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8月15日,清晨六点,汉城江南区酒店。
我在晨光中醒来。
窗帘的缝隙透进一道金线,斜切过酒店房间的地毯。空气里有中央空调过滤后的干燥味道,混合着昨晚未散尽的茶香。高军还在沙发上熟睡,毯子滑落了一半。
我轻手轻脚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汉城的早晨正在苏醒。
街道上已经有早班车驶过,白色的公交车在晨雾中像缓慢移动的鲸鱼。几个穿运动服的老人沿着江边跑步。远处,s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。
今天是关键的一天。
actoz的第二轮谈判,s的框架协议签署,还有下午与朴振荣的深聊。三场会议,三种完全不同的氛围。
冲了个冷水澡,让头脑彻底清醒。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,我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过一遍今天的要点:
第一,actoz的源码交付机制。必须拿到完整权限,但要有保护条款。
第二,技术支持的时间表。崔成浩驻北京三个月,这期间的技术交流要留下完整记录。
第三,分成阶梯的临界值。500万、1000万美元这两个节点。
第四,s合资公司的决策机制。,但重大决策需要三分之二通过,这是底线。
第五,朴振荣的决心。五十万美元买的不只是股权,是一个理念的同盟。
擦干身体,换上昨晚熨好的深灰色西装,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如渊。
“小田总,这么早?”
高军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。
“吵醒你了?”
“没,本来就该起了。”他站起身,活动僵硬的脖颈,“我昨晚梦见合同条款在跳舞,一堆韩文和英文混在一起。”
我笑了:“今天把它们定下来,就不跳舞了。”
七点半,我们下楼吃早餐。
酒店餐厅里人不多。陈星已经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,手边是半杯冷掉的咖啡。
“陈工,一晚上没睡?”高军端着餐盘走过去。
“睡了四个小时。”陈星抬头,眼睛里血丝明显,但精神亢奋,“王工和我把吴志豪的模型和张涛的架构重新对了一遍,发现一个漏洞。”
“什么漏洞?”
“如果同时在线超过三十万,就算分级计算,核心服务器的负载也会到临界点。”陈星调出一张曲线图,“看,这里是瓶颈。我们需要在公测前完成服务器集群的扩容,否则一旦爆服……”
“爆服会怎样?”
“玩家登录排队可能超过两小时,游戏内延迟飙升,经济数据同步出错。”陈星顿了顿,“简单说,就是游戏体验崩盘。”
我放下叉子,煎蛋在盘子里凉了。
“解决方案?”
“两个方案。”陈星快速切换页面,“第一,投入更多服务器,提前搭建备用集群。成本预估增加80万美元。第二,优化数据同步算法,把部分计算移到边缘节点。技术难度大,但成功后可以支撑百万级同时在线。”
“时间?”
“方案一,三个月。方案二,六个月以上,而且有失败风险。”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远处的咖啡机发出蒸汽喷射的嘶嘶声。
“按方案一准备。”我说,“八十万美元的投入,从游戏预算里出。但方案二也要启动预研,陈星,这个任务交给你。”
“我?”陈星愣了一下,“可我只是……”
“技术主管。”我看着他,“这个职位是解决问题。给你配三个人,九月开始,半年时间。失败了没关系,但要把失败的原因写清楚。”
陈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,然后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种光——是技术人接到挑战时特有的那种兴奋。
九点二十分,我们出发前往actoz。
车驶过汉江大桥时,阳光已经完全洒满江面。江水泛着粼粼金光。金英敏坐在副驾驶座,回头说:
“田先生,朴社长今天状态不错。昨晚他给我打电话,说想通了——与其守着源码等死,不如放手一搏。”
“他原话?”
“原话是:‘如果游戏在中国成功了,actoz活;如果失败了,至少我试过了。”金英敏顿了顿,“他今年才二十八岁,创业三年,老了至少十岁。”
我想起朴瓘镐昨天谈判时的样子。瘦小的身形在宽大的西装里显得有些空荡,眼睛里满是血丝,但眼神很亮——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,反而生出的决绝。
十点整,actoz公司会议室。
和昨天一样的房间,一样的桌椅,但气氛微妙地不同了。朴瓘镐今天穿了浅蓝色衬衫,没打领带,看起来年轻了些。崔成浩还是那副厚眼镜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技术文档。
“田先生,请坐。”朴瓘镐起身,握手力道比昨天坚定。
“朴社长,昨晚休息得好吗?”
“睡了三小时,但想明白了很多事。”他示意我们坐下,开门见山,“我们内部讨论过了。源码可以给,但要加三层保护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源码存储在独立的物理服务器,不连接外网,访问需要双重认证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所有修改必须记录日志,每周向我们同步一次变更清单。”
“可以,但我们需要修改自主权。同步是为了透明,不是审批。”
朴瓘镐和崔成浩对视一眼,点头:“好。第三,合作终止或游戏停运后,所有源码及相关修改必须彻底销毁,你们要提供销毁证明。”
“这是行业惯例,我们接受。”我说,“但相应的,我们也有两个要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
我看向高军。他打开文件夹,取出两份文件。
“第一,技术支持的具体时间表。”高军把文件推过去,“崔总监驻北京三个月,这期间要完成核心模块的交接、技术架构的讲解、以及至少两次全员培训。这是详细计划,请确认。”
崔成浩接过文件,快速翻阅。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,偶尔停顿。
“培训次数可以增加,”他说,“但每次培训前,你们的技术团队需要提前预习基础文档。否则效率太低。”
“我们会准备。”王工向陈星示意。
陈星立即回应,“我已经整理了三十个核心问题,今天会后可以发给您。”
崔成浩看了陈星一眼,眼神里有技术人之间的某种默契:“好。”
“第二呢?”崔成浩问。
高军看向我。我深吸一口气,说出最关键的一条:
“第二,关于引擎重构后的知识产权。星海对改造后的引擎享有完整版权,actoz可在支付合理授权费后,用于《the legend of ir 2》后续版本的开发。但源代码和核心算法,星海拥有独立知识产权。”
朴瓘镐身体向后靠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田先生,”他缓缓说,“你现在要的,已经不只是一款游戏的代理了。”
“对。”我坦然承认,“我要的是长期合作的基础。朴社长,你应该清楚,一款游戏的生命周期有限。《传奇》可能在火三年,也可能火五年,但总有一天会衰落。到那时,如果我们没有后续产品的衔接,所有投入的服务器、团队、运营体系都会闲置。”
我顿了顿:
“而你们,也需要一个稳定的海外合作伙伴。中国市场很大,但也很复杂。星海这次交了学费,摸清了路。下次,我们可以走得更快、更稳。”
朴瓘镐沉默了很久。他看向窗外,actoz公司所在的这栋老旧建筑对面,是一栋正在施工的新楼。塔吊在蓝天背景下缓缓旋转。
“我创业三年,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第一款游戏失败了,赔光积蓄。第二款不温不火,勉强维持。《the legend of ir 2》是我押上一切的赌注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的眼睛:
“现在你告诉我,这款游戏在中国有可能成功,但要改,要大改。改完之后,可能成功,也可能失败。但不管怎样,你已经在想三年后、五年后的事。”
“因为商业是长跑。”我说,“短跑靠爆发力,长跑靠节奏和耐力。朴社长,你还年轻,actoz也还年轻。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次爆款,是建立一个能持续产出内容的体系。”
崔成浩忽然开口:“田先生,你今年真的十六岁?”
“户口本上是的。”我笑了,“但心理年龄可能老一些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朴瓘镐坐直身体,“知识产权条款可以接受,但actoz要有优先使用权,且授权费要有优惠。”
“合理。”我点头,“我们会制定分级授权方案,actoz的后续版本享有最惠待遇。”
“那么,”朴瓘镐伸出手,“原则上,我们达成一致了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这次握手很用力,掌心有汗,但很坚定。
“王工。”我转头。
王工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接会议室的投影仪。屏幕亮起,出现一张中国地图。
但不是普通的地图。
地图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点,红色、蓝色、绿色,像夏夜的星空。每个光点都在微微跳动,旁边有细小的数字在实时变化。
“这是……”崔成浩凑近屏幕。
“星海网吧联盟实时数据地图。”王工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自豪,“红色代表在线人数超过一百的大型网吧,蓝色代表中小型,绿色代表新加盟正在调试的。”
他用激光笔指向一个区域:“华北地区,目前覆盖两千三百家网吧,日均流量四十七万人次。”
光束移动:“华东地区,一千九百家,日均流量五十二万。”
“华南,一千八百家……”
光点在地图上流动,数字在跳动。朴瓘镐和崔成浩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这张地图,”朴瓘镐轻声说,“就是你们的渠道?”
“是渠道,也是测试网络。”王工切换画面,“任何游戏上线前,都可以在这些网吧进行小规模测试。我们可以在一周内,收集到十万量级的玩家反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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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调出另一组数据:“这是《石器时代》在星海网吧的测试数据。上线前两周,我们发现了十七个重大bug,三十四个体验问题。据反馈修改后,留存率提升了28。”
崔成浩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王先生,”他抬起头,“这些数据的采集机制是?”
“客户端植入轻量级数据模块,匿名采集,符合中国隐私规定。”王工调出技术架构图,“所有数据实时同步到北京数据中心。”
朴瓘镐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那里面有惊讶,有佩服,也有某种释然。
“田先生,”他说,“你昨天说,星海对中国市场的理解是核心竞争力。现在我明白了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我说,“游戏上线后,这张地图会变成运营指挥中心。哪里服务器压力大,哪里外挂猖獗,哪里玩家活跃度下降——都会实时显示。我们可以快速响应,快速调整。”
崔成浩忽然问:“这些技术,是你们自己开发的?”
“大部分是。”陈星接过话,“网吧管理系统是我们自研的,数据采集模块也是。音乐网站的推荐算法、用户行为分析,都是同一套技术路径的延伸。”
“所以你们不只是游戏运营商,”崔成浩总结,“你们是技术公司,用数据驱动运营。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我点头。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但这次的安静不同——是技术人之间那种“我懂你在做什么”的默契安静。
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。
“朴社长,”崔成浩说,“技术上,我没有顾虑了。”
朴瓘镐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这样定了。今天出合同草案,法务对接,最迟大后天签约。我需要一点时间,说服董事会。”
“理解。”我站起身,“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。下午我们还有s的会议。”
“s……”朴瓘镐也站起来,送我们到会议室门口,“李秀满社长,是个厉害的人物。”
“您和他熟吗?”
“见过几次。s的规模是actoz的二十倍。”朴瓘镐笑了笑,笑容里有自嘲,“有时候我在想,娱乐和游戏,都是做内容的,为什么差距这么大。”
“时机不同,赛道不同。”我说,“但本质上,都是在创造让人快乐、让人沉浸的东西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朴瓘镐握住门把手,停顿了一下,“田先生,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视野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有些话不需要说完。
“朴社长,”我在门口转身,“有句话想送给你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创业不是比谁跑得快,是比谁跑得久。”我说,“actoz今年三岁,星海今年四岁,s今年十一岁。我们都在路上,只是起跑时间不同。”
朴瓘镐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走出actoz大楼时,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。阳光直射下来,汉城八月的暑气开始蒸腾。
“小田总,”高军低声说,“刚才展示数据地图的时候,朴瓘镐的手在抖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是紧张,还是激动?”
“都有。”我拉开车门,冷气扑面而来,“当你把全部家当押在一张牌上,然后发现同桌的牌手不仅有钱,还有一套精密的算牌系统时,你也会抖。”
车驶向s总部。江南区的街道比昨天更熟悉了一些。
“下午s的签约,”高军翻看日程,“预计两小时。之后你要单独见朴振荣,我和王工、李老师先回酒店,和赵律沟通准备后续的签约条款。”
“好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陈星呢?”
“他说想留在actoz,和崔成浩再聊一会儿技术细节。”
“让他去。技术人之间的对话,有时候比合同条款更重要。”
车在红灯前停下。斑马线上,一群高中生走过,穿着统一的校服,女生们手挽手,笑声清脆。
这就是韩流。我想。而今天下午,我要和这个潮流的制造者,签下一份合资协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