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15日下午一点四十分,汉城江南区s总部大楼。
“田先生。”金英敏从大厅里迎出来,“李社长已经在等您了。”
“好。”走进大堂,冷气更足了。墙上的艺人照片似乎换了一批,新组合的面孔更年轻,笑容更标准化。这就是偶像工业——永远有更年轻、更鲜活的面孔等待被塑造成下一个奇迹。
我站在电梯里,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。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影子里的少年眼神平静,但我知道,那平静下面有暗流在涌动——就像汉江表面波澜不惊,深处却有无数潜流交汇。
电梯上行时,金英敏说:“李社长今天心情很好。他早上开会时提到了您,说‘中国市场的钥匙,也许就在这个年轻人手里’。”
“李社长过奖了。”
“不,他是认真的。”金英敏顿了顿,“田先生,您可能不知道,s一直在尝试进入中国市场,但一直没找到正确的路径。您的出现,是一个契机。”
电梯门打开,六楼的走廊铺着深蓝色地毯,吸音效果很好,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。金英敏在前面带路,步履从容,白衬衫的后背挺得笔直。
“李社长在办公室等您。”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。
和之前开会的会议室不同,这是李秀满的私人办公室。
空间很大,但陈设简洁。一整面墙的书架,大部分是音乐理论、娱乐产业管理、艺人培训相关的书籍,韩文、英文、日文混杂。
另一面墙是落地窗,可以俯瞰整个江南区。窗边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,琴盖打开着,乐谱架上放着一份手写谱。
李秀满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听到声音,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种与之前谈判时不同的神色——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,多了几分音乐人的松弛。
“田先生,欢迎。”
“李社长,您好。”
握手。他的手干燥有力,眼神透过金丝眼镜打量我,像在审视一件刚完成的作品。
“听说上午和actoz谈得很顺利?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
“不是我,是你自己的能力。”李秀满示意我坐下,“金部长都跟我说了。数据地图,实时运营,技术储备……田先生,你比三个月前更让我惊讶了。”
“市场逼出来的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中国竞争激烈,没有这些准备,活不下来。”
“所以s需要你。我们需要一个懂中国市场,又有执行力的合作伙伴。”
“田先生,请坐。”李秀满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,示意我坐在对面。
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,不是咖啡,是中国绿茶。青瓷茶杯里,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像刚睡醒的舞者。
“李社长也喝茶?”
“年纪大了,咖啡喝多了心悸。”李秀满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这是杭州的龙井,朋友送的。尝尝。”
我端起茶杯。茶汤清亮,香气清雅。抿了一口,舌尖先是一丝微苦,然后是悠长的回甘。
“好茶。”
“茶如人生。”李秀满放下茶杯,“年轻时喜欢烈酒,追求刺激。中年后开始喝茶,懂得品味苦涩后的回甘。你才十六岁,但我觉得,你已经懂这个道理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有些赞美,坦然接受就好,过多的谦虚反而显得虚伪。
“框架协议我已经看过了,基本没有问题。但有一个条款,我想再确认一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合资公司的决策机制。”李秀满指着条款,“重大决策需要三分之二通过,这意味着,只要我们双方中任何一方反对,决策就无法通过。”
“这是为了防止单方面独断。”我说。
“我理解。”李秀满推了推眼镜,“但效率呢?商业机会转瞬即逝,如果每次都要双方达成完全一致,可能会错过时机。”
我想了想:“李社长,我们可以设置一个快速决策机制。常规运营决策,由总经理(s派出)决定。但涉及战略方向、大额投资、核心艺人合约这些重大事项,才需要三分之二通过。”
“哪些算‘重大’?需要明确列举。”
“可以。我们今天可以把清单列出来。”
李秀满点头,眼神里有赞许:“你很务实。”
“商业需要务实,艺术需要理想。”我说,“合资公司要做的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李秀满拿起笔,在协议上做了个标记,“那我们开始吧。一条一条过。”
我翻开。三十七页,每页都有修改痕迹。赵振提出的七个风险点,有五个已经被修改,剩下两个——决策机制的具体范围和知识产权归属的细节——标注了讨论意见。
“这两个条款,”我指着红笔圈出的部分,“还需要确认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重大决策的范围,我们列举了十二项。但我想再加一项——艺人合约期限超过五年的,需要双方同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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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满眉毛微挑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五年是一个周期。”我解释道,“偶像的生命周期有限,如果一签就是八年、十年,对艺人不公平,对公司也有风险。五年一签,到期再评估,更科学。”
“但s的惯例是七年。”
“那是韩国的惯例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在中国,市场变化更快。一个组合可能三年就过气,也可能十年依然活跃。固定期限不合理,应该灵活。”
李秀满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。这是他的思考习惯,昨天我就注意到了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可以加。但前提是,续约时原公司有优先权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“第二项呢?”他问。
“知识产权的归属。”我翻到第二十三页,“合资公司创造的内容,版权归公司所有,这个没问题。但艺人个人的创作——自己写的歌,自己编的舞——这部分权利,应该有个更清晰的划分。”
“你的建议是?”
“公司享有商业使用权,但署名权、修改权、以及非商业场合的表演权,归艺人个人。”我顿了顿,“李社长,如果我们想培养的是创作型偶像,而不是表演机器,就要给他们创作的动力和保护。”
李秀满端起茶杯,但没有喝。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眼神深邃。
“田先生,”,“你知不知道,在韩国,99的练习生不会自己创作。他们接受声乐训练、舞蹈训练、表情管理、镜头感训练,但没有创作训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坚持要加这一条?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西斜,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噪音,像背景里的白噪音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李秀满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回忆什么,“也是个音乐人。写歌,编曲,在酒吧驻唱。后来创办s,是因为我发现,一个人的才华有限,但一个系统可以放大无数人的才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旧相册。翻开,里面是黑白的照片。年轻时的李秀满,长发,牛仔裤,抱着吉他,在简陋的舞台上嘶吼。
“这是1985年,我在大学路的地下酒吧。”他指着一张照片,“那时候我以为,音乐就是一切。只要歌写得好,就能改变世界。”
他翻过一页。照片变成了九十年代初,他在录音室里指导一群少年。那些少年青涩,眼神里满是憧憬。
“后来我明白,音乐很重要,但让音乐被听到,更重要。”他合上相册,“所以s建立了练习生体系,建立了制作体系,建立了宣发体系。我们建造了一个工厂,但初衷,是为了让好音乐能被更多人听见。”
他把相册放回书架,转身看着我:
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在工厂里保留手工作坊。这很难,甚至可能影响效率。但我愿意试试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我也想知道,”发坐下,“如果给那1的创作者足够的空间和保护,会开出什么样的花。”
他拿起笔,在协议上修改了两处,然后签下名字。
“该你了。”
我接过笔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“田浩彣”三个字落在纸上,比以往更沉稳了些。
“那么,”李秀满伸出手,“‘星-s亚洲音乐合资公司’,正式成立。”
握手。他的手干燥温暖,力道适中,不像有些商人握得那么用力,也不像有些人握得敷衍。
金英敏适时地出现,端着两杯香槟。高脚杯里,金色的液体冒着细小的气泡。
“庆祝一下?”李秀满举起酒杯。
“庆祝。”我与他碰杯。
香槟入口,气泡在舌尖炸开,微甜,带点酸。不算顶级,但在这个时刻,恰到好处。
“对了,”李秀满放下酒杯,“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正在筹备一个‘亚洲音乐制作人联盟’。”他走到办公桌前,取出一份计划书,“邀请亚洲各国顶尖的制作人、词曲作者、编曲人,定期交流,合作创作,共同推动亚洲音乐的发展。”
他翻开计划书:“日本那边,我已经联系了小室哲哉。香港有林夕、黄沾。台湾有李宗盛、罗大佑。韩国这边,我和朴振荣、jyp的其他制作人都会参加。”
他抬头看我:“我想邀请你,作为中国区的发起人。”
我接过计划书。纸张很厚,印刷精美,第一页是设计简约的logo——亚洲地图的轮廓,上面有音符的图案。
“发起人需要做什么?”我没有提李宗盛和我的关系。
“组织中国的音乐人参与,定期举办交流活动,推动跨国合作。”李秀满顿了顿,“当然,这是非营利性质,更多是行业交流。但对提升个人影响力、建立行业地位,很有帮助。”
我快速浏览计划书。架构清晰,目标明确,时间表详细。看得出来,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方案。
“李社长为什么选我?”我问,“中国有很多资深音乐人,李宗盛老师、罗大佑老师,都比我更有资格。”
“因为他们代表过去,你代表未来。”李秀满说得直接,“而且,你同时懂音乐和商业,懂中国也懂国际。这个联盟需要的不是纯粹的音乐人,是纽带。”
我想起昨天朴振荣说的话:“纽带最辛苦,两头都要准确。”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我说,“也要和国内的前辈们沟通。如果他们都支持,我愿意参与。”
“合理。”李秀满点头,“年底前给我答复就行。第一次聚会定在明年三月,东京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,阳光正盛,在玻璃幕墙的倒映下,耀眼夺目。
“李社长,”我看着窗外,“合资公司的第一个项目,您想好了吗?”
“你昨天提的‘aurora’,我觉得很好。”李秀满走到窗边,和我并肩站着,“极光,连接南北两极的光。寓意中韩合作,也寓意偶像应该像光一样,照亮一些人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
“十月启动全球海选。”李秀满说,“中国五个赛区,韩国三个,再加一个海外赛区。最终选出六到八人,中韩各半。集训期六个月,明年秋天出道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不想要传统的选拔方式。不要只看长相、舞蹈、唱功。我要看创造力,看表达欲,看有没有自己独特的故事。”
“所以选拔标准要改。”
“对。”李秀满转身,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文件夹,“这是s练习生的训练体系,你看看。”
我翻开。厚厚的一叠资料,分门别类:声乐训练大纲、舞蹈课程表、体能训练计划、镜头感训练、表情管理、语言课程(韩语、英语、日语)、礼仪教养……
非常系统,非常专业。但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,每个环节都标准化。
“很完整。”我说,“但缺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文化课程。”我合上文件夹,“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艺术史。偶像不能只是会唱歌跳舞的漂亮娃娃,他们应该是有思想、有审美、能理解作品深度的表达者。”
李秀满沉默地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这要增加多少成本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但值得。”我坚持,“如果偶像自己都不懂美,怎么传递美?如果自己都没有思想,怎么打动有思想的人?”
“市场不一定需要这些。”李秀满说得很现实,“大部分粉丝,只想要一个完美的幻想对象。”
“现在是这样。”我承认,“但五年后呢?十年后呢?当这一代粉丝长大,当他们开始追求更深层的东西,那些只有皮囊的偶像,还能走多远?”
我走到钢琴前,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。c大调的音符在空气里振动,纯净,清澈。
“李社长,您刚才说,s是工厂,但初衷是为了让好音乐被听见。”我转身看着他,“那如果我们培养出的偶像,自己就能创造好音乐呢?如果我们建造的,不只是偶像生产线,是创作者孵化器呢?”
李秀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钢琴旁,也按下一个琴键。是c大调的属音g,和我的c形成和谐的五度音程。
“田先生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做的所有这些事——芯片、游戏,现在又是创作型偶像——每一件都很难,每一件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看到成果。”
“想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做?”
我想了想,给出最真实的答案:
“因为容易的事,已经有很多人在做了。难的事,如果我不做,可能就没人做了。”
李秀满笑了。这次是真正开怀的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阳光下的水面波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试试。在训练体系里增加文化课程,每周至少八小时。内容你定,教师你来请。”
“我会联系北师大的教授,还有作家、艺术家。”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,“不一定都讲课,也可以是读书会、美术馆参观、电影讨论。”
“可以。”李秀满点头,“但有一点——这些课程不公开。外界不需要知道偶像在上哲学课、艺术史。市场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商业需要包装,理想需要藏在现实下面,这个道理我懂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秀满走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我。
“这是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枚胸针,银质,造型是极光的抽象图案,线条流动,有细微的碎钻镶嵌。
“aurora项目的信物。”李秀满说,“我请设计师做的。以后合资公司的重要场合,你可以戴。”
我拿起胸针。金属冰凉,但造型很美,在阳光下泛着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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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李秀满顿了顿,“田先生,虽然今天才正式签约,但我觉得,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。”
“我也有同样的感觉。”
“可能是因为,”他看向窗外,“我们都是那种想得很远的人。远到别人觉得不切实际,远到自己偶尔也会怀疑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有些共鸣,不需要语言确认。
“最后送你一句话。”李秀满走到我面前,神情认真,“昨天说的那句‘造梦者不能沉睡’,是对管理者说的。今天这句,是对创作者说的——”
他停顿,让我做好准备:
“光不仅要照亮别人,也要温暖自己。”
我咀嚼着这句话。简单,但深刻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伸出手,“那么,合作愉快。期待aurora的闪耀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握手。这次握手的时间长了一些,像某种仪式,某种承诺。
离开s大楼时,下午五点。阳光依然炽烈,但已经有了黄昏前的柔和。街边的粉丝更多了,举着“神话”的应援手幅。
车驶向清潭洞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两场谈判,身体很累,但精神亢奋。
手机震动,是陈星发来的短信:
“田总,和崔成浩聊了三个小时,收获巨大。他们用的游戏引擎有独特的内存管理机制,可以借鉴。另外,他答应下周发技术架构详解文档。ps:聊到他有个儿子,十岁,数学成绩不好,问我有没有提高的方法。”
我笑了,回复:
“给他寄一套《小学奥数模拟》。告诉他,这是来自中国‘叔叔’的关爱。”
收起手机,我看着窗外。汉城的街景很美,但这种美是别人的。我的美在北京,在胡同的炊烟里,在父母的等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