林荫道里。
明天,我要回去了。
回到我的战场,我的责任,我的生活。
关掉房间的灯,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
窗外是汉城的夜色,灯火如碎钻洒在黑色的绸缎上。
而我在江边站过,接过这份礼物,就够了。
晚安,汉城。
明天,北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