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7月28日,周五,东四胡同办公室。
(晚10点20分)
台灯的光在桌面上铺开温暖的椭圆。我坐在椭圆中央,就像六天前的那个深夜。
但这一次,面前摊开的不是冰冷的财务报表,而是二十页刚刚打印出来的《星海集团2000-2003年战略规划》。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,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封面上那行字——“为芯片输血,构建可持续现金牛”——此刻显得格外沉重。
我拿起第一页,指尖划过标题。纸张粗糙的质感,墨粉轻微的颗粒感,这些物理的触感让这个夜晚变得无比真实。
六天了。
从胡同深夜面对报表的焦虑,到国家图书馆故纸堆里的清醒,到咖啡角嘈杂中的技术推演,到工地尘埃里的支付破局,再到圆明园废墟前的战略整合。
现在,所有这些思考凝结成了这二十页纸。
但我没有立即翻看。我只是坐着,看着封面,让过去六天的思绪在脑海里重新流淌。
那些问题:现金流断裂风险、管理复杂度飙升、时代窗口期紧迫、个人身份撕裂
那些方案:游戏养芯片、支付打基础、社交建生态
那些风险:政策收紧、竞争加剧、执行偏差、技术瓶颈
像一部快进的电影,一帧帧闪过。而我,既是导演,也是主演,还是第一个观众。
这种多重身份带来的分裂感,在这一刻达到顶峰。
(晚11点05分)
我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
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,最后停在那本自己装订的《1994年中国文化产业观察》。很薄,只有三十多页,封面是我十岁时一板一眼的字迹。
翻开,第一页写着:“1994年3月,赴北京。人民文学出版社聂震宁老师认可《明朝那些事儿》,签约红星生产社。双线开启。”
那时的我,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吗?
知道,但又不完全知道。
我知道《明朝那些事儿》会火,但不知道在当时的文化环境下,会被编辑部接纳。
我知道《风雨彩虹铿锵玫瑰》和《蓝莲花》会火,但不知道陈健添会被立即打动。
我知道互联网会改变世界,但不知道改变的方式和速度。
先知视角给了我方向,但没有给我地图。
六年过去了。现在我知道的更多,但不知道的也更多——我不知道《传奇》的具体技术架构,不知道支付系统的政策细节,不知道芯片研发的实际进展。
记忆在宏观层面清晰,在微观层面模糊。而商业的成功,往往取决于微观的执行。
这个认知让我既释然又紧张。
释然是因为,我终于可以放下“必须抓住所有机会”的包袱——既然记忆不可靠,那就依靠分析和判断。
紧张是因为,这意味着每一场仗都要真刀真枪地打,没有捷径可走。
我抽出相册,一页页翻过。
1996年夏,星海文化成立,五个人挤在20平米的隔间。
1998年6月,金曲奖后台,李宗盛的手搭在我肩上。
1999年4月,人民大会堂,《明朝那些事儿》完结发布会。
2000年6月,上海张江,中芯国际奠基仪式。
照片里的我,眼神始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。那是见过未来的眼神,也是被未来困住的眼神。
它让我无法完全融入这个时代,无法像真正的十六岁少年那样,为一次考试失利痛哭,为一场球赛胜利欢呼,为一个女孩的回眸失眠。
我总是站在更高的地方,看着时间流淌,然后说:我知道,我见过。
但真的都知道吗?
(凌晨0点47分)
我回到桌前,打开战略规划,但不是阅读,而是审视——用最苛刻的眼光审视每一个判断。
第一页:游戏业务。。
问题:如果不依赖“我知道《传奇》会成功”这个前提,仅基于2000年的现实,这个决策成立吗?
我翻开新笔记本,开始独立分析:
《传奇》项目swot分析(不依赖先知视角):
优势:
韩国已运营,有数据参考(需获取)
2d游戏,技术门槛相对较低
玩法简单易上手,符合中国玩家习惯
我们拥有网吧渠道(9,218家),可线下预装推广
我们拥有音乐用户(587万),可交叉营销
我们有多业务协同可能(支付、社交、内容)
劣势:
无游戏开发经验,团队需从零组建
代理成本预估50-100万美元(记忆中盛大30万,但可能拿不到那个价)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需与韩国公司深度合作,文化与管理差异大
需支付系统支持免费模式,否则只能卖点卡
市场竞争激烈(《石器时代》《万王之王》已上线)
机会:
中国网民快速增长(2000年约2000万,年增50+)
网吧普及,网络基础设施改善
年轻人付费意愿增强(点卡模式已验证)
威胁:
政策风险(网络游戏监管政策不明)
外挂与私服(可能毁掉经济系统)
技术风险(服务器稳定性、安全性)
竞争风险(网易、盛大等可能加大投入)
写到这里,我松了一口气。
原来,即使不依赖记忆,基于现实分析,《传奇》项目也是成立的。只是成功概率从“记忆中的必然”降到了“分析中的可能”。
但这就是商业的本质——在不确定中下注,用执行提升胜率。
我继续分析支付系统、社交布局、芯片投资
每一个板块,都强迫自己忘记“我知道”,只用2000年的信息、逻辑和常识来判断。
这个过程很痛苦,像戒除一种深入骨髓的瘾。记忆总是不自觉地跳出来,提醒我:支付宝后来成功了,qq后来成功了,芯片后来重要了
但我必须抵抗。
因为我要的,不是复制别人的成功路径,是创造属于自己的成功。
(凌晨2点15分)
分析做完,我靠在椅背上,浑身疲惫,但心里有一种奇特的轻松。
就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——那个“必须完美利用每一次先知”的包袱。
现在我知道了:即使不依赖记忆碎片,我的分析能力、判断力、战略思维,也足以支撑这些决策。游戏、支付、社交、芯片,每一个都有坚实的商业逻辑,不是盲目跟风。
这就够了。
我不再是那个依赖记忆的少年。
我是田浩彣。十六岁,会写歌,会写书,开了公司,投了芯片,刚刚完成一次彻底独立思考的田浩彣。
仅此而已。
也,足矣。
这个认知,让心里某个地方豁然开朗。
就像高考数学考场上,擦掉那五行“捷径”草稿时的感觉。橡皮屑在阳光下飞舞,像某种仪式的余烬。
现在,在办公室的深夜里,我完成了商业上的“擦掉捷径”。
从此往后,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,用自己的头脑做分析,用自己的脚步走道路。
记忆可以作为参考,但不能作为依赖。
先知视角可以作为验证,但不能作为依据。
我要成为的,不是知道所有答案的人,而是相信自己能找到答案的人。
我拿起笔,在战略规划的最后一页,加了一句话:
“我们不复制成功,我们创造自己的成功路径。”
“每一步都要能回答‘为什么’——不是‘因为历史如此’,而是‘因为逻辑如此’。”
写完,我放下笔。
但心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。
助学网。
(凌晨3点10分)
我翻到规划中关于支付系统的部分,目光停留在“星海助学网”的章节。
这个设计在逻辑上是完美的:公益切入→建立信任→打通银行渠道→构建交易场景→自然延伸至商业支付。
但动机呢?
我告诉自己,做助学网是为了帮助那些孩子。这是真的。在小镇长大的我,见过太多因为几百块钱学费而辍学的同学。我知道一张录取通知书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。
但我也不得不承认,这也是为了打通支付通道。没有公益这层保护色,银行不会理我们,政策不会放过我们,用户不会相信我们。
这种混合的动机让我不安——就像在清澈的泉水里滴入墨汁,哪怕只有一滴,也再也回不到纯粹的透明。
我想起张汝京。
他在奠基仪式上说要做芯片,眼神里是纯粹的理想主义。他要做的,就是他要做的,没有别的目的。
而我呢?我用公益铺路,用游戏赚钱,最终目的虽然崇高,但手段已不再纯粹。
这是重生者的傲慢吗?以为自己可以站在“上帝视角”,用“结果正义”来辩护一切过程?
也许商业的本质就是如此——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走钢丝,在善念与算计之间找平衡。
但我要警惕。
警惕自己习惯这种混合,警惕把利用变成剥削,警惕把公益变成营销。
我在笔记本上写下:
“助学网必须做到的底线:”
“1 资金零接触——我们不经手钱,只做信息匹配和技术服务。”
“2 流程全透明——每一笔捐款流向可查,每一个学生进展可追。”
“3 管理费公示——如果未来需要管理费,比例公开,用途公开。”
“4 商业关联明示——主动告知用户星海是商业公司,公益是独立项目,不隐瞒关联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5 退出机制——如果未来商业支付做起来,助学网可独立运营或移交公益组织。”
写到这里,我忽然明白了。
也许真正的成熟,不是保持动机的纯粹,而是承认动机的复杂,然后在执行中守住底线。
张汝京的纯粹值得敬佩,但我的复杂也是现实。
只要我在做,在做好,在守住该守住的,那就够了。
(凌晨3点30分)
窗外彻底安静了。连远处的火车汽笛声都消失了,只有夏夜细微的虫鸣,若有若无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进来,带着胡同深处夜来香的香气,还有城市沉睡的呼吸。
抬头看天。今夜云层散开,能看见稀疏的星子,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微弱而坚定地闪烁。
就像我此刻的心。
不再焦虑,不再迷茫,不再依赖,也不再苛求纯粹。
有的只是平静、坚定,和一种“接受复杂、承担责任”的坦然。
我回到桌前,最后检查一遍ppt。
二十页,从现状分析到战略方向,从业务部署到组织保障,从风险控制到资源需求。
逻辑是通的,数字是实的,路径是清晰的,底线是明确的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我自己思考的结果——不是记忆的复制,不是路径的依赖,是基于现实的分析、推演和道德审视。
我可以坦然地把这份规划交给团队,交给所有信任我的人。
因为我知道,即使他们没有重生者的视角,也能理解这份规划的逻辑,认同这份规划的方向,监督这份规划的底线。
这就够了。
我保存文件,关掉电脑。
打印机还是温的。这三天,它吐出了几十页思考的结晶。
现在,思考告一段落。
接下来,是行动。
明天上午十点,会议。
我会把这二十页规划发给大家,用两个小时讲解,然后讨论、质疑、完善,最后共同决策。
那将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不是星海的开始——星海已经开始四年了。
是我的开始——作为独立思考者、复杂决策者、责任承担者的开始。
我躺到沙发上,盖了条薄毯。
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字,不是报表,不是规划。
还是那幅画面:
1993年的夏天,九岁的我站在老家阳台上,看着远处金色的稻浪。
今天略有不同:
文字与音符触碰到稻穗,化作金币,然后有序地汇聚,最终浇筑成——集成电路。
而在稻田与芯片之间,多了一座桥。
桥的名字叫:选择。
“睡吧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窗外,第一声鸟鸣响起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