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7月28日,周五,圆明园遗址。
(清晨5点08分)
我跨入圆明园的藻园门,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。
福海还笼罩在晨雾里,水面平静如镜。荷花在薄纱后若隐若现,粉瓣上凝结的露珠将滴未滴。
垂柳的枝条划过水面,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,碰到残破的桥墩,又无声地消散。
这个时段的园子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,在远处的水榭旁打着太极,动作缓慢如云卷云舒。
鞋底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我也走得很慢。
过去五天思考的重量还压在肩上——那一串串数字,一个个问题,一道道需要跨越的鸿沟。。
而现在,它们变成了更具体的东西:1亿美元的资金缺口、247个人的期待、一个需要构建的生态系统。
我需要一种落地感。当思绪在云端盘旋太久,必须回到现实的土地,触摸最初的根基。
我在水边的石凳上坐下,打开笔记本。晨光透过雾气,在纸面上投下朦胧的光晕。
第一页,我写下那个已经刻进骨头里的目标:
“为芯片输血,构建可持续现金牛。”
然后略一思索,翻开新的一页,先画三个圆圈,分别标注:游戏、支付、芯片。
然后画箭头:游戏产生现金,现金流向芯片。支付支撑游戏(道具交易),也为未来生态奠基。芯片成功后,提供技术能力,反哺游戏和支付(更好的体验、全新的可能)。
逻辑是通的。但当我尝试标注时间、资源、风险时,图变得复杂起来。
游戏至少需要13个月才能上线盈利,但芯片2002年初就需要继续跟投。时间不匹配!
支付需要打通银行接口,需要政策支持,需要用户信任,至少需要12个月才能初步建成。短期不能盈利!
芯片的研发进度、技术突破、市场竞争、甚至可能引发的专利诉讼风险,一切都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。
三个业务,三个不同的节奏,三个不同的风险曲线。
如何统筹?
我盯着纸上的圆圈和箭头,越看越乱。
一只蜻蜓飞过来,在水面上点了一下。涟漪一圈圈扩散,碰到岸边的荷叶,又反射回来,形成复杂的干涉波纹。
我看着水面,忽然想到:生态系统的建设,不就像这涟漪吗?你不可能同时扔下很多石头,只能从一个点开始,让涟漪自然扩散,相互交织。
那么,我的“第一块石头”应该是什么?
游戏?来钱最快,但需要支付系统和用户基础支撑。
支付?是基础设施,但需要应用场景才能启动。
芯片?是终极目标,但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。
三块石头,三个可能的起点。
我闭上眼睛,让清晨的风吹在脸上。
风里有荷花的清香,也有历史的气息。
一百四十年前,这里被英法联军烧毁。
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三山五园的精华化为灰烬。
一百四十年后,我坐在这里思考互联网生态。
时间能摧毁很多东西,也能重建很多东西。
但重建需要根基,需要从废墟中找到还能用的砖石。
我的根基是什么?
不是资金——钱可以赚,可以借,可以融。
不是团队——人可以招,可以培养,可以激励。
甚至不是重生的记忆——记忆会模糊,会衰减,会不可靠。
我的根基是认知——我知道未来二十多年的大致方向。
是我的经验——两世为人的经历。
是我的判断——在复杂信息中提取本质的能力。
还有,是我愿意从最笨、最慢、最不起眼的事情做起的态度。
这个认知让我平静下来。
我撕掉那页混乱的草稿,翻看上一页写下的目标:“为芯片输血,构建可持续现金牛。”
这一次,我不再只是重复这句话。我翻到空白页,重新开始画图——这次不是简单的圆圈箭头,而是一张真正的战略地图,一张必须承载数字、时间和风险的地图。
三个核心模块在纸上浮现:
芯片——长期战略,终极目标。未来4-6年需至少1亿美元跟投资金。。我们上半年净利润2,980万。。
游戏——中期现金牛。。净利润率推算,需实现年收入3亿。如果在线人数能达到30万,人均年消费1,000元,这个目标可达。但需要13个月开发周期,2,000万初始投入。
支付——基础设施。从“星海助学网”切入,建立信任,打通银行渠道。初期投入500万,目标12个月内开放商业接口。
画到这里,我停笔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问题清晰得刺眼:游戏最快也要2001年9月公测,产生现金流至少要2002年。而芯片在2002年初就需要二期跟投。时间窗口只有不到一年半。
钱从哪里来?
我闭上眼睛,让清晨潮湿的空气充满肺部。风里有荷花的清香,也有泥土的腐殖质气息——那是生命与死亡循环的味道。
我想起张汝京在奠基仪式上说的话:“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。”
那么,我就必须设计出能让这一步持续走下去的系统。
1支付系统开发(500万投入)
2游戏团队组建、谈判、开发(分批投入,首期500万)
3资金来源:现有现金流(5,200万)支出1,000万,剩余4,200万需支撑集团全年运营及应急
4风险:现金流安全垫降至危险水平
第二阶段(20019-200212):
1游戏公测,目标月收入2,500万(年化3亿)
2支付系统开放商业接口
3芯片二期跟投(时间点约2002年初,金额我翻回23号的笔记:二期036亿美元,约3亿人民币)
4资金缺口:游戏若达标,可贡献12亿利润,仍需18亿。
数字在纸上冰冷地排列。每一个箭头背后,都是无数的风险:游戏可能失败,支付可能受阻,政策可能变化,团队可能离散。
但我必须做。
因为有些事,比商业上的成败更重要。
(清晨6点20分)
太阳升起来了。晨雾开始消散,阳光穿过残破的廊柱,在废墟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我起身走向西洋楼遗址。大水法的汉白玉残骸在晨光中显出悲怆的美——那些精致的西洋雕花,那些曾经喷涌的泉眼,现在只剩下沉默的石头和荒芜的土坑。
1860年10月,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(注1)。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不只是烧掉了帝王的家园,更是烧掉了一个时代的尊严。
为什么?
因为自大就要被教训。因为封闭就要被破门。因为落后就要挨打!!!
我知道未来二十多年会发生什么——2018年的中兴,2019年的华为。那些卡脖子的时刻,那些被人在关键技术领域扼住咽喉的屈辱,我都记得。
而现在是2000年。差距还没那么大,我们还有追赶的时间。
这个时间窗口,可能只有十年。
十年内,如果我们能建立起自己的芯片制造能力,能掌握关键技术,未来就不会那么被动。
所以,我必须做。,即使要倾尽所有,即使可能失败。
我在大水法的废墟前坐下,打开笔记本,写下一段话:
“为什么做芯片?”
“不是因为能赚钱——它很可能赔钱。”
“不是因为风口——它是苦哈哈的制造业。”
“而是因为它必须存在。就像张汝京说的,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。”
“既然我有这个能力,有这个平台,有这群愿意相信我的人,我就迈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选择,也是我的责任。”
写到这里,我的笔尖停顿了。
责任。
这个词很重。它意味着你要为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承担后果,为你所走的每一条路付出代价,为你所相信的每一个可能赌上现在拥有的全部。
而我拥有的,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生活。
有家人的牵挂——母亲织的毛衣还在衣柜里,父亲的重播新闻还在电视上,姐姐的短信还在手机里。
有团队的信任——高军从1996年跟到现在,赵振处理过无数棘手的合同,王工带着技术团队攻克过一个又一个难关,还有247个把职业生涯交给星海的人。。
所有这些,都是我责任的一部分。
我不能只凭一腔热血,不能只靠重生者的记忆碎片。我必须有一个系统性的框架,一个经得起质疑和风险考验的蓝图。
(上午7点15分)
晨雾散尽,阳光明亮起来。园子里的游客开始多了,有旅游团举着小旗子走过来,导游用扩音器讲解着历史。
我离开西洋楼遗址,往长春园的方位走去。那里相对僻静,游客少。
路过一片荷花池时,我看到一个老人在写生。他坐在折叠凳上,面前支着画架,正在画荷花。画笔在纸上涂抹,沙沙作响。
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。老人画的是工笔,极其精细,荷花花瓣的纹理、荷叶上的露珠、水面的倒影,都细致入微。
“小伙子,喜欢画画?”老人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喜欢看。”我说。
“画画要有耐心。”老人说,“一笔错了,整张画就毁了。但也不能因为怕错就不敢下笔。”
这话像是对我说的。
商业不也是这样吗?一个决策错了,可能满盘皆输。但不能因为怕错就不做决策。
关键是要有框架,有章法,有预案。
我继续往前走,在长春园的一处水榭里坐下。这里三面环水,很安静。
在一处临水的小亭里,我摊开笔记本,继续绘制完整的战略地图。
2支付业务:2002年实现年交易额10亿,初步盈利
3社交业务:2003年实现日活100万
4芯片投资:完成二期、三期跟投,确保股权不被稀释
二级目标(生态):
1业务协同:游戏、支付、社交、内容形成用户闭环
2数据打通:各业务用户行为数据共享,构建统一画像
3品牌体系:建立“星海”母品牌与子品牌矩阵
4团队建设:核心高管稳定,关键岗位有梯队储备
三级目标(社会价值):
1助学网:2003年资助5万名学生
2版权保护:持续投入正版采购,年度采购额不低于1,000万
3产业贡献:芯片投资参与国家产业进程,不求短期回报
关键策略:
1差异化切入:不做大而全,做垂直深耕(音乐游戏、公益支付)
2协同发展:业务相互导流,资源复用(用户、数据、渠道)
3稳健扩张:控制节奏,先试点再推广(北京→重点城市→全国)
5政策合规:所有业务前置合规审查,公益先行建立信任
风险控制矩阵:
1财务风险:保持现金流安全垫(不低于3个月运营成本),严格控制负债率
2政策风险:每月政策动向分析,关键业务备有合规预案
3竞争风险:避免正面竞争,寻找差异化赛道(如公益支付)
4执行风险:建立项目管理体系,里程碑严格评审
5技术风险:关键技术自主可控,核心系统有备份方案
资源需求:
1资金:未来三年总投入预估5亿(游戏2亿+支付1亿+其他2亿)
2人才:新增500人(技术300人,运营200人)
3合作伙伴:银行(支付)、教育部门(助学)、韩国公司(游戏)、芯片产业链
4政策支持:支付试点牌照、游戏版号、高新技术企业认定
衡量指标:
1财务健康度:营收增长率、净利润率、现金流周转天数
2用户质量:日活、月活、留存率、付费率、客单价
3生态协同:跨业务用户转化率、协同收入占比、数据复用度
4社会价值:资助学生数、版权采购额、产业贡献案例数
写完这些,整整八页纸。
我靠在亭柱上,看着水面上的阳光。荷花在光中透明,露珠已经蒸发,花瓣完全舒展。
这个规划不完美——商业从来没有完美的规划。但它完整、系统、有清晰的逻辑链条和风险意识。
更重要的是,它不是基于“我知道未来会成功”的记忆碎片,而是基于2000年现实的分析推演。
游戏的市场空间、支付的政策窗口、芯片的战略意义、我们自身的资源能力——所有这些,都经过了独立分析。
这个认知让我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我不再是那个依赖先知视角的少年。我是田浩彣,十六岁,有自己的判断,有自己的框架,有自己的选择。
(上午8点30分)
离开圆明园时,我在门口驻足回望。
“圆明园”三个字在石匾上沉默。这个园子见证过辉煌,经历过毁灭,现在以遗址的形式重生——不是复原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,继续诉说。
我们的芯片事业呢?可能也会经历挫折,经历失败。但只要不放弃,总会找到存在的形式,总会发挥价值。
就像这些残破的石头,虽然失去了最初的功能,却成为了历史的见证,成为了一种更深刻的存在。
手机震动,是高军:
“小田总,明天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。另外,武汉陈虎那边也确认了,明天列席参与线上会议。”
我回复:“好。我会把战略规划发给大家。”
“战略规划?”高军显然很意外。
“对,未来三年的。基于现实分析的,不是空想。”
!“明白。期待看到。”
放下手机,我深吸一口气。
七月的北京,空气里有这座城市的味道——雄心、焦虑、汗水、希望,混合在一起,成为时代的气息。
这是我的战场。
在这里,我要打三场仗:游戏的现金仗、支付的基建仗、芯片的未来仗。
三场仗都要赢。
至少,要全力去赢。
注1:
1860年10月6日,英法联军攻占圆明园。然后开始大肆抢夺财物,带不走的就破坏。
1860年10月7日,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。大火连续烧了三天才被扑灭。
1860年10月18日,英国人额尔金再次下令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。
尤为惨重的损失是文源阁(图书及档案馆);约一万零五百卷图书档案,包括有关中国历史、科技、哲学及艺术最为稀世及精美的着作都在大火中灰飞湮灭。
是的,圆明园被英法联军烧了两次!!!被活活烧死在安佑宫的太监、宫女、工匠300人!!!被掠走和焚毁的珍宝不可计数!!!
1900年6月10日,由英国海军提督西摩尔率领的八国联军(英、俄、德、法、美、日、意、奥)2000余人从天津出发北上。
1900年6月11日,八国联军乘车至落垡,铁路被毁,联军下车修路。上千义和团杀出,团民牺牲60余人;联军伤亡近300人,被迫退往天津。
1900年6月17日,联军的海军攻占大沽炮台。6月21日,慈禧下宣战诏。
1900年6月26日,廊坊战败的西摩尔部退回天津。7月14日天津失陷。
1900年8月14日,北京失陷。瓦德西进京后,下令特许军队抢劫三天。两城内,死尸遍地,房屋十室九空,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。
清宫和颐和园所藏珍贵历史文物、珍宝以及《永乐大典》等珍本图书被抢劫一空。
请大家不仅不要记混淆了,还要记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!!!